娇华 第928章

詹宁武少宁他们缓了缓,目光愣愣地看向沈冽和站在他身侧前的少女。

沈双城的眼泪滚了下来,笑声更凄厉:“郭云哲乃郭甯外室所生,他母亲心心念念想进郭家大门,病重临终的遗愿都是想葬入郭家。故而去郭家认祖归宗,便也成了郭云哲生平的最大心念。哈哈哈哈,谁能知道,那郭家不过一窝蛇鼠,狼虫虎豹!郭澍便因郭云哲这心思,将郭云哲不当人看,三五吆喝,指南遣北,谁都推得脏活累活,全让郭云哲一人大包大揽!这傻子,旁人的利用,他当重视!旁人的讥讽,他当指教!哈哈哈哈,这傻子,他真是太傻了!”

沈冽低低开口:“你既然如此憎恶郭家,为何,又娶郭家的独女?”

沈双城眼睛里面的痛意褪去,变得冷漠厌恶,像是看一具仇人尸体般看着沈冽。

“我何曾,自己做主过?”沈双城冷冷道,“我早年从军,被骗回。我不想做生意,被强迫去做。我不想订亲,你祖母以死相逼。数年后,我想毁婚约,你祖父便以盈盈的性命来威胁我。我此生,能有几次自主。”

“你认识施盈盈,是在和郭晗月定亲之后?”夏昭衣问道。

“若非和郭家有这一纸婚书,我也不会认识郭云哲,真脏,”沈双城恶心道,“这郭家,真脏!我一想到你身上流有郭家的血,便觉得这脚下大地都变脏了!”

沈冽没再说话,沉冷的面庞露出疲惫,黑眸湛亮复杂,像一盘走得好好的,却忽然被人一把掀在地上,碎乱了一地的棋子。

手指忽然传来暖意,沈冽微顿,转过深沉的眸光。

身旁少女深深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不掩担忧。

“我,我没事。”沈冽说道。

说出口的简单几个字,却连他自己都不信。

夏昭衣抿唇,转头看向沈双城,徐沉道:“我很讨厌你,从听闻你到衡香后,我便觉得不喜,不适,不爽。可是,我没有因为你是沈冽的父亲,就因此讨厌沈冽。我也没有因为你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觉得这片土地被你弄脏了。肆意让自己的喜怒扩散到无辜之人之物之上,这只能说明你非常愚蠢和无能。”

“你害我谙儿至此,我也厌你!”沈双城沉声怒道。

“无所谓,你的喜怒于我,有何紧要?”

“阿梨,”沈冽忽然很轻很轻地说道,“我想一人去河边走走。”

夏昭衣沉了口气,松开他的手:“嗯……”

沈冽转身离开。

众人没有说话,沉默看着他离去,直至他修长高挑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

夏昭衣收回目光,看向沈双城,如似变脸,温和担忧的神情变作肆意凶张的锐气,一双眸子乌黑雪亮,盛满再也不想克制的怒意。

“詹宁,”夏昭衣冷冷道,“拿绳子来,把这位沈大侠,绑了。”

“是!”詹宁说道。

沈双城身后的手下们立即护在沈双城左右。

夏昭衣目光冰冷,看了沈双城一眼,侧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

詹宁自马背上取下绳子,大步朝他们过去,只他一人。

沈双城的手下们紧紧护着,如临大敌。

“沈大侠,请。”詹宁说道,目光如狼,丝毫不惧对方人多。

沈双城看向夏昭衣。

夜色描出少女秀美俏丽的侧容,她的身姿挺拔端庄,带着轻闲从容的贵气优雅。

沉默了下,沈双城上前。

“老爷!”手下们叫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放过谙儿。”沈双城对夏昭衣说道。

夏昭衣冷冷一笑。

第1263章 他的年少

“放过沈谙?”夏昭衣轻笑,她转过头来,月色拨开轻纱般的乌云,照落在她脸上,她一双明眸若秋水般透彻,“这些年,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说完,夏昭衣回身朝河边走去。

史国新抬脚跟去,夏昭衣没有回头,淡淡道:“都别来。”

盛夏的夜,水仍凉,拂过水面的风也带着寒意。

夏昭衣安静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立在河边的颀长身影。

河风吹动,周围草木在幽光里轻摇,他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过耳风声里,夏昭衣好像听到许多声音在她耳畔说话。

路人的闲谈,后院仆妇们的八卦,各路人马的讥讽,最后变成沈双城一句又一句粗暴出口的辱骂。

这些声音错落交杂,听着这些声音,仿若能看到说话人的当时神情。

摇着头啧啧啧的,脸上透着鄙夷的,当做谈资来拉近关系的……

一字一句,裹挟着最纯粹的恶意,如刀如枪,全指向她眼前这抹身影。

在她还未结识他之前,这些言语也曾在她印象中描出一个模糊轮廓的少年。

不过一个一语带过,一笑而过,一眼扫过的旁人、闲人,无足轻重。

又一阵风起,鼓吹在天地间,河边草木疯狂摇摆,沈冽低下头,足边被风带来一块石子,因他所立而止。

“手疼吗?”少女低柔的声音蓦然响起。

沈冽侧眸望去。

她不知何时来的,他心绪太重,并未留意。

沈冽黑眸深湛,摇摇头。

“说谎。”夏昭衣轻声道。

沈冽忽觉狼狈,他收回视线,看回河面,不敢对上她清澈无暇的眸。

耳侧听到她举步走来,他皱了下眉,抬脚要走。

受伤的手忽被少女拉住:“沈冽。”

沈冽背对着她,静默半响,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嘶哑说道:“阿梨,我想独处。”

“你讨厌我吗?”夏昭衣问。

“不。”

当然不。

“那,如果我不依不饶,死缠烂打,你会讨厌我吗?”

沈冽回身望着她。

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明亮倔强,乌黑的眸子像是要望入他眼底。

“阿梨,我无大碍。”沈冽说道。

“我让詹宁把沈双城抓了,”夏昭衣看着他,“你背后的疤,是他打的,是不是?”

“……你怎知我背上有疤?”

“我要去打回来。”她的语气像个生气任性的小孩。

“不是的,”沈冽唇角浮起自嘲,“我背上伤口,无一是沈双城留下的,他从小便不喜欢我,多看我一眼都嫌,便不提碰我了。”

“那这些伤……”

“是我母亲打的。”

夏昭衣愣了:“郭晗月?她为何打你?”

沈冽淡淡一笑:“大多是我母亲所打,少数来自我刚去醉鹿刚到郭家时被人伤的。”

他的语气轻如鸿毛,闲淡说着,不痛不痒,夏昭衣的唇色却在夜色里彻底白了。

“阿梨,”沈冽抬手将她的手拿下,“我去走走,你先回。”

“我不!”夏昭衣又去握他的手,“我就不!”

“你怎……”哪怕是十来岁的她,也不曾这样孩子气。

夏昭衣将他的手抬起,几个指骨高高肿了起来,在红肿最外边的那一圈皮肤发黑发青,布着大量淤血。

夏昭衣拇指轻揉,知道此时按上去会很疼,哪怕她已放轻力道。

但他没有半点反应,好像这手不是他的。

“你忍着点。”夏昭衣说道,自怀里取出一盒小药膏。

沈冽看着她将盒子打开,以手指轻沾,再抹至他的伤口处。

纤长玉葱般的指一圈一圈,将淡绿色的药膏在他指骨上抹平。

全程,她都没有松开他。

不论取药膏,还是开药盒,她都执着地握着他的手。

灵巧如她,单手打开拧紧的药盒,也是费劲的。

药膏润感清凉,但被伤口完全吸收后,皮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似乎很了解这痛,所以手指一圈一圈,仍在那打转,像是要将这痛安抚下去。

或因药膏,又或因摩擦之故,她的指腹比刚才要热,所到之处燃起灼烫,渐渐从他手背一路烧至心室。

沈冽看着她专注认真的眉眼,顿了顿,他将视线移开,望向旁处。

“你,在躲我?”少女忽然开口。

沈冽墨眉轻合,重新看回她,深深凝视着,眸底有暗涌在无声翻搅。

夏昭衣握着他的力道紧了一紧,无端觉得害怕,怕她一松手,就再见不到他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

沈冽给她的感觉一直矛盾奇怪,既有无尽的安定之感,她确定他会一直陪着她,不论刀山火海,他都会是她最坚定的战友。

但在这安全感外,却又有他随时会从她身边消失的惧意。

夏昭衣看不透他,他派人招兵买马,仅这衡香,便来了十万大军,更不提分路去往探州的新兵长队和还在日益增多的招募。

可是,连赵宁都能看得出,沈冽实际上并没有野心宏图,他是一个喜欢安宁清净,一直想避世隐居的人。他的性格近乎寡淡,君子慎独,秉心无竞。

想到当初在宁安楼和赵宁的那番对话,夏昭衣心里的害怕忽然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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