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楛跟了郭观好几年,第一次瞧见他这么失态失魂。
“先生?”
“郑北世子,来者不善。”郭观喃喃道。
他本以为看到希望,但一日下来,他渐渐发现,他的处境竟越来越不妙。
对方看似没将他放在眼中,但不提他便好,一提他,或他一旦有什么举止,赵琙那各种各样的言辞,便像箭矢一般,唰唰射了过来。
从话里有话,话里有刺,话里有套的阴阳怪气,到最后干脆敞开手脚的羞辱和指责,夹枪带棒。
那叫什么嘴脸!
尤其是刚才,他被对方带到语境中去,不慎说错几个字眼,赵琙竟就直接将茶杯给摔了。
全场目光瞬间瞪来,郭观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万箭穿心。
他似乎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可以被逼疯。
一直一来,郭观都觉得自己和那些先生们不是一类人。
那些从帝京而来的国学先生自以为高人一等,但在他郭观眼中,什么都不是。
他的主公更尊贵,更尊荣,而他是他主公身边的心腹,跟随多年,鞍前马后。
他们可与天地对话,超越古今,跨越生死,颠覆伦常,何其英伟!
区区一个东平学府?
算得了什么?
结果今日这种种,郭观头一次意识到,他自诩清高,一直看不上那些等闲人,却,却也是个浅薄的,会被旁人的言语和神情所影响的。
哪里……哪里遭得住啊!
“先生,喝杯茶吧。”小楛端来茶水。
郭观没动,双手搓了会儿脸,问道:“你今日出府了?”
“出去了。”
“有人拦你吗?”
“无。”
“出城呢?”
“也出去了。”
“也无人拦你?”
“嗯。”
郭观朝他看去:“什么都没发生?”
“没,先生。”
“这是怎么了。”郭观喃喃,端起他递来的茶。
平日郭观最喜喝茶,这会儿食之无味,一口下去觉得寡淡,放了回去。
“那你出城,可探听到了什么。”郭观问道。
“无,原定的几个联络之处都已无人。我便去路旁的露天老茶肆中打听,一番旁敲侧击,什么都打听不到。”
郭观拢眉:“都打听了什么?”
“西朱村的陈家,还有临碧乡的陈家。”
郭观沉了口气,道:“西朱村的老宅不是早就出事了。”
“嗯,眼下没有新动静,临碧乡的陈家也没有,看来是好事。”
好事吗?
郭观心里面重复着。
不,他不这么觉得。
那少女太可怕了,手段复杂,诡计多端,而且,她特别能沉得住气。
越平静,未见得便是无事发生……
可若不平静,那情况岂不更糟糕?
郭观忽觉头疼,一根突突跳着的筋在他脑中不安生。
他抬手去按,却越跳越凶,另一只手的茶盏险些摔地。
“先生!”小楛大惊。
“被气的,不用急。”郭观边揉着脑袋边道。
几道敲门声忽然响起。
“又见先生,邱先生请您过去赴宴。”
小楛皱眉,道:“先生,您身体不适,我去回了。”
郭观点点头。
小楛过去开门,一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小楛脸上神情好一些了:“是你啊,我差点没听出你的声音。”
郭观以为是谁,回过头去,却见是董延江。
董延江喜欢告密,时常来他这里打小报告,平日还好溜须拍马,郭观虽不喜欢他的人品,但这类人好利用,好使唤,郭观此时是乐见他的。
“先生,”董延江进来,谄笑说道,“邱先生请您过去呢。”
“先生身体不适,便不去了。”小楛说道。
“啊?先生身体有恙?”董延江关心地上前,“又见先生,您可还好?”
“我休息一阵便没事,不用担心。”
“这,”董延江脸上露出为难神情,“先生,若是休息一阵便没事,那想来问题应该不大,这晚宴,您便还是去一下吧。左右都是吃东西,也不用费力干活,为何不去呢?”
郭观扬眉,朝他看去。
小楛直接道:“你是怎么回事,先生身体不适,不想去便不去,要你在这里多嘴。”
“不不,”董延江忙道,“可别误会我,先生,是今日詹陈先生他们说起的。柳先生也是身体不适,詹陈先生便说,近来身体不太好的先生,待明日都送去避暑吕口山庄住一阵,当调养。先生,您定舍不得去的。”
郭观愣了:“吕口山庄?”
“是啊,先生。”
“那去就去呗,反正也近。”小楛道。
他甚至还觉得这是好事,巴不得现在远离东平学府这是非之地。
“我,我没事了。”郭观忽道。
小楛朝他看去:“先生?”
郭观起身,对董延江道:“你先行回去,我洗把脸便去。”
“嗯。”董延江应声,而后告退。
“且慢!”郭观叫住他,“回去后,不要提及我身体有任何不适之事。”
“先生放行,我必不会多言的。”
小楛过去将房门关上,回头看着郭观:“先生,去吕口山庄不好吗?”
郭观神色严肃:“我们若走了,陈夫人他们送信过来,谁接?我们已与他们失联,只能等他们找我们,若是他们没能找到我们,定要以为我们死了。”
“可继续留在这,如若性命不保……”
“你以为去了吕口山庄,性命就无虞了?”郭观摇头,“离开东平学府,我们的处境只会更不妙,那野外便是他们的天地,直接将我们暗杀了都成。”
小楛还想说话,郭观阻止了他。
“去准备衣裳吧,我再换一身便去赴宴。”
他今日已经换了不下三身衣裳了,再加一身,便是四身。
“哎!”小楛叹道,“可真烦呀。”
第1276章 你好恶毒
大鸟所落之处乃康库府。
大鸟腿上的小竹筒一被取下,立即便由快马送至衙门。
詹宁早早等在衙门,等小竹筒被送来,他第一时间送去齐墨堂。
齐墨堂灯火通明,一众姑娘们正在楼下叽里咕噜,讨论要不要上楼去。
詹宁刚一进去,姑娘们停下说话,目光全望着他。
詹宁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没有将羞涩外露,目不斜视朝楼上走去,仍保持人高马大的威武军人面貌。
“阿梨姑娘身旁,全是这样的军爷呐。”冯安安目露歆叹。
屠小溪点头:“嗯,还有更高大的,每个都很壮实。”
“壮实……”林双兰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冯安安和屠小溪朝她看去,见她神情几分呆滞,走神得厉害。
余光注意到姐妹们望来的目光,林双兰不自在地轻咳了声,看向她们。
“壮实两个字,怎么啦?”冯安安嘿嘿道。
“我看,是想支大侠了。”屠小溪道。
林双兰是想支长乐了,但是听到他被提起,心里面忽然泛起一股酸涩。
“也不知道,支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无大碍了吧,”冯安安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早就一百多天啦。”
“是的,而且我们离开时,他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屠小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