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952章

但紧跟着的复杂情绪,让杨冠仙满心惆然。

一是,他这些年过得着实不怎么样,囊中已见羞涩,方才在那茶棚之中,他忽地惊觉,自己竟沦落成村野鄙夫之辈。这感觉着实难受,故而他食不下咽。

眼下去见当初故人,何其丢人。

二是,她的身份……

自称姓夏,定国公府的夏。

定国公府……

夏……

杨冠仙说不出的为难和难受。

她,她不可能姓夏!

杨冠仙回忆起那有钱妇人的声音:“她是骗子!”

“她不可能姓夏!”

“她是我侄女!她有同胞之姐,她们的闺名乃我所取,一个阿雪,一个阿梨。”

“她姓乔,是乔!”

……

乔。

夏。

定国公府。

杨冠仙忽觉脑袋突突地疼,像是要炸裂了一般。

快近石树亭,杨冠仙停下脚步看去,希望不是,又希望真是。

目之所及,石砌的六角飞亭下,一个清瘦少女面朝大河而立,手中捧着几页纸,正缓慢看去。

石亭下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个是今日拉他的那个伙计。

杨冠仙的目光看回那少女的背影上。

她一头乌发束作马尾,只一身利落简单的云青色束腰夏衫,在暴雨过后的横评,这衣衫多少显得单薄。

不过她没发抖,背脊挺拔端秀,纤脖纤腰,身姿仪态一等一的绝。

杨冠仙皱眉,这样的仪态,怎么可能会出自一个破败的乔氏呢?

别说那位给他说了一堆堆的有钱妇人,就是放眼二十年前的盛世大乾,那名流济济的京都,都没几个有这么出众的气质。

这时似有所感,那个少女回过身来,朝他所在之处望来。

杨冠仙一惊,想掉头跑路,可这样着实丢脸。

罢了,来都来了。

杨冠仙小声清了下嗓子,抬脚走去。

夏昭衣收起手里的纸,压在亭中石桌的一块方石下。

方石在石桌边缘,而石桌上的主角,乃一整套冰梅纹细月白瓷所盛放的茶水和糕点。

杨冠仙方才的角度,未能看清这些,近了望见石桌上的精细食物,他微微一顿,再抬眼看向亭中少女。

一别五年之久,她长开的眉眼清丽秀美,童年的灵气不仅没有半分减去,反而更生动清媚,气韵脱俗。

杨冠仙局促道:“阿,阿梨姑娘。”

夏昭衣道:“我去年这会儿,在八江湖畔遇见了你三弟。”

杨冠仙眼睛睁大:“你遇见过他?他过得如何?”

“嗯?”夏昭衣打量他,“听你口气,你与他失联了?”

少女的眸子过分明亮聪慧,杨冠仙不敢直视,叹道:“嗯。”

夏昭衣拢眉,微微侧身,做了个请:“先请入座。”

二人在亭中坐下,杨冠仙姿态仍拘谨。

夏昭衣看着他这身陈旧的粗布衣裳,道:“他当时说,你在江南兵营的庄孟尧那,我听着,还以为你过得还不错。”

“哪有不错的呢,”杨冠仙愁容,“江南兵营势力繁杂,个中暗斗明争,令人喘不过气。我只因不肯替人说话,便遭谋害报复。去年三月六日,毫无丁点预兆,在他们的唇枪舌战后,我同其他八人被当庭押走,收监后六日,于三月十三日清晨,将我驱逐。可恨的是,我自帝都带去得半世身家,全给查封上缴了。前程没谋到,还搭上一切,我一无所有了。”

“这一年多,你如何过来得?”夏昭衣问。

杨冠仙正准备喝茶,闻言,手指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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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5章 我不在意

好在茶水只半斟,他这微微一颤,并没有将茶水泼出来。

夏昭衣垂眸看向他的茶盏,再抬头看他,以为是勾起了他不堪回首的事,于是温和道:“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杨冠仙抿唇,顿了顿,道:“阿梨姑娘,你怎么在这的,难不成,是在等我?”

“不是,不过很巧,我的确是想寻你的。”

“嗯?寻我?”

“还没提上行程,”夏昭衣一笑,“近来事多,寻你之事,本想安排在六月。对了,你可听说赴世论学?”

杨冠仙皱眉,点了点头。

“其实,你大可来衡香寻我的。今后若无去处,或境遇窘迫,便想方设法去衡香吧,我会一直留一处联络之点在那。”

“那,你方才说想寻我,是为何事呢?”

夏昭衣看向石桌边缘,石头所压着得那几张纸,在河边微风下瑟瑟轻动。

“你看一看,可还眼熟。”夏昭衣说道。

杨冠仙好奇,抬手拿开石头。

以为她刚才是在看信,他拿来这些纸略一过目,顿时睁大眼睛。

“这!”杨冠仙脸色都白了。

夏昭衣双眉轻合:“这?”

半响,杨冠仙道:“这……”

“这,有那么吓人吗?”

“这,这这……“

凉亭下的詹宁和夏玉达抬头看他们,二人都快不知道“这”字是个什么字了。

杨冠仙垂下手,神情不安,抬头看了看少女,更不安了。

他脑中只有两个字,灭口。

随后,杨冠仙看向凉亭下的詹宁和夏玉达。

两个高头大汉眨巴着迷茫眼睛和他对视。

“二位,是夏家军吧?”杨冠仙不禁问。

如若眼前女子真要对他不利,他或许可以策反一下。

“是啊。”詹宁说道。

“噢……”

“你,怎么了?”夏昭衣看着杨冠仙。

杨冠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看着被他放在桌上的纸。

这时一阵风起,那纸差点被吹走,他赶忙压着。

透过指缝,看到纸上的几口棺材和大江,他只觉头皮发麻。

“杨冠仙?”夏昭衣说道。

缓了缓,杨冠仙道:“阿梨姑娘,为何要我看这个?”

见他情绪大抵稳定下来,夏昭衣道:“这些棺材,乃数十年前,阔州江面所漂荡而下的棺木,据说,里面的尸首都是乔家人。”

“这,这也就是据说的。”

“我近些年被不少人缠上,总有人说我姓乔,追着我不放。”

杨冠仙抬眼,细细打量她眉眼。

真没在她脸上看到半分和世子相似的感觉,倒是和去年那个乔夫人,至少有那么三四分像……

杨冠仙鬼使神差道:“那,你姓乔吗?”

说完惊出一身冷汗,怕被她直接投河里喂鱼。

夏昭衣淡淡一笑:“我姓夏。”

杨冠仙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说谎的模样。

要么,她将自己都骗了,要么,她真的是夏家遗孤?

杨冠仙觉得脑子好乱……

夏昭衣眉梢微微扬起:“看起来,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或者,你信了什么。”

杨冠仙冒出冷汗,险些将手边茶盏撞倒。

上好的白瓷底座发出摩擦声,夏昭衣望去,道:“当初从容悠闲,遇事沉着,冷静无畏的醉仙楼大掌柜,如今竟诚惶诚恐了。”

杨冠仙浮起几分自嘲:“这世上能有几人不负初心?短短一年尔,杨某挨过饿,受过冻,遭过打,破过财,难免,难免。以及,”他看向少女,“阿梨姑娘,咱们五年前,其实没有打过交道的。”

“你这一年未曾去联络过当年故友?”

杨冠仙轻叹:“历世坎坷,难以联络,寄去书信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徒步靠脚走去,却是千里迢迢。若途中遇到兵马,还得提前绕道。以及不时一场大病,只能强撑硬捱,看命数留不留人。待终寻到故友旧居,要么人去楼空,要么家业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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