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不可能的选项,往往越接近真相。
她许久不说话,萧統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解释:“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又担心你不想见我才……”
说到一半,他又有些委屈,明明是她不对,如果不是她要开选秀,他也不会赌气白天躲着她,只能晚上偷偷摸摸来……
他没再说下去,室内没亮灯,只有窗外一缕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顾茉莉看了看他,摸出床头的夜明珠。光线一下子亮了,萧統撇过头,似是被刺了眼。她却看到他眼角的微红,好像很久没有休息好。
她叹了口气,“想见我,明天白天来,晚上是睡觉的时间。”
“睡不着……”萧統嘟哝,“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他想说冷血无情,在她的瞪视下到底没有说出口,只轻哼了一声,带着不满和郁闷。
像是收拢了爪子的老虎,变成温顺的猫,傲娇的撒着娇。
顾茉莉无奈,他的性格千变万化,还真像个孩子一样。
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想走了。
她又往后靠了靠,蜷起腿,用被子拢住膝盖,主动问起了其它。
“你叫我爹进宫了?”
“是。”萧統也不瞒她,老老实实的说了,“娘不是打算和离吗,我想帮她,本来打算威逼利诱一下,谁知道都没用上,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告老回乡。”
“告老回乡?”顾茉莉一愣。
顾如澜才多大年纪,三十多不到四十,虽然在这个时代可以做祖父了,但在官场上正是黄金时段,怎么突然就要辞职归乡?
“你做什么了?”她狐疑的盯着他,显然不信他所说的“都没用上”。
“真没做什么!”萧統举起手,一脸无辜,“我发誓,我真的一句话都还没说,他就立马跪下磕头说‘臣年事已高、身体不适,恐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还请皇上准臣回乡安度晚年。’”
他学着顾如澜当时的样子,诚惶诚恐中带着恳切,瞧着倒不像作假。
他也的确没说谎,顾如澜确实那么说、那么做的,只t不过是稍微精简了一点。
比如没提在他进殿之前他刚杀了人,他到时,殿里的血都还没擦干净——他不是故意吓他,却比任何恐吓的语言都要厉害。
他也没提顾如澜带了一个疑似姑娘的人进宫,却被“杀人现场”吓得晕倒了暴露了身份。或许是害怕他治那人的罪,他才毅然决然的提出了归乡。
他能猜到他召见他的目的,更知道这个选择比起和离对顾茉莉更好,他和齐婉婉都不会拒绝。
不用离异,夫妻却实质上分开了,她的名声也不会有瑕,一举多得。
顾如澜并不是不会抉择,他也不是笨,相反他很聪明,不然也不会年少便考中了进士,被眼高于顶的齐婉婉看上。他只是习惯了和稀泥,什么都不想失去。
然而当他最在意的人面临杀身之祸时,他也会当机立断抛开那些,只求那人性命无忧。
不是不在乎她们了,而是顾玲珑更“弱”。
萧統想得明白其中的关节,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乐见其成。
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目的,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些就不用对顾茉莉说了,为了不让她伤心,他还尽量往好的方向引。
“可能是见你当了皇后,如果再为了和离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影响不好,他是出于对你的考虑,才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口吻中透着商量。
“我瞧着他性格也不适合做官,不如如了他的愿,我再在老家给他修座园子,让他荣归故里,你觉得怎么样?”
面子有了,又脱离了京城的是非圈,没有了与顾茉莉和齐婉婉的比较,或许对他、对顾玲珑都好。
顾茉莉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齐婉婉没说,但她多少能看出来,顾玲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似乎特别容易焦躁,易怒、易爆,情绪一上来,就想要破坏。
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次她闹着要抢婚约,起先大家都不同意,她就像发了疯一样胡乱砸着东西,直到顾如澜抱着她哭,她才稍稍安定下来。
那副状态看得“她”心惊胆颤,后来“她”大病一场,除了气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吓到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齐婉婉开始带着她在国公府长住,几乎能不回顾府就不回。就算回去,也极少让她和顾玲珑接触。
她来那日,一是顾玲珑故意找机会,二当时国公府上下都在忙于婚事,齐婉婉作为嫡亲姑姑也在新房里帮忙,这才给她钻了空子。
事情发生后齐婉婉的作为也让顾茉莉明白,恐怕顾玲珑身上真是有什么秘密,才让那么疼爱女儿的人忍着没有直接对她下手。
并且很有可能和顾家老夫人有关,所以齐婉婉才说她对老夫人“又恨又怕”,顾如澜那么愧疚、无底线的包容,只怕也源于此。
这样的情况,安稳的休养比让她继续胡乱折腾要强。
她没反对,只问:“什么时候走?”
“大概就这两日吧。”萧統见她不但没有生气他擅自做主,还赞同了,不由高兴的往前挪了两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他?”
“我自己去,不用劳烦皇上。”顾茉莉低眸,“还有,别叫娘。”
他之前称呼齐婉婉娘,别以为她没听见。
“……”萧統沉默了会,连日压抑的郁闷在这个夜晚和她独处时终于遏制不住冒出了头。
“我不能叫,只能萧彧叫?”
顾茉莉一滞,抬眼看他。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也是意外发生后第一次听别人主动提起,一时间竟有种恍惚之感。
萧統却误会了,他蓦地抓住她的手,“不许想他!”
他抓得很紧,顾茉莉不禁蹙起眉,下意识挣了挣,反被他握得更牢。五指张开,将她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男性的气息压过来,清瘦却并不瘦弱的身体靠近她,隐隐能闻到他身上淡雅的龙涎香,她这才恍然惊觉气氛的暧昧。
静谧的夜晚只有他们两人,拔步床犹如小房子的设计又为环境添了分私密性。她靠在墙角,他一腿压着床,上身倾起微微俯看着她,男人和女人天生的体型差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让她感觉到了些许的压迫感。
她清晰的体会到,尽管眼前的人性格多变,但他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成熟男人。
她不应该和他说话,就该在发现他后立马让他走……她懊恼的想着,微微扬起脖子,正要开口,却见他再次压低,愈发挨近她的脸。
她可以清晰的望见他眼睑上阖起的浓密睫毛,仿若收拢翅膀的羽翼,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了红晕,粉粉的,他本就长得人畜无害,这么一瞧,更觉乖巧。
可顾茉莉没觉得他乖,只感受到了浓浓的侵略感。
她抿着唇,直视着他,“放开。”
“别让我讨厌你。”
萧統一顿,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退开,而是不管不顾。
反正她也不喜欢他,与其看她始终这么淡淡的,不如让她讨厌、让她恨,恨也总比一点都不在意强。
他神色不断变化,就在顾茉莉以为他真会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猛地往后退。没再说一句话,飞快从窗户处跃了出去。
她:“……”
其实可以走门。
可是转瞬她就明白了他“跳窗”的原因——门口影影绰绰,是守夜的宫人在走动。
不想叫人看见,误以为他们真有了什么?
那就不要总大晚上来啊……
她摇摇头,望着窗棱有些愣神。他走时,还记得关了窗。
她忍不住想笑,萧統这个人是真的很矛盾。有时候不顾他人意愿,有时候又连这种小细节都能注意到。
掀开被子,她重新躺下,睡意经过这么一折腾所剩无几,所幸半靠着床头看起了之前还未看完的书。
姿态闲适,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萧統偷偷戳破窗纱瞅见这一幕,顿时更加气闷交加。
真没良心!
他恨恨的一甩袖,大步朝外走,再来他是狗!
“皇上。”
右侧传来一声低唤,他望过去,甘露恭敬的立在廊下,深深一福身,“奴婢有事禀告,关于娘娘选秀……”
“你说是南安王妃和东宁世子妃提的,娘娘为了保护婉夫人才同意了?”萧統站在她面前,眼神幽深森冷。
甘露将头埋得更低,“是,娘娘也是不得已。”
齐婉婉那么闹,不仅东宁世子妃,其他家有女儿的人也下不来台,即使真没那个心,也被看成有那个意。定下选秀,是那时最快最简单解决事情的办法。
多纠缠并无意义,想送人进宫,怎么都有办法,并不是只有选秀一种途径。
萧統自然明白,霎时云销雨霁,什么怨啊怪啊都没了。
不是她想推开他,而是她也没办法。
他眉开眼笑,吩咐:“告诉小厨房,明早多准备一份早膳,朕要来陪娘娘用膳!”
做狗就做狗,反正对着她低三下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回生二回熟。
甘露看着他一下子轻松的背影,又瞧了眼还亮着光的寝殿。
她知道皇上不一定真的不清楚当时发生的事,他只是想要个台阶,或者说他真正想要的是让娘娘哄一哄他,哪怕虚情假意。
可惜娘娘不愿意,那就她来。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她的主人是谁,保护好她始终是她的任务。
想来上珠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不知道他们到哪了,有没有和王爷会合?
*
上珠是在接近边关的时候找到了王爷。
她自落了水,便顺着水而下,而后在下流时被一块大石头挡住。等她冲破了穴道,第一时间就潜进了城里。
当时萧彧已经出城,城门紧闭,城里每处街道都有禁军巡逻,戒备森严,她不得不先行躲藏起来。
说来也是巧,她躲的地方正是大雪日被压垮的那座破庙。雪停后,王妃又命人重新建了起来,为的是让那些流浪的乞儿有个栖息之处,却不想无意中为她提供了庇佑。
她一边感慨着冥冥中自有天意,一边故意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以躲避巡查。直到数天后,萧統彻底掌控了皇城司,不再满城戒严,她才得以回到王府。
只是那时早已人去楼空。
大门前贴着封条,往日威严的石狮似乎也变得蔫头耷脑。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管家他们被关押的地方。t
不知是不是顾忌着王妃,萧統并没有处置原王府里的人,而是将他们分开羁押。
她没找其他人,只找了管家。他好似也并不惊讶见到她,没有说其它,他只告诉她“往北走,王爷如果还活着,肯定会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