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众人都有些沉默,不能全部都去,就意味着有人要被舍弃。可留在京城,等到叛军来,只能是死路一条。
“南迁不成,和谈才是正确的选择!”
“派谁去谈,你吗?”
“……”
萧統坐在上面,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从争吵到沉默,再从沉默到争吵。从和谈讨论到南迁,不断分析着孰优孰劣。
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出抵抗。
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存现有的一切,而不是夺回失去的。
或者,他们不认为以如今的形势,他们还能反攻。
攻,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失去现在的,所以他们提议谈和,怎么谈?只能割地赔款。
南迁也是一样,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京城这座城。
每个人都在审时度势,自以为理智的思考,却从没想过丢掉的那些城里百姓怎么过。
失去那些城的大昭还会是大昭吗?
他半阖起眼,嘴角却高高挑起,毫不掩饰的讽刺。
有人窥到他的神色,渐渐止了声,这位可是会突然暴起杀人的主。
气氛会传染,慢慢的,大殿里落针可闻。
“怎么不说了?”萧統换了个姿势,“继续吵啊,朕听着。”
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皇帝不高兴了。
众人噤若寒蝉,下意识跪倒在地,一动都不敢动。
萧統没意思的啧了一声,刚才吵架的气节去哪里了?
他缓缓起身,慢慢走下御阶,明黄色的衣袍从地上划过,透着危险的气息来到众人面前。
哒、哒、哒。
每走一步,众人头上的汗就多一分,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咔,随着一声宝剑被拔出鞘的声音,萧統停在了刚才第一个提出南迁的官员身前。
“你想南迁?”
“……不、不、不……”官员语无伦次,不敢不说话,越沉默,屠刀越可能落下。可也不敢多说话,多说多错,说得不合他心意,屠刀照样会落。
“那就不南迁?”
“不……”
萧統抬起手,官员立马改口,“不南迁、不南迁,誓死不南迁!”
“嗯。”萧統状似满意的点点头,官员正要松口气,却见宝剑蓦地划破空气直冲他而来。
百官吓如鹌鹑,胆小的已经闭上眼不敢再瞧,今日只怕又要血流成河。
“萧統!”门口传来一声清喝,声音不大,却让萧統立马停了动作。
他蓦地转身,殿前门槛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纤细婉约,清幽的花香顺着风飘了进来,让人心神一震。
“梓童。”萧統赶忙就要过去,才走两步,想起什么,急急丢掉手中的剑,甚至不放心的踢了一脚,直到剑被踢远,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众人:……等等,刚才皇后叫皇上什么?
“萧統。”顾茉莉看了眼里面,扬起头对上迎过来的人。
“有时间吗,陪我去个地方?”
萧統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好。”
这是她第一次来找他,也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做某样事情。
萧統走在她身边,感觉身轻如燕,好似下一刻就会飞起来。
“去哪里?”
“出宫。”顾茉莉接过甘露递来的衣服,回身笑盈盈的望着他,“再去看一看那晚的京城。”
萧統被她的笑迷了眼,等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中心。
只是周围一片空荡。
他环顾四周,平日的小贩不见了,两侧的酒楼大门紧闭,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零星的冒出一两个,都是高大健壮的男人,妇女小孩一个都没有。
他跟着她慢慢走着,路过几户人家,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孩童哭闹声,不过两声后就戛然而止,好似被捂住了嘴巴。
他走到了上次买糖人的地方,一块破旧的木板摆在路边,几颗枯叶散落其上,像是被人摘掉的青菜叶子,早已发了黄。
安静、萧瑟,与上次来时喧闹繁荣的景象大相径庭。
萧統慢慢收敛了表情,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突然叫她出来。
“这家还开着。”顾茉莉对他的变化恍若未觉,轻轻拽起他的衣袖,拉着他往里走,“进去瞧瞧。”
萧統盯着她拉着他的手,没有反抗。
“有人吗?”顾茉莉推开虚掩着的门,里面一片昏暗,好一会才有道苍老的声音回应着:“……你们有事?”
“老人家,饭馆还开吗,我们想吃饭。”顾茉莉摸摸肚子,干净的眼神让人很容易卸下防备。
良久从柜台后走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浑浊的双眼瞅了瞅他们,“只有稀饭。”
“可以。”顾茉莉乖巧的笑,“麻烦您了。”
老婆婆又看了看她,才转身往后头去了。
“先坐下吧。”顾茉莉左右瞧瞧,正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却被萧統拉住。
他没说话,只沉默的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垫在了座位上,他则坐到了对面。
顾茉莉瞥了他一眼,没拒绝他的好意坐了上去。
等待的时间两人都没言语,所幸没用多久,老婆婆就端着两碗粥回来了。
粥并不稀t,相反很浓稠,隐隐还有莲子的清香。随后她又端了几盘小菜,卖相一般,但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谢谢婆婆。”顾茉莉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看得出来,粥应该是现煮的,而且特意多加了料。
老婆婆忍不住又瞅了瞅她。
“姑娘是外地人?”
顾茉莉没有梳妇人发髻,只将头发松松的挽起,瞧模样也没多大,她自然以为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由劝道:“世道不太平,能别出来就别出来,你这副样貌……”
她叹了一声,真心实意,“是祸不是福。”
萧統啪地放下碗筷,眼神充满不悦。在他的是非观里,可从来没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想法。
不管老人小孩,惹了他一律只有一个下场。
“萧統。”顾茉莉按住他,“你吓到婆婆了。”
“……”萧統一顿,看了看老婆婆,又看了看她,终是什么也没说,重新端起碗喝起了粥。
“对不起婆婆。”顾茉莉安抚老人,“他脾气不大好……”
“年轻人都这样,没定力,我家孙子也一样。”老婆婆摆摆手,她都这么大岁数了,岂会和孩子计较。
萧統手又是一僵,忍了忍,到底没吭声。
顾茉莉唇角露出些许笑意,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真把他当成孩子吧。
“您的孙子和他一样大吗?”她状似闲聊的问,惹来萧統无奈的一眼。
“比他应该还大两岁,他都成家有孩子了。”老婆婆说起曾孙子,不由笑得合不拢嘴,“长得圆嘟嘟的,别提多有福气了。”
“他们人呢,也在京城吗?”
“……不在。”问到这个,老婆婆神色暗淡下来,“昨个刚带着媳妇孩子回了乡下。”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她拿起一块抹布,慢慢擦着旁边的桌椅,语气沉重。“等什么时候战打完了,可能才会回来吧。”
“您怎么不跟着一起走?”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跟着就是个拖累。再说,我还有这家店要照看,都走了,这些桌椅、器具怎么办?”
萧統觉得啼笑皆非,真打起战来,性命都恐不保,还在乎这些木头疙瘩?
“这是老头子和我一辈子辛辛苦苦才攒下来的基业,怎么能说丢就丢?”老人眷念的摸着脱了漆的桌面,如同摸着珍宝。
“守着,可能还能保住。不守,可就真没了。”
不被叛军抢了,也被其他人占了。
“如果能不打战多好啊……”她沉沉叹息,脊背愈发佝偻,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让人止不住有种苍凉之感。
一辈子几十年光阴,才挣来这么一点东西,却随时可能在一场战争中消弭干净。
战争,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便是如此残酷。
家人、性命、积蓄,统统可能在一夕之间失去,上位者却仍是上位者。
顾茉莉走出小酒馆,身后桌上放着一锭金子和两枚令牌。
一枚属于皇后宫中独有,持有者可不顾宫钥下锁时间自由出入宫门,一枚……
属于北冥王府。
“如果叛军来了,您就拿第二枚。如果是皇城司或禁军,您就拿第一枚。”她笑着对老婆婆道。
“应该可以替您保下这个酒馆。”
“……姑娘?”老婆婆望着手里的两枚令牌惊疑不定,等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时,街上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你觉得她会用到哪一枚?”回宫的路上,萧統这么问她。
“我希望她一枚都用不上。”顾茉莉拢着衣袖,抬目远望,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滚滚的烟尘正朝京师而来。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