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那个名字,她不由重重喘了两口气,尽管已经过去很久,每每想起都觉心口疼得慌。
那不亚于剖心挖腹之痛啊!
“姑姑。”乔若晴轻轻挣开她,对于手背上的掐痕视若无睹。
“这么多年了,您还没想明白吗,姐姐的事根本原因不在我,我那时候才多大,还不到她的腰部,力气更是比不得她,如何能……”
说到这里,她停下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乔侧妃呼吸越发粗重,仿若被谁掐住了喉咙,即将喘不上气。
乔若晴叹了一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姑姑,您该做决定了。”
决定,什么决定?乔侧妃漠然的盯着她,神色不悲不喜,一瞬间好似什么情绪都没了。
乔若晴含笑点了点不远处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一个成熟温雅、稳重持正,一个英姿勃发、智勇双全。
“您选谁?”
*
“我其实属意你。”
宴席在一种颇为微妙的气氛下结束了,西魏王借着不胜酒力叫走了魏司旗,在他的搀扶下进了书房。一进去,他便立马直起身,健步如飞坐到位置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醉酒的模样。
“过来坐。”他拍拍边上的凳子,一副要和他掏心窝的架势,看得魏司旗嘴角抽抽,想了想还是坐了过去。
西魏王哥俩好的搂住他的肩,酒气和羊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冲人。魏司旗嫌弃的想躲,却被他一把箍住脖子,手掌正好扣在他的大动脉上。
他一滞,侧过头瞧他。
“老子说想让你接老子的位置!”西魏王干脆挑明了说话,他本也不是迂回的性子,这些年他的心思想必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要不然你以为老子为什么让你去京城,难道真就为了传句话啊?”他撇撇嘴,“传话谁都能传,放只鹰去都成,可老子让你去,是为了让你和萧家那小子打好关系,然后名正言顺回来接位。”
“不是让你去抢人家女人!”
他之前那一大通,魏司旗还不以为意,即便听到要成为下一任的西魏王,也没有露出多少兴奋欢喜之色,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勃然变色。
“怎么,老子说的不对?”西魏王冷笑,“是你不想抢人家的女人,还是她不是老子以为的那个人?”
“我……”魏司旗想反驳,想说他不喜欢她,可是话到嘴边,对上西魏王洞若观火的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连魏司西都骗不过,又岂能骗得了什么事都见过的西魏王。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没想抢。”他只能这么说,不再试图隐藏喜欢的情绪。
但是喜欢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非得得到她,而且……
“她不喜欢我。”他垂下眼,平静的道出这个事实。不喜欢他,他再强留她在身边,那成什么人了?
和掳走她、又给她下药的拓跋稹有何区别?
西魏王上下打量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你就这点出息?”他没好气的拍他的头,连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
魏司旗:……
你究竟是想我抢,还是不想我抢?
西魏王叹气,从公心上说,当然不愿你抢。因为那会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再次带来波澜,也会让一直独善其身的金城郡陷入战火争斗之中。
金城郡再如何厉害,仍只是一个郡。他西魏王再是土皇帝,范围也仅限于属地。身处其中觉得很大,可是放眼整个大昭,不过地图上一个小小的角。
所以他要,萧彧也就给了。不仅仅是迫于无奈、双方合作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损失。
金城郡所处地理位置特殊,乃陆浑与大昭必经之地,陆浑想进攻大昭,必然绕不开金城郡,因此它是一道壁垒,防止外敌入侵、维护边关稳定的重要关卡。
萧彧可以不同意他的条件吗?可以,甚至同意了也能随时反悔,但是没必要。
换了他,他仍要派人来镇守,可那人却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拿得起。
与其时刻担忧关外的异族动向,倒不如彻彻底底将这一块划给他,然后他再重点布防金城郡附近的几个县城,反而让他再也进不得退不得。
而他能不要吗?
不能。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这个地他也得要。
可是从私心上,他又希望他去抢。男儿血性,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抢不敢争,那还算什么男人!
况且,他比他萧彧差在哪了?
西魏王掰过儿子的脸仔仔细细扫视,长得俊、又高大威武,性子还好,十足的佳婿人选啊。
想到他说的人家不喜欢他,他又忍不住嫌弃的推开。
连个女人都哄不来,白瞎了老子给的好相貌。
魏司旗被他搓来推去,弄得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懂他爹心里在想什么。
“……您真喝醉了?”
“放屁,就那几杯马尿能灌醉我?”西魏王起身走到另一边。
他的书房不像一般的书房里面摆满了文玩字画或书籍多宝,而是刀枪剑戟一个不落,犹如兵器陈列馆。
他拿起其中一个架子上、足有半人高的弓箭,随手一拉,便是满弦。
“看,没醉吧!”
魏司旗:“……”看来是真醉了。
他站起身,“您早些歇息吧,儿子先不打扰了。”
“老子跟你说的话,你记着。”西魏王比划着弓箭,动作敏捷,语调铿锵,分不清到底是醉还是没醉。
“这个位置以后是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了当t的表明他的立场,如果说以前还需要人揣度思忖,唯恐会错了他的意,那此刻便是掀开了最后那层纱,坦然直白的告诉他,你就是下一任的王。
魏司旗顿住脚,刚刚走到门外的魏司骏也停下了正要敲门的手。
他看了眼另只手里的托盘,上面只有一个瓷碗,盛着醒酒汤。耳边传来魏司旗清冽干爽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是那么清晰。
“我觉得大哥比我更适合。”
“司骏?”“他不行,他太平了。”
魏司骏哪哪都好,作为一个儿子,他非常合格,但作为领导者,乃至“君主”,他缺少一种“威慑”,能让他压服住众人。
那种威慑不在于年纪和阅历,而是一个人由内向外的气魄。
“他没有。”
魏司骏缓缓放下手,重新迈开步朝前走,没有再听下去。
他没有“威慑”?
他来到庭院中坐下,不由慢慢笑了。
他为什么没有威慑?因为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少了那份血缘,他没有底气。只能以温和仁善的面貌对待他人,唯恐被说“鸠占鹊巢”“自以为是”。
然而到头来,这却成了他被排除在外的理由。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出身不是他能选,如果可以,他最希望的并不是变成王妃或侧妃的亲生儿子,而是从未被收养。
他们将他架到这个位置上,却说是他不该?
他轻笑了声,端起瓷碗,手腕微微一斜。红褐色的汤汁顺着碗沿倾泄到地上,他静静的看着,就像看着自己被颠覆的人生。
“魏大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魏司骏收回空了的碗,抬眼望去。
乔若晴从树后探出头,“我有办法让你打败魏司旗,你想听吗?”
魏司骏没有回应,只注视着她,目光有些凉。
乔若晴毫不介意,甚至好心情的笑了笑,“想知道的话,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
魏司骏挑挑眉,起身上前。乔若晴听见背后动静,嘴角不由高高翘起。
她一直带着他出了王府,又在城里的巷子间左绕右绕,几乎将人绕晕,才在魏司骏耐心耗尽前停了下来。
“到了。”她指着前面不算宽敞的小门,“进去吧,我说的办法就在里面。”
魏司骏看看她,不着痕迹的扫视一圈。此时已近深夜,大部分人家早已休息,巷子里阒然无声,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不见半点杂音。
他眼眸不禁深了深。
金城郡很多人家养狗,但他一路行来,安安静静,一声狗吠都没有。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还有她刚才故意绕路,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防备如此森严……
他拧了拧手腕,淡定的推开那扇门。他倒要看看,是谁在故弄玄虚,又是谁值得这么大阵仗。
院门悄无声息打开,空旷的院中站着一道身影,消瘦细长,似是一长竿。
魏司骏眯起眼,认出了来人。
“乔先生?”
他爹最倚重的幕僚之一,乔侧妃的兄长,乔若兰与乔若晴姐妹的生身父亲。
乔子良转过头,躬身见礼,“大公子。”
“你想见我,什么时候不能见,非要大晚上的把我引到这里来。”魏司骏似笑非笑,“什么意思啊?”
“大公子莫怪,不是属下想见您。”乔子良伸手示意他往右瞧。
院中唯一的一处房屋内,昏黄的烛火越过窗纱透出来,隐约可见里面一道高大的人影。
辫发、耳饰,魁梧健硕,明显异于中原人。
魏司骏面色阴沉了一瞬,盯着乔子良冷笑,“乔先生当真令人意外。”
乔子良恭敬的弯着腰,并不作答,依然维持着指引的手势。
魏司骏看了他半晌,跨步上了屋前台阶。屋内人闻声回眸,俊秀深邃的脸庞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