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148章

  贺权东看看他小叔,笑着走出来,“顾阿姨,我送你们吧?”

  投桃报李,人家展现了一分诚意,他们也得回馈一分。

  他想着,主动帮忙去提包。雷正明紧随其后,“我也来,我也来。”

  蔚长恒不紧不慢的直起身,弯腰取走放在床上的一个包裹,动作慢悠悠的。

  顾茉莉瞥了眼,那可是最大最重的,但他提着却好似毫不费劲,神态依旧慵懒。

  没想到瞧着瘦,力气却不小。

  她的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会,再抬起时正巧他也在看她。

  二七分的头发微微耷拉在额前,有些挡到了眼睛,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眸较之寻常人更偏浅,定定望着一个人时显得格外专注,让人不经意间就会沉沦在那片深海里。

  顾茉莉愣了愣,不是为那双眼,而是眼底更深处的东西。

  静谧、汪洋,波澜不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倦,宛如行走很久的旅人却始终找不到目标,逐渐对旅程失去了信心和兴趣,变得疲惫、倦怠。

  不过转瞬,他眨了眨眼,那股倦意如水波般消失无痕,恍然以为错觉。

  “走吧,妹妹。”蔚长恒又提起另一个包,修长的指腹泛起白,他却似毫无所觉,示意顾茉莉先走。

  该说礼貌还是绅士?

  顾茉莉敛眉,正要走,贺霖急急喊了她一声,“喂……”

  等顾茉莉果真停下看他,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半晌,也没吐出半句话。

  说不舍得?他赧然的张不开口。

  说再见?他又不想。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气,憋得他难受,他却分辨不清那是种什么感受。

  不爽,生气,郁闷,难过,眷念,种种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之前那块排骨似乎还卡在喉咙,难受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顾茉莉瞧着他神色变幻不定,眼里的不舍几乎快要溢出来,可嘴巴就是紧抿,别扭又好笑。

  “你继续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回学校。”她拍拍他的脑袋,不顾他的瞪眼,使劲揉了两把。

  “有话就说,憋着自己难受,别人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假如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直接找家长老师,不丢人。”

  与他别扭的性子相比,他的头发细密且柔软,手感意外的好,顾茉莉忍不住又搓了搓,见他真的要炸毛了才收回手。

  “好好上学,争取明年考上京师大学,做我的学弟。”

  “……你在京大?”

  “嗯,刚大一。托你的福,才上没两天就请了长假。”顾茉莉故作生气,“如果因为这,期末挂课了,我找你算账!”

  “若是真挂课了,也是你笨,跟我有什么关系……”贺霖不屑的撇嘴,可神情却诚实的转t阴为晴。

  “还有,我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京大!”

  “希望吧。”顾茉莉笑笑,朝他挥手,“再见啦。”

  “……”贺霖沉默的望着她离开,走出房间,看着顾大壮等人跟上去,连贺璋都走了,他才低低说了两个字:“再见……”

  肯定还会再见的。

  他摸摸后脑勺的伤,眼底划过一抹坚决。

  京大……他一定会考上!

  那边贺权东也在问顾茉莉:“妹妹在京大哪个系?”

  “外文系。”顾茉莉一手挽着顾玉绪,一手挽着赵凤兰,脚步稍显雀跃的迈出医院大楼。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哪个时代的。

  贺权东笑看她一眼,目光落向蔚长恒,“巧了,蔚子也是外文系的。”

  “真的?”顾茉莉面露惊讶,也跟着看过去,“学长几年级?”

  “大三。”蔚长恒神色平淡,一边招手叫面的一边回答。

  “什么语言呀?”

  “法语。”

  “啊,听说那个很难。”

  “还行。”蔚长恒言简意赅,看着面的驶到面前。

  他将右手上的包裹放到左手上,伸手打开后车门,手掌挡在车顶,“先上车吧。”

  虽然态度冷淡,但行事周到体贴。

  顾茉莉又瞧了瞧他,率先坐进车里。

  顾玉绪坐到她旁边,担心她因为蔚长恒的态度感到伤心,轻声和她解释:“长恒外公曾经在法国留学,他自小耳濡目染,比别人基础更厚,学起来自然要轻松些。”

  所以他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真的觉得“还行”。

  顾茉莉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曾在法国留学?”

  她想到前几年的氛围,这种有外国经历的属于重点批判对象吧?

  顾玉绪看了眼正在放行李的继子,无声的朝她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他外公也在被“打倒”的人里。

  “那现在……”

  顾玉绪摇摇头,只道:“房子、财产如今归还了大半。”

  顾茉莉便明白了,只怕老人家当时没熬过来。

  这种事情在那样的年岁里很常见,有些人忍着见到了曙光,有些人或因被残害殴打或因自身心理承受问题,折损在了那时候,留给后人难以磨灭的伤痛。

  她又想到蔚建国,作为女婿他没受到牵连?

  “你蔚叔叔曾经是大领导身边的警卫员,后来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回,因而得以保全。”顾玉绪简单说了两句,见蔚长恒几人也坐上车,便闭口不再多言。

  她没有说的是,蔚建国能一直安然无恙,还能步步高升,除了那一层恩情外,还因为他及时和当时的妻子离了婚。

  没了夫妻关系,自然更牵连不到他。

  说不上是薄情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那样的年月里,此类的事情非常常见。

  不仅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为了摆脱干联,登报脱离关系,甚至反过来批斗亲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能说只是人的错,是那个时代、那般的环境,有时候逼迫着人不得不那么做。

  有些人本不愿意,可亲人为了保全他,也会逼着他那么干。最后结果不但失去亲人,还要饱受周遭人的指责和自身内心的愧疚。

  难说哪种命运对他们更好。

  她从继子身上收回视线,望向车外。

  如今面的少,有条件坐面的的人更少,路边空荡荡的,只有零星骑过的自行车和站在医院门口的一道军绿色身影。

  她回头,没再多瞧。

  黄色的面的缓缓启动,而后慢慢驶离。

  贺权东坐在前排,无意中瞥见后视镜里的人影,不由一怔。

  小叔竟也出来了?

  回想着他今日种种异常的举动,他回头看向后座,眼神在顾家人之间转了转。

  不过如果是他害得一个人生生错过高考,失去上大学的机会,想必也会愧疚终身吧。

  贺家的事就是他的事,虽然和小叔、贺霖不算多亲近,但身为长子长孙从小被教导的使命感,还是让贺权东一并揽上了责任,暗暗决定以后对顾阿姨一定要更尊敬。

  还有那个小姑娘……

  他看向顾茉莉,之前他没特意提,其实他、蔚长恒、雷正明都在京大,而且同一宿舍,只是不同系。

  蔚长恒外文系,他和雷正明一个经济系一个工程系,能一个宿舍,自然也是打了招呼。别的不敢保证,但以他们三人的能量在京大护住一个人绰绰有余。

  不自觉的,贺权东将顾茉莉纳入了要保护的范围。即便不是为了帮小叔“还债”,冲着贺霖害她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他也有责任照顾好她。

  况且,小姑娘还讨人喜欢。

  他回忆着她暗讽贺璋的那些话,从语言到神态动作,越想越可乐,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其他人奇怪的看着他,顾茉莉也抬起头,实在他的视线太明显了。

  “怎么了?”她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会是在上面吃饭时沾到什么吧?

  她想着凑近了窗户,盯着车窗上的倒影猛瞧。

  贺权东脸上眼里尽是笑意,担心小姑娘面皮薄,他强自忍耐着,脑中飞快运转,提起另一个话题。

  “你之前说贺霖在学校被欺负?”

  雷正明也看过来,只有蔚长恒靠着车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是贺霖告诉我拍他板砖的人是曾经抢劫过他的人的弟弟。”顾茉莉将贺霖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话时,身体本能的朝聆听者微微靠近。

  此时的面的内里空间很大,可以坐好几个人,格局类似后世的面包车。贺权东一上来就坐在了最前面副驾驶,后排是顾茉莉、顾玉绪和赵凤兰,蔚长恒、雷正明和顾大壮则坐在中间。

  蔚长恒正好在顾茉莉前面,她一凑近,那股清香便愈发明显。淡淡的,不浓烈,却又霸道的直往鼻腔钻,令人无法忽视。

  面的四周窗户关着,将车厢隔绝成一个密闭环境,香气于是更加浓郁。

  蔚长恒微微发愣,感受着那股花香包围,平静的内心也跟着颤了颤。

  先前在医院,一进病房他就闻到了这股香气。他天生对气味敏感,儿时外公和母亲都喜欢用香水,虽然都是价值不菲的舶来品,但他偏就闻不惯,每每隔老远闻到都要远远避开。

  为此没少被母亲和外公笑话,说他以后恐怕去不了国外留学,因为外国人体味重,加之礼仪习惯等原因,大半都会喷香水。

  想起这些,蔚长恒敛起眉,那些岁月久远得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

  周围的香气由浓转淡,应是她坐回了位置,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车内后视镜。

  她被顾玉绪和赵凤兰夹在中间,镜子正好完全倒映了她的身影。此时她微微偏着头听顾玉绪说话,莹白的小脸认真专注,不似初见时的伶牙俐齿,也不似面对父母时的逗趣装乖,整个人透着由内而外的沉静。

  就和她身上的香气一般,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舒缓下来。

  蔚长恒放开准备按开车窗的手,放任自己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竟是难得起了几丝困意。

  顾茉莉转眸扫过后视镜,轻轻竖起食指,提醒顾玉绪声音小点。

  顾玉绪一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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