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是顾阿姨的娘家,以前没来就算了,现在都到门口了还不进去,不像话。”雷正明偷偷和他低语,拽拽他的胳膊,“走吧,一起去坐一会。”
贺权东想想也是,他倒是忘了还有顾阿姨这层关系。
说起来是蔚家失礼,人顾家这么多年不曾计较,见到了态度还十分良好,再拒绝也太不懂事了。
他摇摇头,赶紧提上包裹跟在了众人身后。
顾家在三楼,这栋楼是前几年才起的新楼,基本住的都是纺织厂的一些领导。
早些年纺织厂工人还不多,第一次分房时,顾奶奶也没退休,按她和顾爷爷的工龄和资历,分到了一间六十来平的。
后来厂里效益不错,厂区也越建越大,楼越盖越多,工人数量也翻了好几倍,家属院便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分房,不仅顾爷爷顾奶奶有份,顾大壮和赵凤兰作为双职工也分到了一处不错的房子。
但因着不在一栋楼里,来往不大方便。随着顾爷爷顾奶奶年岁渐高,顾大壮深觉兼顾工作和家里以及老人三方的困难,便与顾爷爷商量着,想将两栋小平米的房子置换成一栋大点的,也好将二老接到跟前,照看起来也更便利。
恰巧这栋新楼因着内里都是至少八九十平的大居室没办法分配给普通工人,除了一些领导,还空了好些,于是他们就找了厂里,用两小换了如今的房子。
当然,其中可能也是看了顾如绪的面子,本该九十平的房子多加了“一点”,变成了四室两厅两卫。
顾爷爷顾奶奶住一间,顾大壮夫妇一间,顾茉莉和顾二姐本来一间,剩下一间给家里两个男丁,但由于顾大哥常年在部队,顾小哥住宿舍,都国家包吃包住,顾二姐就直接霸占了他们那间,和顾茉莉一人一间,互不打扰。
这样的居住条件,在如今七八口人窝在三四十平米的房子里很常见的时代,当属很罕见了。
顾大壮他们也明白“低调做人”的道理,从不带旁人来家里,因此厂里倒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家具体的面积,只当也就八九十平。
不过那是拿相同面积的两个房子换的,他们也说不出别的话。而因着突然多出的两套房子从而终于有屋居住的人家更是对他们十分感激。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他们腾出来的这两套,等下一次分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至于他们置换的那套,那是占用的领导的房子,和他们这些工人有啥关系?
所以最终皆大欢喜,不说人人都满意,那也是明面上让人无可指摘。
然而只有进了顾家的家门,才会意识到顾家到底有多“深藏不露”。
贺权东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视线在屋里环视一圈,也不由有些咂舌。
怪不得,在医院时见端出来的饭菜那么好呢,这哪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之家,说是某个领导家里也有人信!
“都吃呀,别客气,到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张淑芬放下盘子,热情的招呼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哪里哪里,是我们麻烦您了。”贺权东和雷正明礼貌的笑着,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
瓜子、花生、桃酥、芝麻饼、米花糖,中间几颗圆滚滚的巧克力。
雷正明捻起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惊讶的发现居然还是酒心的!
“囡囡喜欢吃这个,她大哥专门从海岛那边寄过来的。听说老贵了,反正我是不知道这种像土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赵凤兰嫌弃的撇嘴,又端来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西红柿放到他们面前。
“楼下院子自己种的,很沙很甜,你们尝尝。”
“谢谢阿姨。”
几个红二代红三代们觉得自己开了眼界,主席同志说的对,咱家真的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啊,瞧瞧这生活,忒滋润了。
他们老爹因为从艰苦岁月里走过来的,前些年又经了些乱子,大部分都坚持艰苦朴素的原则,对自己要求严,对下一代要求更严,一旦发现有“享乐”作风的苗头,不是呵斥就是抽打,哪里像顾家。
贺权东转头,小姑娘坐在另一侧小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小口小口的啃着。顾奶奶还在旁用手托着,生怕她吃的时候掉下汁水沾湿了衣襟。
“妈,你别惯着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赵凤兰嘴上这么说着,却走过来给闺女塞了个手帕,动作小心翼翼,嘴里还不饶人,“弄脏了自己洗啊,都大闺女了还天天让你妈给你洗衣服,羞不羞。”
顾茉莉嘿嘿笑,也不回答,认真的吃自己的。
顾大壮说媳妇,“说啥呢。”还有外人在,这么说闺女她不要面子的啊?
“你不洗,我洗。”
“行啊,从今儿起,所有的衣服都你洗。”赵凤兰啐他,没好气的拨开他,“起开,我还要去做饭。”
顾爷爷坐在他专属的小马扎上,低头剥着瓜子。沙发那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坐不惯,还是这种小凳子最方便,走到哪都能带,到厂区活动中心一放,看别人下棋看一天都不累。
他一边想着一边剥,对儿媳当众训斥儿子的行为习以为常,没有半点不快。
不一会,手下瓜子仁就积了一盘,他往旁边一推。张淑芬没转头,却准确的接过盘子递给顾茉莉,“囡囡,吃瓜子。”
“谢谢奶奶。”顾茉莉咽下最后一口西红柿,用赵凤兰给的帕子擦了擦嘴,对张淑芬甜甜的笑了笑。随即从她身后探出头看向顾爷爷。
“谢谢爷爷。”
软绵绵的声音仿佛含着糖,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顾爷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囡囡喜欢吃,爷爷再给你剥。”
妈呀,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我妈当初怎么没把我生成闺女呢。”雷正明嘟囔,他也想被这么宠着。
贺权东一阵恶寒,身体朝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
“你长啥样你心里没数?就你这长相,如果是女孩……”他幻想了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被吓起来了。
雷正明故意朝他抛了个媚眼,嗲声嗲气,“人家是女孩怎么了?”
“……滚!”
贺权东一巴掌挥过去,隔夜饭都快吐出来。
房子就那么大,几人又坐得近,两人闹腾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周围都能听见。顾茉莉正嚼着瓜子仁,被逗得连连咳嗽,正要找水,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杯子。
顺着杯身望过去,是蔚长恒带着点清冷的双眸。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谢谢。”
蔚长恒看了她一眼,与刚才对着顾爷爷顾奶奶的十分甜蜜相比,这声道谢透着些许的生疏,仿佛很不好意思麻烦他。
本来嘛,在自己家,却要客人照顾,顾茉莉不由面露赧然。
“没事。”磁性的嗓音微微低沉,蔚长恒也说不清此时心里的感受。
他不喜欢这种生疏,然而以他们的关系,好像生疏才是正常的。
他偏过头,身侧两人还在打闹,他不耐的一人踢了一脚,得到两道愕然的目光。
‘你今天真的很反常,你知道吗?’他从两人的眼中看到了这句话。
以他一贯的性格,是懒得理他们如何玩闹的。即使将宿舍闹翻天,他眼也不会眨一下。
可今天他竟然阻止了。
先是奇异的在车里睡着,而后主动进了别人家,现在更是罕t见的露出了类似于烦躁的情绪。
怎能不叫熟悉他的贺权东和雷正明惊讶。
蔚长恒情绪一直淡淡的,很少见波动,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
“你怎么了?”向来神经有点大条的雷正明也意识到了不对,担忧的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
“没发烧啊。”
“可能之前在车上没睡好吧。”出乎意料的,蔚长恒没说话,贺权东先替他挡了回去,“你也知道他那睡眠。”
好不容易能睡着,很快又醒了,睡眠不足最容易心烦意乱,很正常。
雷正明理解的点点头,不再多问,也没再有意逗乐。
安静的环境比吵闹更能让人静心。
蔚长恒看着他们,突然无法抑制的产生一股自厌。他自己的情绪,自己尚且搞不明白,却带累的别人为他退让。
“对不起。”他沉声道歉,并没有回避错误,“是我乱发脾气了。”
“害,你这算什么发脾气。”雷正明大大咧咧的挥手,毫不在意,“你是没瞧见我妈生气那样,简直恨不能掀了整个家,那才叫发脾气呢。”
贺权东没说别的,只扬起拳头锤了锤他的肩,“矫情了不是?”
兄弟之间,哪用得着说这些。
蔚长恒眉头微微舒展,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一对星眸。清澈、明亮,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给。”她递过来一个西红柿,又大又红。
‘我特意挑的最大最甜的。’她朝他眨眨眼,眼里满是慧黠,‘别让他们知道。’
霎那,他心头的不快、郁闷、不解,通通如烟散去,一股股暖流盈满了心间。他忍不住扬起笑,接过那个西红柿。
西红柿皮薄多汁,一咬甜滋滋,他的唇角也不由越扬越高。
顾茉莉弯了弯眼,也拿起一个。自家种的西红柿确实不一样,尤其这时候的品种不像后世,都说“没有西红柿味”,现在的沙沙甜甜,无论是当成水果还是炒鸡蛋,都很好吃。
她一连吃了两个,再想拿时却被制止了。
“西红柿吃多了容易胃酸分泌过多,刺激肠胃。”蔚长恒将面前两个盘子挪了个位置,装有巧克力的对着她,西红柿的对着另一头。
张淑芬笑眯眯的看着,担心孙女有意见,还帮忙劝她:“听你哥的,待会就要吃饭了,留着点肚子。”
“噢。”顾茉莉乖巧的应了,手心却又被塞了一把瓜子仁。
“这个不占肚子,吃这个没事。”顾爷爷朝她使眼色,放心吃,有爷爷给你挡着。
顾茉莉握着捧瓜子仁哭笑不得,总算知道顾大壮爱给她塞吃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了。
敢情是遗传。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几道自行车的铃铛声,随后便是嘹亮的喊声——
“顾叔,顾叔,有你的包裹!”
“欸,来了!”顾大壮跑到窗边向下看,穿着深绿色制服,戴着大盖帽背着邮差包的小伙子也站在楼下,车后座上是两个硕大的包裹。
赵凤兰从厨房探出头,“谁寄的?”
“应该是家伟。上次打电话问囡囡成绩时说了要给她寄点东西,庆祝她考上京大。”顾大壮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我去拿上来。”
贺权东怼了怼雷正明,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站起,“叔,我们去吧。”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没几步路,待会就上来了。”
话音还在屋里,人已经出了门。贺权东和雷正明还想跟,赵凤兰就瞪了他们一眼,“让你们坐着就坐着,咱们不做那种客套。”
“……好嘞。”两人又双双坐下,不由都有些想笑。
顾家人多,但瞧着都心思简单纯粹,和他们说话没有那些虚头八脑,他们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便直接摆在明面上,有仇当场就报,从不藏着掖着。
就像他们对待贺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