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的过程中,不小心瞥到了担架上的贺璋,鲜红的血迹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着恐怖又瘆人。
她不由吓得面色煞白,再不敢东张西望。
蔚长恒眉头微动,这么胆小?
如果他没记错,她到城里来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贺小叔负担的吧?
田芳没有工作,说是她这个姑姑接的,可若是没有贺璋同意,她根本没办法到城里来,更别提还有贺权东的母亲帮她处理户籍、学籍等问题。
对着这么一个堪称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姑父”,她不是担忧、紧张,而且害怕、恐惧?
他垂了垂眼,轻声问贺权东:“是不是要给顾师妹回个电话?”
“要回,只怕她还在等着。”贺权东四下瞧了瞧。
救护车里有通讯器,但应该只能接回医院本部的联络站,找顾茉莉的话还需要转机。
他挪过去,低声和医生交涉着。
田芳哭声一滞,耳朵动了动,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又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她无法听清,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有事要赶紧通知……顾……对,纺织厂大院……”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顾玉绪就是从纺织厂大院出来的!
贺璋出事,贺权东为什么要专门通知顾玉绪?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才压下去的慌乱感再次浮上心头,总感觉事情不大对劲。
她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救护车什么时候停下都没察觉,还是吴秀莲推了推她,她才倏地回过神,跟在其他人身后一起下了车。
贺璋被推进了急救室,众人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
田芳左思右想还是有些难安,犹豫着开口:“我要不要先回家收拾些老贺常用的衣服和用品?”
“不用,小婶。”贺权东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爸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他们会带上的。”
“那就好……”田芳干干的应着,神情怯懦,仿佛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给大院里的人留下的印象便是这样,胆怯、软弱,有点上不得台面,但胜在老实朴素,人又勤恳,经常见她忙进忙出,不仅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在后院开了几块地种菜,平时也会和同院里的人分一分,所以大部分人对她印象都挺好。
吴秀莲也是,她和她年岁相近,又都来自于东北农村,自来便更亲近些。这会见她神情忐忑,似是对贺权东有些惧意,心底好笑的同时,不免生出几丝同情。
该有多弱势,才会连丈夫家的一个小辈都怕。
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好说其它,只得转移话题问起了事情经过。
他们到现在都还糊涂着,大白天的、又没喝酒,身强体壮的人怎么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过去,只袁梅将头压得更低。
田芳舔了舔唇,嗫嚅了半天却没吭声,仿若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秀莲愈发奇怪,“怎么了,大妹子,你实话实说便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田芳面上露出几丝难堪,顿了顿才道:“吴姐应该听说了早上大院门口发生的事……”
说的是顾玉绪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一巴掌。
吴秀莲点点头,这个她确实听说了。
大院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什么消息都能很快知道。刚听闻时,她还兀自疑惑,她印象中的小顾温柔大方,从不与人红脸,怎地就忽然打人了?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她问,如果有,她来做个和事佬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吴姐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隐瞒了,其实小顾和我家老贺以前处……”
“这位阿姨。”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伴随着哒哒哒的有节奏而舒缓的脚步声,众人下意识转头,穿着衬衫半裙外披杏色开衫的女孩从转角处款款走来。
走动时裙摆微微扬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摆动,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灵动而优雅。
香风袭来,众人只觉心弦一窒,再回神时,佳人已至跟前。
“顾妹妹!”雷正明率先迎上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连一直沉着脸的贺权东都松了神色,朝顾茉莉点点头,“来啦。”
语气自然而亲近,仿佛十分熟稔。
蔚长恒没有像他们两个那么激动,只是眼神却明显变得柔和。他先是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定一切正常,而后望向她身后。
“赵姨。”
他一喊,贺权东和雷正明这才发现赵凤兰竟t也在,连忙唤人,雷正明还有意挺直了腰板。
“赵阿姨。”
“嗯。”赵凤兰表情有些勉强,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你们都在啊。”
她在来的路上才听顾茉莉大致说了下事情经过,和顾玉绪第一次听说时的反应一样,赵凤兰也是既惊又怕。
怎么也想不到看似儿女情长的背后还可能隐藏着一桩命案……不,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一桩了。
她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本能的拉住顾茉莉,不想让她再上前。
顾茉莉顺势停下,星眸转了一圈,没看田芳,而是礼貌的朝雷安邦和吴秀莲打招呼,“是雷叔叔、吴阿姨吧,常听姑提起您。”
吴秀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有惊艳、诧异。
知子莫若母,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可不正常。
她扬起笑,下意识站起身,“你姑是?”
“顾玉绪。”顾茉莉笑着回,视线却准确无误的对上豁然望过来的田芳。
“这位阿姨。”她眼眸弯弯,乖巧又甜美。可是这个熟悉的称呼却让雷正明三人一愣,忽然想起了初次见面病房里她怼贺璋的一幕幕。
当时她的神态不也正是这样?
贺权东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长恒无奈抚了抚额,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锐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不详的气息。她打起精神,看着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时,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动,很漂亮很漂亮。
比当年她见到的她姑还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颤了颤,忽听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问她:“您刚才想说我姑和贺叔叔怎么了?”
“……”
田芳对上女孩的眼,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平静和了然。她突然感觉有些狼狈,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双眼里无所遁形。
她不由撇过头,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老贺和小顾应该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是吗。”顾茉莉歪了歪脑袋,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听贺叔叔说,我姑打了您,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说声抱歉。前个因为意外我和贺霖一起进了医院,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我姑可能以为是贺霖害的,一时生气才……真的对不起啊,阿姨,都是‘误、会’。”
她在“误会”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还是讽刺她刚才的说辞。
你说有误会,好啊,那就是有误会。
她弯弯眼,表情诚挚,“阿姨,我姑姑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您能原谅她吗?”
贺璋和顾玉绪的过往不宜张扬,两人君有妻妇有夫,传出去很容易惹来风言风语,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导,说不得还会演变成作风问题。
男女关系这个话题自来比较敏感,一旦被扯上关系,很难辩解清楚。
你说你们没关系,那怎么证明?没法自证。
尤其他们的岗位还特殊。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苗头掐灭在摇篮里,谁问起都是“因为爱侄女心切一时激愤”,和贺璋没有丁点联系。
顾玉绪没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是原身从没出现在人前而已。
顾茉莉后脑勺还包着纱布,虽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扎眼。雷安邦和吴秀莲瞧见,都不禁恍然。
原来如此。
吴秀莲还帮着劝解:“大妹子,你也别怪小顾,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着急。”
假如她听说有人把她儿子脑袋砸破了,还脑震荡了,她不光扇对方巴掌,她还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打,谁敢碰一根手指头试试?
雷正明悄悄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对,就是这样。
他不清楚顾阿姨和田阿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顾茉莉在说谎。
那天在医院他们就了解了前因后果,顾阿姨也早知道她的伤不是贺霖造成的,自然不会再去找田芳麻烦。
不过既然顾茉莉这么说,肯定有她这么说的理由。雷正明没吭声,还帮着“证明”:
“妈,你不知道,我们就是在医院遇到的顾妹妹,当初她躺在床上,可严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声音微微放低,“贺霖和顾妹妹在医院住了好几天,田阿姨一次都没去看过。”
不说赔偿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儿子你总要关心吧?可是也没有,任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医院。
哪有这么做母亲的?
吴秀莲愕然的看向田芳,“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她都不知道有这码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贺霖住在学校,老师要联系家长也只会联系贺璋,她对他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不是更证明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
“我……我怕大家跟着操心。”她急忙解释:“你们也知道贺霖那孩子坏毛病多,打架受伤是常有的事……”
“阿姨。”顾茉莉微笑,“贺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伤比我还重。”
“……”田芳默然,吴秀莲瞅她的眼神愈发古怪。
不仅没去看望受伤的儿子,连他为什么受伤也不知道,这就算了,和别人解释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朝儿子身上泼脏水,强调“他坏毛病多”。
这是亲妈吗?
雷正明也皱起眉,女人之间的事他不管,但有这么一个糊涂不负责的妻子和母亲,难怪贺璋父子之间关系那般僵硬。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部队,亲自管孩子的时候很少,每次最多回来时听妻子念叨几句,可若是妻子嘴里总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时就会先入为主。
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会好。
吴秀莲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本亲切的神情渐渐凉下来。一个连自个孩子都不护着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对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