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171章

  “正明啊。”蔚建国看了看他,随即越过他望向他身后。

  蔚长恒绕过雷正明直接进了病房,对上他,只淡淡的喊了声“爸”,便走到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

  壶盖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香的药味扑面而来。

  顾茉莉好奇探头,“什么呀?”

  “黄芪当归乌鸡汤,补气益血的。”蔚长恒声音轻柔,与刚才唤“爸”时语气截然不同。

  “我妈亲自熬了两小时。”贺权东跟着凑过来,笑道:“妹妹给个面子尝一尝?”

  雷正明见明明自己第一个进来,却被落到了最后,不由急切的拨开两人,站到最前面,“我去买的药材!”

  一副邀功的口吻。

  贺权东嫌弃的撇嘴,“那乌鸡还是我和长恒买的,跑了好些个菜市场,你买个药材多简单。”

  “哪里简单了,离得也可远了,转了两路电车呢!”

  “我们都没电车,全靠双腿。”

  “我还要记药材多少克,生怕忘了!”

  “我们……”

  “闭嘴。”蔚长恒一人给了一脚,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在这争来抢去,旁边还有长辈看着,也不嫌丢人。

  “……”雷正明不嫌丢人,他还向顾玉绪告状,“顾阿姨,你看蔚子!”

  顾茉莉忍不住被逗笑了,顾玉绪眼里也带上了些许的笑意。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喜爱茉莉,担心她身体难受,在有意逗她呢。

  她神色柔和,“麻烦你们了,也替我和吴姐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贺权东笑,“茉莉救了我小叔的命,就是贺家的大恩人,不过煲个汤,算不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的,蔚长恒则在一旁默默盛好汤,又在碗底垫了方帕子,确定捧着不会烫,这才小心的递给顾茉莉。

  顾茉莉看了他一眼,接过,“谢谢蔚师兄。”

  “还有我、还有我!”雷正明故作委屈,“只谢他,不谢我吗?”

  贺权东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你几岁啊,连这个都要争?

  “谢谢哥哥们。”顾茉莉手里捧着碗,扬起小脸,璀璨的星眸弯成月牙,樱红的小嘴微微上翘,露出洁白的贝齿,可爱又迷人。

  蔚长恒看着看着,眼神不由闪了闪,稍显不自在的挪开视线,可是随即他的目光定在某处。

  “怎么弄的?”他盯着她青了一大块的手背,眸色蓦地锐利。

  贺权东和雷正明望过去,也都变了表情。

  顾茉莉皮肤娇嫩,初扎时还不太显,过了这一会青色愈发浓重,乍一瞧显得尤为可怖。

  “没事。”顾茉莉瞧了眼手背,并不以为意,“刚准备挂葡萄糖,可血管不好找,扎了几次没成功就成了这样了,过几天应该会消掉。”

  贺t权东蹙眉,扎了几次没成功?

  他下意识转头想问小叔,却发现他根本不在病房。

  “欸?”他什么时候不在的?

  从进来开始一门心思都在顾茉莉身上的贺权东眨了眨眼,茫然四顾,“我小叔换病房了?”

  总不至于才抢救完就下床乱跑吧……

  饶是顾玉绪此时心情不大好,也不禁被他的行为逗乐了。

  进来大半天了才想起来关心你亲叔,你可真是他的好大侄。

  “去找院长了。”她忍笑着起身,“正好你们来了,替我陪会茉莉,我有事要出去下。”

  贺璋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她有些担心他应付不来。

  “顾阿姨你放心,我们会好好陪着妹妹的。”雷正明赶紧拍胸脯保证。

  贺权东白了他一眼,见蔚长恒也跟着往出走,不由奇怪问道:“你干嘛去?”

  “拿冰块。”

  蔚长恒头也不回,那么大块的淤青得赶紧冰敷下。

  蔚建国看着儿子进来,看着他又出去,除了一开始那声称呼,再未和他说过一句话,可他却那么关心顾家的小姑娘。

  给她盛汤,为她跑前跑后,哪里还有一点之前冷淡的样子。

  他脸上掠过几丝异色,瞅了瞅坐在床上正在喝汤的女孩,加快脚步追上顾玉绪。

  “玉绪!”

  到了外面走廊,确定房里人都听不见了,他才拉住顾玉绪的胳膊,“你等等,我们先谈一下孩子们的事……”

  他和玉绪是夫妻,顾家小姑娘是玉绪的亲侄女,长恒又是他儿子,这两人若是在一块……

  他紧了紧眉,那两家以后的关系就复杂了。

  “长恒……”

  “老蔚。”顾玉绪站住脚,正面对着他,认真的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告诉他:“茉莉是我的命根子。”

  蔚建国一愣,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他知道她很疼爱娘家侄女,在他们刚结婚那阵,她每每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给侄女带回去。

  那时候若是他下部队不在家,她必然会回娘家住。后来不知是不是听了别人说闲话,她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再后来,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很少在娘家留宿。

  但东西却一直没少捎带。

  以前他还曾笑言过“你对侄女的用心比对我和对长恒加起来都多”,她也只笑笑,该如何还是如何,他便也再未提过。

  她没孩子,长恒不是她亲生,偏疼娘家侄女也在所难免,为此他还对她有些愧疚,是他害得她没做成母亲。

  如果当初不是嫁给他,而是其他人,想必如今她也是有儿有女。

  只是,命根子……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一点都不过。

  顾玉绪坦然的望着他,让他看清楚她眼底的坚定。她说的是实话。

  “茉莉是我的命根子,就像长恒之于你的重要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声音冷硬。

  她了解蔚建国这个人,他能共富贵,却不一定能同患难,比如他对待前妻,诚然当时他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有一点也是无法否认的——

  他看重职位、权力多过其它,包括爱情、亲情。

  若是有一天蔚长恒严重影响到他的仕途,她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一次做出和当年离婚一样的选择。

  但她肯定不会。

  她如今的一切,工作、婚姻、财产,所有的所有,与茉莉相比,全都不值一提。

  如果需要,她可以舍弃所有,只要能保住茉莉。

  之前在顾家,她说让茉莉给她养老,是试探赵凤兰的态度,也是在和她透底——她想要回茉莉,不再是姑侄,而是以母女的名义。

  她想要回她的孩子。

  泪水染上了眼眶,顾玉绪低了低头,逼回那一瞬想要流泪的冲动。

  是啊,她的孩子……

  当年她和贺璋都以为能天长地久一直走下去,青春期躁动的两人忍不住偷尝了禁果,谁知之后贺家便出了事,贺璋决绝的提出分手,她却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时候的心情……既欣喜又绝望。

  欣喜于她要做母亲了,她有了和爱人的结晶,可现实却又让她绝望。

  她还在上学,却有了孩子,爱人随着家人被下放,她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告诉他孩子的事。

  她在一日日煎熬中迅速瘦了下去,肚子却一日日的大起来,终是没能瞒过同个屋檐下的嫂子。

  她狠狠骂了她一顿,可在她的眼泪下,终是决定和她一起保住这个孩子。

  顾玉绪以生病为由休了学,因着有贺璋的事在前和她显而易见的消瘦,老师倒没怀疑,还宽慰她“向前看”,鼓励她尽快调整状态,冲刺高考,争取考上大学。

  她只能苦笑一声,带着休学单回了家,之后整整大半年没出过门。有邻居问起,家里人只说“老家有事,回乡下住一阵子”。

  为了做戏更真,母亲还特意回了老家,直到年后才回来。

  随后不久,嫂子放出怀孕的消息,那时候家齐才刚刚满百天,惹得家属院里好些人都调侃顾大壮“你媳妇才出月子就又怀了,你这也太着急了。”

  顾大壮只傻笑,算是应了那个话,可是媳妇怀没怀孕,他这个做丈夫的能不知道吗?

  但他沉默着,看着赵凤兰每天给自己肚子上塞棉絮,慢慢越塞越多,越塞越大,然后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生”下了那个孩子。

  是赵凤兰亲自给她接生的,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又怕有点声响被邻居听见,顾玉绪嘴里咬着木棍,防止自己叫出声。

  整整咬了一天一夜,才在精疲力尽前顺利生产。

  当时她看着被包在襁褓中通红通红的孩子,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刻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只有真正做了母亲的人才会懂。

  她是从她身体里掉下的一块肉,是她十月怀胎、奋战一天一夜才生下的宝贝,如果可以,她多想她叫的第一声“妈”是对着她。

  可是她不能,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亦或者整个顾家,她都不能承认那个孩子是她的。

  她未婚先孕,即使再回到校园里,也会被鄙视被嘲笑,一辈子抬不起头;顾家清白的名声会就此蒙上污点,沦为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柄,她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乃至侄子侄女都将活在那种如影随形的阴霾中。

  最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会担上“私生子”的名头,永远活得低人一等。

  她不想那样,所以她默认了赵凤兰做了孩子的母亲,看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却始终对着别人喊妈,她心如刀绞,于是越发不甘心。

  她想改变这一切,她想能有一日光明正大走到人前,告诉所有人她才是她的母亲。

  可是高考废除了。

  在她刚生完孩子不久,千里迢迢去找贺璋,却发现他早已成家有子后,在她回到京市,大病一场终于好转、决定回到校园好好学习时,却得知了高考被废除的消息。

  老天爷似乎也对她的任性妄为感到不满,所以堵住了她最后一条路。

  顾玉绪当时的绝望没人能懂。

  想通过高考改变人生际遇的途径被堵死,她只能选择另一种,也是剩下唯一一种——

  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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