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轻笑,不见动怒,也不见惶恐,安逸闲适的犹如身处在家后花园。
侍从越发不悦,这是什么态度,对待殿下怎能如此轻忽怠慢!
他下意识摸上腰间佩剑,却听身后软萌的声音响起:“不得无礼。”
顾茉莉上前两步,她人小,腿也短,早起被老嬷嬷穿了条精美的宫廷裙,裙子很漂亮,唯一的缺点便是太长,不方便行动,她需要提着裙摆走。
头发被丽蒂娅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啾啾,配上丝绸和铃铛串起的发饰,走动间叮咚作响,清脆又俏皮。
可她那张稚嫩、圆嘟嘟的脸上却满是正经,极致的反差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揉搓。
这是个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可挑剔的人类幼崽。
赫利俄斯透过围帽打量她,从上到下,而后直直对上她的眼。
她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眼,明净透亮,不染尘埃。然而他从那双眼里没有看到疑惑或好奇,反而是淡淡的明悟。
明悟?她懂了什么?
赫利俄斯起了兴致,撑着膝盖俯下身,与她对视,“殿下,你不好奇我的长相?”
明明隔着帷幕,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相貌,但顾茉莉依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戏谑的、探究的、深邃的。
她微微一笑,反问他:“先生想让我看吗?”
“唔,暂时还不太想。”
“那等先生想了,我再好奇。”
赫利俄斯愣了愣,好一会才哑然失笑,“殿下不愧是‘被神赐福过’的人,果然聪慧。”
说到被神赐福时,他的语调有些微怪异,于是显得整句话也好似变了味。
听在全心维护顾茉莉的侍从耳里,便成了明褒暗讽,气得就要再拔剑。
恰在此时,丽蒂娅脚步匆匆回转而来。
“Regina,快帮我瞧瞧这株花,它好像快要不行了。”
顾茉莉看去,她手捧着一方花盆,花盆里认不出品种的花枝向下弯折着,宛如霜打的茄子,散发着枯萎的气息。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一瞧就成这样了……”丽蒂娅满脸愁苦,将花盆捧到顾茉莉面前,“好Regina,你看看还能救活吗?”
“能。”
接话的不是顾茉莉,而是赫利俄斯。
在众人注目中,他伸手从花枝上轻轻一拂,原本蔫哒哒的花枝迅速重新舒展,甚至开出了花苞,全程不过一秒。
侍从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有幸见过这样的场景,出自殿下之手,怎么这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也会?!
比起他的震惊,丽蒂娅要粗线条很多,她第一时间没想到那么多,连眼前这人是谁都没想起来关注,只开心于她的花有救了。
“谢谢你呀。”她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全心全意盯着花苞,期待着它绽放。
“夫人是爱花之人,那夫人可知养花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赫利俄斯收回手,独特的声线温柔又磁性,宛如海妖塞壬的歌声,不由自主吸引人的全部心神。
丽蒂娅目光从花盆上移开,眼神微微迷离,“什么?”
“在于等待的过程,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到它破土而出,到成长、开花,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惊喜,如果跳过了其中一个,惊喜都会少上一分。”
赫利俄斯循循善诱,“你试想一下,假如此时出现在你面前的不是花苞,而是已经开放完全的花朵,你是不是就没了期待,喜悦也会减少?”
丽蒂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看着它被别人救活,和自己亲手救活,你觉得哪个更有趣点?”
“自己救活!”
“对。”赫利俄斯轻轻一笑,“所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先尝试自己救,相信我,那样得到的成就感,你会迷上的。”
“好!”
顾茉莉默默看着他几句话“忽悠”的丽蒂娅从犹疑到兴致勃勃,再到跃跃欲试。她相信,之后丽蒂娅再来寻她帮忙的机率应该会大大减少。
“先生不希望我多用那个能力?”
长廊下,顾茉莉摒弃左右,与赫利俄斯单独走着。她人小,步子迈得窄,赫利俄斯一步能顶她好几步,不过他始终不急不躁,耐心的跟着她的步伐走。
顾茉莉又瞧了他一眼,在他身上看到了“矛盾”两个字。
时而温情,时而不羁,从见面开始,他丝毫不掩饰他对t宫廷的随意和无视,这种人,对“规矩”应当是万万看不上眼的,可他在劝说丽蒂娅时,却没有直截了当的让她不要那么做,而是选择了能让她接受的方式“忽悠”。
但一系列举动中,又透着常居高位者的理所当然——他在动手前,根本没问过她和丽蒂娅的意思。
高傲却体贴……或者说,还留有几分仁爱之心。
她低头望着脚下,阳光从斜面撒过来,落下一地斑驳的影子,有花有草有树有她,却没有他。
赫利俄斯也看了看脚下,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殿下,你真的很聪慧。”
“人类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生物,他们可以很顽强,也可以很团结,自然更少不了聪慧,先生想必对此早有体会。”
顾茉莉抬起头,重新往前走。阳光撒落在她身上,如同蒙上一层光圈,光圈中小小人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别说,真像个“神子”。
赫利俄斯眼眸微眯,“殿下之前是否有过奇遇?”
“先生指什么样的奇遇?”
顾茉莉仰起脑袋,朝他笑:“人为制造的算吗?”
不管是查理曼弄出的“神迹”,亦或者她之前的穿越,都是人造,所以这话她说得毫不心虚。
赫利俄斯哑然,就这么承认了假造神迹?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想办法自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顾茉莉眼神明亮,站在赫利俄斯的角度,有一瞬恍然比她身后的阳光还要刺眼。
“……你在怪神?”
“不呀。”顾茉莉歪了歪头,奇怪的回道:“我从不信祂,又何来责怪之说?”
只有信奉的人,期望神能解救他的人,当他得不到神救时,才有可能产生怨怪的情绪。没有指望,何来怨怼?
“……”
赫利俄斯沉默了,这个小孩,不仅聪慧,还犀利,犀利得他手有点痒。
顾茉莉视线从他手上一掠而过,笑得更甜了,“先生一路来想必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情,您可有什么感想?”
“你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而是您看。”
顾茉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赫利俄斯睨了她一眼,望向她所指的方向。
一个个头不高却大腹便便的老头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嬉笑玩闹,他蒙着双眼,枯槁的手臂张开,跌跌撞撞的在场中来回跑动着,边跑边大声喊着:“奥利弗,你在哪里?卢卡斯,哦,小宝贝,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小心我这就来抓你。”
他喊完又笑,动作间,被桌椅绊到,狼狈的摔到地上。身旁围着的少年郎们不但不畏惧,还嘻嘻笑着。
“主教大人,快来抓我们呀。”
鲁伯特哈哈大笑,一点没有跌面子的自觉,麻溜的爬起,朝声音来源的地方扑去,“小家伙,还敢嘲笑大人,看我不把你抓到,好好处罚……”
赫利俄斯皱起眉,主教大人?
“他叫鲁伯特,之前是名红衣主教,如今——”顾茉莉微微一笑,“是板上钉钉的教皇。”
“就他?”
两个字,透出赫利俄斯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这样的家伙,都能做到教皇,教廷也快要完蛋了吧。
“鲁伯特虽然贪财了点,好色了点,懒散了点,愚钝了点……”
赫利俄斯轻飘飘的瞥了眼顾茉莉,她笑着停下细数的话,无辜的耸耸肩。
“我的意思是,虽然他有这些缺点,但相比前任教皇,鲁伯特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起码他仍‘有度’。”
和鲁伯特“玩闹”的人都是自愿进来的,没有强抢民女民男,也没有伤害别人。
霍尔默里却不同,他在位的时间里,横征暴敛,不断朝下“伸手”要钱。
可钱从哪里来?
贵族们不可能自己给,那就只能剥削最底层的劳苦民众。
查理曼“机灵”,隐瞒治下的收入情况,总朝主城哭穷,反向找他们要钱要粮,最后东西当然没要到,还要“苦兮兮”的再交一点点意思意思。
主城那边觉得够难为他了,虽然不满意他上交的数量,但也没再找他麻烦,他再给鲁伯特一部分,剩下的全能“自留”,同时让治下的百姓没有受到更加严重的剥削。
这也是霍尔默里第一次来时对鲁伯特那么生气的原因,他以为是鲁伯特中饱私囊,欺上瞒下。
即便如此,查理曼的治下也仍有如老亨利一样人品败坏的大领主,领地内的民众生活同样没有得到改善,只能算维持了以前的程度,没有更严重。
霍尔默里不仅仅是霍尔默里,他能当上教皇,并且在任那么多年,他代表着是很大一群人的利益。更准确来说,他的“横征暴敛”符合一大批贵族的想法。
教皇天天待在主城,底下的情况他又不清楚,到底上交多少、“扣下”多少,不还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还不用担坏名声,那些人自然要维护他。
查理曼现在做的,便是先暴力打破这一利益集团,重新构建一个新的秩序,自上而下的一步步改变社会格局。
不过这些说给眼前人听,估计他会不屑一顾。
民众、疾苦,如果在他们眼里,世界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
顾茉莉笑容淡了淡,惹来赫利俄斯又一眼。
“你在心里骂我。”
用的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您能听见我的心声?”
“不能,但我能接受到情绪。”
好的情绪,坏的情绪,传递给他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比如喜悦、崇拜,他感受到的气息就是舒服的,反之,不至于难受,但也不令人愉悦便是了。
“那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顾茉莉瞧他,“不舒服的气息太多了,影响您休息了,是吗。”
她也用的肯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