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第46章

  “‘你好受点了吗?’”

  你的怨、你的恨,有减轻一点点吗?

  翟庭琛垂下眼,右手抚上了左手腕。他是恨,恨母亲生了他,恨外公重男轻女,明明有两个女儿,却非得生个孙子继承家业,恨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恨姨母的虐待,恨父亲的视而不见,恨他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

  恨意让他生了戾气,但他又深知打蛇打七寸,只有找准痛点,才能一击即中,否则就像他的好姨妈一样,赔了自己、快了仇人。

  翟景爵,就是他找到的七寸。

  翟夫人疼爱他,视他为命根,裴肃比不上他万分之一。父亲视他为继承人,倚仗器重、报以厚望。尽管关系破裂,他们依然坚持在他面前演戏,假t装夫妻恩爱,父慈母贤。

  那如果假面被揭穿呢?

  在宝贝儿子面前被揭下华丽的外壳,露出龌龊不堪的内里,面对儿子可能出现的鄙夷和失望,会痛苦吧,会无助吧?

  他是那么想的,也那么做了,他成功达到了目的,让他们尝到了比他还深的痛苦,可是他好受了吗?

  翟庭琛抬头望了望天,只怕一辈子都不能了。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人,笑容依旧温和,“对不起,让你听了个不甚愉快的故事。”

  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隐瞒这件事,但他还是选择亲口跟她说出来。

  她有权知道他的所有,包括特别糟糕的他,唯一担心的……

  “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茉莉轻轻摇头,澄澈的双眸落在他脸上、眼里,而后缓缓移到他的手腕。

  佛珠一圈一圈缠绕在他手腕上,隐约露出其下不甚平整的皮肤,她只来得及瞥一眼,他便不着痕迹的挪了开。

  她心口微微发沉,畸形的家庭,上一辈混乱的关系,影响的又何止一两个人。

  裴肃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乃至造成了一定的生活和人际交往障碍,翟景爵宁愿选择自杀逃避,那剩下看似正常的另一个孩子呢?

  他当时可是比翟景爵还要小。

  没有人是铜墙铁壁,尤其当事情发生后,可以想象的到,无耻的大人们为了心安,极力将罪责推到他头上时,他内心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你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死。”“你害死了你亲哥哥。”

  可真是这样吗?

  他一个备受欺压的孩子如何得知当家夫人与人偷情的地点,又为什么那么巧,在他们到场后不久,翟父也来了?

  谈判什么时候不能谈,为什么选择当着孩子们的面,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立即将他们赶走吗?

  除非那个男人是故意的。

  翟庭琛都知道翟景爵是翟夫人的软肋,难道他会不清楚?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难道真的会没有一点点恼怒?翟夫人又为什么被利用一次又一次,也不提出离婚?

  只怕翟景爵不仅是翟庭琛找到的七寸,也是那个男人威胁翟夫人的武器和报复她的工具。

  翟景爵知道吗?恐怕是知道的。

  所以他选择自杀,不仅解脱自己,也想解脱他的母亲。

  这些道理,她能想明白,以翟庭琛的智谋又岂会想不到。

  他只是走不出来。

  外表运筹帷幄、强大无俦的男人内心破了一个洞,却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

  顾茉莉没再笑,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纯洁无暇的人儿面无表情时,宛若冰雪铸成的雕塑,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翟庭琛一愣,下一秒就听她问:“你觉得他的死,你该负责任?”

  “即使不是你引着他去,也会有别人、别的办法让他出现,但事实是你做了,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就有不可磨灭的罪责?”

  “……”翟庭琛瞳孔微缩,沉默着没说话。

  顾茉莉点点头,忽然拉起他的手往前跑。山路崎岖蜿蜒向下,不时还有大小不一的石头,看得原本远远跟在身后的严恒和徐峰心惊胆颤,唯恐她一不注意摔倒了。

  “顾总!”严恒就要追上去,被徐峰一把拉住。

  “放开。”他眸光凌厉,毫不掩饰眼里的凶光,仿佛毒蛇进入攻击状态,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

  徐峰被他的眼神盯得心悸,但仍然坚持着没松手。

  “有二爷在,不会让顾小姐受伤。”

  他提醒:“严秘书,别忘记我们身为秘书的本分。”

  老板的事别干预,听话就好。

  “我和你不同。”

  严恒冷冷扯起嘴角,突然毫无征兆的一拳挥了过去。徐峰猝不及防,被打偏了头。唇腔间传来淡淡铁锈的味道,他舔了舔,忍不住轻嘶了声。

  这是一点都没留手啊。

  听不懂好赖话吗?!

  他也动了火气,“严恒,认清你的位置,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还轮不到你来定义,再说一遍,松手。”

  “不松。”徐峰加大了力道,如果说刚才还是为了二爷,那么现在就是加了“私仇”。

  这一拳不能白挨。

  两人纠缠间,那边形势也发生了改变。

  翟庭琛短暂的愣神后,反应迅速的反握住顾茉莉的手,确保若是有意外可以第一时间护住她。

  他没问她要带他去哪,直到她跑到某处停了下来。

  跑动让她呼吸微微急促,只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澈,干净得一尘不染。

  翟庭琛听见她问:“你觉得你害死了他,那什么样的惩罚能消除你的罪孽,以命偿还可以吗?”

  他睫毛颤了颤,还没缓过神,就看见她伸出手推向他。

  身后是悬空的山崖。

  山风刮过他的鼻、他的额,带起他的发丝,扬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想起翟景爵,他跳下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身体在下坠,心却高高提起,无论多坚强,也会不受控制的感到瑟缩。

  那是人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眼睛快速的眨动,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了很多,想翟景爵,想翟夫人,想裴肃,最后所有的念头都化作了担忧。

  她会有事吗?如果被人发现……

  翟庭琛想,比起他的死亡,他更不希望她因此受到伤害。

  这样的念头才闪过,他又怔住了。

  那时候的翟景爵……是不是也曾这么想过?

  千头万绪不过一瞬间,他直直坠了下去。

  “二爷!”无意中瞥见的徐峰大惊失色,这下攻守形势瞬间互换,轮到严恒拦着他了。

  “快让开!”徐峰又惊又慌又急,“这是人命,你疯了吗!”

  严恒死死扣住他,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人命又如何,即使她真杀了人,他也会帮她埋尸、隐匿。

  以及除掉一切相关人员。

  徐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发麻,他觉得他犯了个错误。

  眼前的男人的确和他不一样,他身为秘书的同时,还有做人的底线,可是这个男人没有。

  不,应该说,他的底线是随着某个特定的人改变。她好,他便好;她不好,他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方才太过震惊,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关键——

  顾小姐这么纯善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害他们家二爷?

  他四下环顾,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地势较低的缓坡,似乎是个山谷的地方。再往下一瞧,他的心狠狠落了下去,转而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斜坡高度目测大概三四米,下方也不是石头或者树木,而是不算深的湖水。

  因为他家二爷正茫然的从湖里爬起来,水波刚好没过他的前胸。

  平日运筹帷幄、声名赫赫的翟家当家人、京圈佛爷此刻浑身湿透的站在水中,脸上透着如稚子般的迷茫,就……

  莫名有些好笑和可爱。

  整齐的头发凌乱的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翟庭琛慢了一拍的伸出手,将黑发拨开。

  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狼狈却真实。冰凉的感觉从脚下蔓延全身,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渐渐清明。

  他望着那个倒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仿佛第一次见。这一刻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翟庭琛。”

  头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悠远,他抬目望去。

  山坡上她背光而立,一轮红日映衬在她身后,宛如天际落下了一颗硕大的火球,将她与大地全都笼罩其中。

  光影下,她慢慢蹲下了身,朝他伸出手,

  “上来。”

  从过去的泥沼和噩梦中走出来。

  “我拉你。”

  你的胸口破了个大洞,缝缝补补依然伤痕累累,那就彻底丢掉它,丢掉过去的自己,再活一次。

  这一次你不是翟家私生子,翟家二爷,你只是你。

  翟庭琛仰着头,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红,是那么的耀眼,以至于他黑暗寂寥的内心深处都透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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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7章 京圈茉莉花二七

  【呼,茉莉突然那一下差点把我吓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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