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纷扰,吹着徐徐的山风,喝着干净的清泉,似乎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于是它又成了有名的疗养地。
翟庭琛一踏进院子,就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轻柔婉转,悠扬动人。再走近,就见一旗袍美人站在树下翻卷着手腕,婀娜的身姿妩媚千娇。似是听见了动静,美人旋过身,见了他,粉面微红,羞涩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情愫。
“二爷。”
“蒋小姐。”他微微颔首,面容温和,眼里却始终平静如初,不兴波澜。
蒋绘岚神色黯了黯,掩下失落,勉强扬起一抹笑,“您来找爷爷吗?他在屋里。”
“臭小子,还不快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翟庭琛唇角微翘,表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缓。他掀起门帘,身未至声先至。
“看来您老身体并无大碍。”
还有力气吼人呢。
“本来就没事,就是一个小小的感冒,是他们非要大惊小怪。”蒋鹤通坐在茶桌前,不耐的翻着白眼,“快过来,我正愁无聊,没人陪我下棋。”
“我们也是担心您。”翟庭琛听话的坐过去,扫了眼桌上的棋盘,数秒后他捻起白子,“您这是自己和自己下?”
“绘岚坐不住,而且她那个臭棋篓子,我也不乐意和她下。”
“爷爷!”蒋绘岚端着茶壶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气得直瞪眼,“是您输了总反悔好吧!”
蒋鹤通哈哈大笑,看着她闲适优雅的给他们倒茶,姣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总时不时往他对面瞧,笑容不由愈发加深。
“我这孙女,不是我自夸,那是样样都好,相貌好、才学佳,品行更是没问题,要么咱们结个亲……”
“蒋爷爷说得是。”翟庭琛盯着棋盘没有抬头,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视线。
“蒋小姐这般的品貌也不知哪位人中俊才能有幸娶到,届时您可别忘了给晚辈发份请柬,我定要备份厚礼上门祝贺。”
“……”
蒋鹤通的笑声停了,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含义。他看了看孙女,她面色先是红,随即骤然一白,身形晃了晃,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脚步仓皇的退了出去。
他忍不住有些懊恼,不该当着她的面说这话的。
“你这小子!”他迁怒地瞪向翟庭琛,“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翟庭琛笑,“光棍也没什么不好。”
“你!”蒋鹤通眉毛几乎都快竖起来,“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
翟庭琛一颗一颗收着棋子,没有说话。蒋鹤通突然发现,与上次见到的他相比,他好像又瘦了。
这才多长时间,有两个月吗?
一腔的气闷化作心疼,他又是无奈又是恨其不争,“庭琛!”
“我在。”翟庭琛笑着抬起头,瞧不出丝毫异样,“您说我听着。”
蒋鹤通只觉眼眶止不住的发烫,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庭琛。”他又一次唤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叹息,“你该走出来了,过去的那些事,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永远陷在里面。”
翟庭琛一愣,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忽然觉得现在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以前就发生过。
他也是这么和他面对面坐着下棋,他也是这么告诉他,他该走出来。甚至,刚才的想要拉郎配似乎也很熟悉。
“蒋爷爷……”
“喵!”一声猫叫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翟庭琛听得出,这是木铎的叫声。
“二爷。”徐峰抱着猫从门外探出头,脸上有尴尬、有着急。
“木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很焦躁……嘶。”
性格温顺的伯曼猫蓦地抓了他一把,徐峰吃痛,手一松,猫儿灵活的落到地上,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木铎!”
翟庭琛迅速起身,“抱歉蒋爷爷,我下次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蒋鹤通没好气的挥着手,“我又不会跑,赶紧找你的猫去。”
这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的陪伴和寄托就是那只猫,丢了可怎么好。
他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担忧越来越重。他真怕这孩子哪一天想不开……
“作孽哦!”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都是上一辈不做法,却要下一辈来承担。
翟庭琛不知背后的担忧,他追着木铎出了院子,却见它一刻不停往山下跑去。
今天是初一,上山的人有些多,白色的小小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粗短的四肢一会腾挪、一会跳跃,还要避免被人踩到,慌乱之下一不小心落地没落稳,整个身体滚了好几圈,洁白蓬松的毛发顿时变得灰不溜秋。
“哪来的野猫?”
人群中一名壮汉注意到它,揪着它脖后的毛将它提了起来,正要细细打量,同伴赶紧嫌弃地挥手,“快丢掉,野猫身上细菌最多。”
那人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一扔。
“喵!”
随着猫儿一声尖利的叫声,它被抛到了半空,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追上来的翟庭琛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心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看见越来越近的山崖,t即将掉下去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想,掉下去也好,对这个世界,他早已厌倦,死亡或许就是解脱。
他接住木铎,抱了抱,轻轻往前一掷,自己则向后跌去。
头顶的阳光很热烈,脚下的花草很鲜艳,他却觉得很累、很累。山间的微风抚摸着他,温柔缱绻,犹如母亲的手。他睁着眼,望着蔚蓝的天空,难得想起了小时候。
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鼻尖忽然传来一阵花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一愣,转过目光。
三千鸦羽散于她的肩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皎皎如明月般的脸庞愈发纯净洁白,仿若最精心雕琢的瓷器。可她的眼睛又是那么亮,好似盛满了星光。
她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也扣了上去,双手使劲。他远远比她重得多,翟庭琛能感觉到她的手不断往外滑,她却一声不吭,即便手被拽得通红,即便螳臂当车,她也紧紧拉着他始终不放。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莫名发堵。
顾茉莉没管他,回头喊人,“悦悦,快来帮忙!”
“哎哎!”
不止柴悦,周围瞧见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将翟庭琛拉了上来。
“好险好险。”差点出了人命!
那名壮汉吓得面色煞白,抱着木铎跑上前,“这是你的猫吧?对不住大兄弟,是我没轻没重,你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翟庭琛接过猫,摸了摸它后背炸起的毛,视线却在顾茉莉身上,见她要走,他连忙跟上去。
可跟上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竟是突然笨手笨脚起来。眼神落在她垂下的手上,面色蓦地一变。
“你的手!”
“没事,有点抻到了,一会就好。”顾茉莉低头往前走,并不显得热络。
柴悦看看她,再瞅瞅翟庭琛,她怎么感觉茉莉对这个男人态度有点奇怪,好像过于冷淡了?
翟庭琛当然也感觉到了,不仅是冷淡,更准确的说是生气。
她生气了,因为他?
他抱着木铎,罕见的露出一抹茫然,是生气他跟着她,以为他不怀好意吗?
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时竟是不敢再进。
原本知道自己闯了祸、安静窝在他怀里的木铎见状又开始躁动,一直喵喵的叫唤,声音又低又软,犹如婴儿哭泣。
顾茉莉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翟庭琛忽然福至心灵,弯腰放下木铎,任由它小腿一蹬直接奔向她。
“喵。”形容狼狈的猫儿仰着小脑袋,宝蓝石的双眼瞅着人时,再硬的心肠都能化成水。
顾茉莉眉眼柔和,不顾它身上的脏污,将它抱入怀中。猫儿的爪子扒着她,鼻子轻轻嗅了嗅,确认是之前闻到的味道,这才仿佛安心般卧了下去。
“它很喜欢你。”翟庭琛说。
“你也很喜欢它,为了救它,命都不要了。”顾茉莉挠了挠猫儿的下巴,没有抬头。
翟庭琛微怔,下意识便是道歉,“对不起。”
“……”顾茉莉无奈的看他,尽管时空转换,中间过了两年,但其他人好像都没怎么变,唯独他,以前的沉稳睿智似乎通通都不见了。
说出去谁信他就是叱咤京市的翟二爷?
她不说话,翟庭琛也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安静。柴悦偷偷打量几眼,莫名有种此时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
她不由咳了咳,朝顾茉莉使眼色,“我在前面等你。”
说是前面,也不过是几步开外,既能看见他们,有突发状况可以随时冲过来,又能保证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翟庭琛眼里多了丝笑意,“你这个朋友……”
他本来想说这个朋友不错,可交,然而转念一想,他似乎并没有立场去说这话,随即又将话咽了回去。
顾茉莉却懂他的意思,她看了看柴悦,脸上也有了笑容,“悦悦很好。”
那天在咖啡厅她本能的挡在她身前,得知严恒是帮她进公司的“亲戚”后,也从未提过转去顾氏的想法。
即使她现在的工作做得很不开心,即使她知道只要开口,她肯定会帮她,但她就是连一点试探的口风都没有过。
因为在意她、关心她,不想她欠“亲戚”太多。
她可以毫无负担的在她面前抱怨、吐槽同事和领导,不担心她说出去;她也可以在她临时起意来上香时,毫不迟疑的陪着她来,她们都珍惜彼此。
“虽然这个世界不完美,但还有很多珍贵的人、珍贵的事,比如它。”她将木铎递给他,澄澈的双眸干净透亮,仿佛能直抵内心深处。
“在意它,就一直陪着它,因为没人会比你对它更好。”
翟庭琛眼睑颤了颤,猫儿胖墩墩的身体落在手上,沉沉的却很暖和,这是生命的重量和温度。他将它抱得更紧,隐隐能闻到猫儿毛发上沾染的茉莉清香,不浓郁,却能抚慰人心。
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木铎直起身,舔了舔他的掌心。他忽地笑了,如春风拂面,温柔而绚烂。
“谢谢。”
谢谢你刚才拉住了我,你不知道,你伸出的手对我有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