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叩门,就站着,这是打量我会顾忌待会天亮就要上早朝?”
她仰头瞧了瞧天色,国公府所在位于皇城中心区以西,是贵人们聚集地,每当将近早朝时分,甬道里就会挤满了去上朝的勋贵大臣的马车或轿子。
到时见了他可怜兮兮站在府门前,想也知道会编排出什么t,无非是“她仗势欺人、不贤惠”,说不得还得指责国公府几句,“纵女无度”、“不把女婿当人”等等。
若是她在意,就会先叫他进来。只有先见到她的人,“美男计”才有用武之地。
可惜啊,她混不吝惯了,什么狗屁名声,她才不在意!
“让他等着,到时辰了,他自然会走。”
他好歹也是二品官,在需上朝之列。
不过说起上朝……
齐婉婉想起昨日萧彧的话,忍不住攥了攥衣袖,他真会去请旨赐婚吗?
当然会。
萧彧大步流星迈入大殿,两侧早已在位置上站好的大臣们一一俯首参拜,不敢直视其颜。
“王爷安。”
他目不斜视走过,径直走到众人最前方。几乎在他刚站定的那一刻,殿外就传来一声清喝,“皇上驾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地,萧彧微微侧身,上半身甚至都没动,只是头低了低。
视线里,有道明黄色的身影慢慢走来,随后在他面前停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对着他弯了弯腰,主动扶起他的胳膊,“皇叔免礼。”
萧彧顺势抬起头,扫了眼前的小皇帝一眼,扯了扯唇角,“谢皇上。”
皇帝这才踏上御座前的台阶,绣有金龙和祥云的衣袍在御阶上滑过,而后安静的垂在他脚边。
太监略显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众卿平身。”
这副场景每天都在上演,众人早已习以为常。自如的起身,静静等着太监再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然后他们该禀禀,不该禀的就乖乖站着,等着北冥王理完朝政,他们下朝回家。
是的,北冥王。
“启禀王爷,今年雨少,南方已有多地出现干旱……”
“禀王爷,臣要告吏部尚书纵子当街行凶……”
“臣冤枉,王爷……”
一声声的王爷,仿佛皇帝不在场。
萧統坐在上首,玉冠前的珠帘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底下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却能将众人一览无遗。
恭敬、阿谀、畏惧、向往,众人眼里情绪万千,但没有一个是对着他。
他又望向下手左侧,临近御阶的地方摆着一个座椅,与他身下这个相差无几,只是稍稍小一圈。坐在上面的人,淡定从容,挥袖抬眉,一举一动浑然天成。
不管众人提出怎样的问题和难政,他都能信手解决,仿佛于他人而言极其枯燥繁杂的朝政对他来说,不过如喝口水那般简单。
需要训练学习的本领,在他身上宛若与生俱来。
龙子,真龙天子吗……
他垂下眼,好似无聊的玩起手指,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也渐渐变得歪了。
“咳咳。”
旁边大太监提醒的咳了咳,他勉强坐正,可是不一会又歪靠在了龙椅上。
大臣们对此见怪不怪,只瞧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直到正事基本处理完毕,大太监正要高喊“退朝”,却见左下方一直安然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皇上,臣有一请。”
众人精神一震,愕然的望着前方。萧統也猛地坐直,似乎还带着丝惊慌的询问:“皇叔有事?尽管说、尽管说……”
语气急切,毫无威严,当即有人偷偷撇了撇嘴。什么皇帝,不过傀儡。
萧彧却面不改色,不管心里怎么想,他的态度让人无可指摘。
“臣已过适婚之年,想请皇上为臣指一门亲。”
“……指婚?”萧統诧异,试探地问:“皇叔可有人选?”
“臣以为顾侍郎家二姑娘人品端庄,贤良淑德,是为良配。”
顾侍郎?
众人互相左右打量,想找出王爷说的是哪个幸运儿。萧統目光也在队列中搜寻,但他实在对这些大臣不熟悉,干脆直接出声:“哪位是顾侍郎?”
“叫你呢!”
顾如澜正发着呆,思考着下朝后是先回府,还是先去国公府,早晨苦肉计没有起作用,看来夫人真是生了大气了。
还有二丫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国公府照顾,身体肯定无忧,就是怕心里落下阴影。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苦了脸,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姑娘害人,二姑娘受罪,他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当真愁煞人也。
正想得出神,胳膊被人撞了下,他猝不及防被撞出了队伍,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啊……这……这是怎么了?
他涨红了脸,眼睛像抽筋了一样,对着刚才撞他的人使眼色——
做什么撞我?我哪得罪你了,要这么害我?
那人没眼看的扭过脸,这货能站在朝堂上,真亏了他有个会读书的脑子和还不错的相貌。
前者让他考中了进士,后者让他被贵女看中,一举飞黄腾达。可惜本人是个榆木疙瘩,只会读书,不会逢迎,若不是有个好岳家,早被人排挤到犄角旮旯了。
昨个还听说他家前头夫人生的闺女欺负小女儿,不但推她下水,还冤枉她和他人有私情。他还以为他要就此倒了,没想到转头摄政王就来求娶。
啧啧,做摄政王的岳父啊,多美的事,怎地就砸到这家伙头上了?
“你是顾侍郎?”萧統身体前倾,似乎满是好奇。
“是,我……啊不,臣是礼部侍郎顾如澜……”顾如澜弯下腰,才想起来他好像应该下跪,连忙噗通跪下,“拜见皇上!”
那一声既响且脆,不少人都眼角抽抽,不忍直视。萧統好像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性格,愣了好半晌,才求救似的望向萧彧。
您确定是这家吗,没有搞错?
萧彧颇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再次拱手确定,“臣欲求娶顾家二姑娘为妻,请皇上成全。”
哈?
顾如澜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说什么,求娶他女儿?哪一个?噢,二丫头,那还好……
呸,好什么好!
“不……”
他一声“不可”还没说出来,萧統已经拍案定下,“朕即刻下诏,赐婚于皇叔与顾家姑娘!”
“是二姑娘。”萧彧强调,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可能是担心萧統弄错,可能是防止顾家使坏,李代桃僵。
那位大姑娘心胸狭窄,做事又阴狠,不得不防。
萧彧下意识摸了摸腰侧荷包,里面装了根头发。那日回府后,他才发现衣服纽扣上不知何时缠上根发丝。鬼使神差的,他取了下来,装进了随身荷包。
无论如何,他想娶的,唯她一人尔。
第39章 古代茉莉花四
顾如澜浑浑噩噩的下了朝,浑浑噩噩进了国公府——
托圣旨的福,他得以跟着进来了。
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用独有的声调宣读着赐婚圣旨,身侧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施以美人计的妻子,前面是他的岳父岳母和连襟。
再前面,是圣旨的主人公,他的女儿,顾茉莉。
他忍不住抬起眼,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知何时起,她已然长大了,和她母亲一样高,比她母亲还漂亮,也到了和她母亲当年的年纪,要成亲了……
他还记得当初她才出生时,她小小一只,红彤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可他却欢喜的恨不能绕着京城跑两圈。
大女儿出生前,他已经上京备考了,没有见过她才出生的模样,自然没能体会到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兴奋。
但是茉莉不同,他是除了稳婆第一个抱她的人。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也是他抱着她坐在膝头,为她启蒙。他参与了她所有的成长历程,即使后来玲珑上京,出于愧疚,他对她多照顾了些,但也并没有忽视小女儿。
直到那天齐家来人商量婚事……
“我不嫁。”
顾如澜想起那声气极的吼声,不由眼眶发烫。那日在两个女儿之间,他选择先护着更“弱势”的那个,而忽视了同样受到伤害的小女儿。
至此,他感觉无颜见她,她也和他这个父亲渐渐生疏。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他不顾在场那么多人惊愕的目光,哭得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怎么就要出嫁了呢……他还没疼够她,怎么就要到别人家去了……
在家千日好,出外半时难。一直在家做姑娘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婆家受磋磨?而且还是皇家,一不小心就是满门祸事……
只要一想想这些,顾如澜本就决堤的泪水更加刹不住了,俨然忘记了此时正处在怎样的环境。
宣旨太监、官员和整个队伍全都呆在了原地,头一回见接赐婚圣旨哭得像要被抄家一样。
他们不确定似的望向圣旨,没错啊,是赐婚给t北冥王为正妃啊。北冥王啊,摄政王哎,天大的好事,怎么弄得如丧考妣??
齐国公手扶上腰间,等摸了空才想起,接圣旨前一起将武器都给卸了。他磨了磨牙,仿佛立马就能上去生吃某人血肉。
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窝囊废女婿!
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拿不起刀剑,蹲不了马步,不能战场上厮杀,更没有雄才伟略横扫朝堂,唯有一张好脸像模像样,就引得他娇宠十几年的女儿放言非他不嫁!
他当初什么心情,就像好好的一朵鲜花被猪拱了,痛心疾首都说轻了。现在好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也轮到他尝尝这种滋味了。
“哼。”
他又嫌丢人,又觉得畅快,瞪了还在哭的某人一眼,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齐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淡定的上前,一边和来的礼部官员寒暄,一边给太监们塞银子,顺便找补,“各位见谅,妹婿是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能理解,能理解。”众人连连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