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梅二姐赵永兰其实和她表姐严蔚敏一样都是一九五七年出生的,只是二姐赵永兰出生的早,出生在一月三号,这个时候还是猴年呢。所以她年龄上,总被喊大一些。
钱玉娟兴奋的说:“爹,娘,大姐,嫂嫂,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们永兰现在去县里上班,是服装厂一名正式的工人了。”
“真的假的?”众人都有些不敢相信,永兰怎么就成服装厂工人了?
“真的。”钱玉娟把事情原委说了。
赵永梅大舅妈说:“玉娟,你这小姑子平时看着清高,现在可算是办了一件实事,也不枉费你和从山平时对她的好。不过那永兰工作这个钱,你小姑子真全出了?”
钱玉娟没有细说,只说:“是啊,永兰姑姑心疼她,给她出了大头,剩下不够的,家里出的。我和从山商量着,既然永兰能自己挣钱了,让她每个月拿出一部分还给她姑姑,还个几年,总能还清的。”
“是,慢慢还,既然钱是亲姑姑拿的,也不用为了还钱省吃俭用的。”
她又转头和永兰说:“永兰啊,你这可是鲤鱼跃龙门,一定要好好好干啊,给咱们家长长脸。”
赵永梅二舅妈也说:“是啊永兰,舅妈可真没想到你这一下子成了工人了。舅妈可听说服装厂的女工可吃香呢,等你站稳脚跟了,再找个城里的对象,结婚生子,你以后的日子呀,可就像姑姑那样,舒服的很。”
赵永梅三舅妈却有些酸,说:“永梅,这工作真是你让给你二姐的啊?你看你二姐都成服装厂工人了,现在多气派啊,你实话和舅妈说,后不后悔?”
赵永兰有些紧张的看向妹妹赵永梅。
赵永梅最知道她这个三舅妈了,三舅妈她一向觉得自己的儿女是家里所有孩子中最有出息的。可惜在孩子上学时候,能比较的也就是成绩了,赵永梅成绩一直压三舅家孩子压得死死的,从小就拿三好学生。后来赵永梅更是念了高中,三舅家的孩子除了现在才念初中的老小,都没有被推荐上高中的。
现在二姐永兰更是直接去县里当了工人,三舅妈心里快酸死了。
赵永梅笑着和她说:“三舅妈,你这话可说错了,不是我把工作让给我二姐,而是我们全家人经过郑重的讨论,觉得我二姐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比如她其实很有耐心,也很细心,不会因为重复的单调的工作而烦躁,反而能把工作完成的很好。她身体也好,服装厂的活儿其实挺辛苦的,但是我二姐能吃得消,所以,最后这个工作就让她去了。”
赵永梅三舅妈觉得赵永梅在嘴硬:“难道你不想去服装厂里上班?”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工作,服装厂适合二姐,自然也有适合我的工作,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先保密,过段时间三舅妈你就知道了。”
赵永梅大姨说:“永梅,你快别理你三舅妈了,你没瞧着,她身上冒出来的酸水都快把屋里给淹了。永兰,你快给我们讲讲你在县里上班是什么样的?你们每天上班是在干什么?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你们食堂吃什么?是不是顿顿都有肉啊?”
赵永兰一条一条的回答大姨的问题:“大姨,我现在上班就是和师傅学缝制衣服,因为我现在还是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是十五块钱。我们食堂一天可能会有一个荤菜,但肉也不多,一般是包子,烩菜,这种带着点肉沫的菜。”
赵永梅三舅妈说:“每天都能吃到带肉沫的菜,这已经是享福了。永兰你可好好干,以后在服装厂里当个领导,咱们全家也能跟着沾光。”
赵永梅姥姥瞪了她一眼,说:“你自己有儿有女的不去指望,指望外甥女做什么?”
说完姥姥又和赵永兰说:“永兰,别听你三舅妈说的,咱们呀规规矩矩的,平时多听领导的话,你那倔强劲儿收一收,不要不顺心了就拉下个脸。你在家里对着你兄弟姐妹们拉脸,他们知道你就是这狗脾气,不和你急。人家工厂里的工人可不会惯着你,你对着人家拉脸,人家就能对着你拉脸。”
赵永兰点点头:“我知道姥姥。”
在去县里以前,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脾气。这段时间她吃了苦,受了委屈,可她不敢说,更不好意思说。
她知道这个工作能落在她头上,已经是她命好,是她占了便宜,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抱怨辛苦,抱怨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那家里人会怎么看她?
可能就像妹妹永梅说的,人和人的相处是要有耐心的,更要有细心和决心。她一个外来者想要融入一个已经形成的集体中,既简单又困难。
简单在只要这个集体中那个说话分量重的人认可她,那么集体中的其他人也都会认可她。难又难在,她该怎么获得这个有分量的人的认可呢?
在去工厂这段时间,赵永兰突然更真切的明白为什么姑姑会觉得妹妹如果去服装厂的话,一定比她干得好。
妹妹可以轻而易举的和陌生人说,你好,我是赵永梅。可以和他们侃侃而谈,可以和他们谈天说地,可以和他们推心置腹,可以和他们相见恨晚。
可是赵永兰知道,这些她都做不到。她不懂怎么主动介绍自己,不懂怎么和别人拉进关系,不懂怎么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她不能着急,她得慢慢学,学着妹妹平时和人相处的样子,努力去交一些朋友,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名真正的服装厂女工。
家里人把这份工作给了她,她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到时候也能回报爹娘,回报兄弟姐妹,回报姑姑,回报所有对她好的人。
第32章
正月初三一大早, 赵永梅出发去县里。她先到姑姑家拜了个年,和姑姑姑父坐着聊了会儿天,然后赶紧去文工团了。
大过年的, 赵永梅也没有主动去问表姐严蔚敏的事,不过今天见着倒是觉得严蔚敏不像往常斗鸡似的了。
赵永梅来文工团的时候,已经不少人都到了。
有的人在抓紧时间排练, 有的人在互相寒暄。见赵永梅到了,大家伙儿都笑着和赵永梅拜年。
赵永梅也一一拜过年, 等《霓虹灯下的哨兵》演员们都到齐了,林副团长说:“既然咱们这个话剧的演员都到齐了, 那咱们就再来排练一次吧, 让我看看大家伙儿有没有因为过年过得太滋润,把角色给忘了。”
李茉莉在赵永梅身边小声嘀咕:“啊?不是说好今天就去东山公社吗?怎么突然又要排练?”
很显然, 过年这几天她已经把林媛媛这个角色抛之脑后了。
即便李茉莉再不愿意,林副团长都发话了,大家还是开始了春节后第一次排练,也是正式表演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赵永梅这几天在家一直没有把表演的事放在脑后, 几乎每天早上她起床后都会过一遍曲曼丽的台词和动作。所以这次排练她的表现还是很好, 没有出什么失误。
但是演到曲曼丽劝林媛媛去给市长献花, 好让放在花束里的炸弹爆炸, 可是捧着花等着林媛媛的罗克文不见了, 轮到李茉莉说台词时, 她忘词了。
赵永梅先是小声提醒了李茉莉一句,李茉莉像是没有听清楚,还是没有反应。
这个时候,应该由李茉莉饰演的林媛媛主动问曲曼丽她准备的车票呢?
之后曲曼丽虽然把车票给了林媛媛,但是担心林媛媛拿了车票和童阿男一起离开沪市, 所以一直劝她要先接受市长的接见,当然去见市长时,最重要的就是把藏着炸弹的献花送上去。林媛媛自然不知道献花里有炸弹,但是陈喜已经识破了女特务曲曼丽的阴谋。
这不是第一次排练,而是正式上台前的最后一次排练,李茉莉之前也有忘词的问题,但这次相比过年前最后那次排练,李茉莉今天错的实在有点多了。
赵永梅再次小声提醒李茉莉:“车票。”
见李茉莉还是没反应过来,赵永梅干脆现编了几句台词:“媛媛,你是不是想到要接受市长的接见有些紧张呀?你不用紧张,你可是我们学校的进步青年,你不用紧张的。”
同一时间,她安慰似的给了李茉莉一个拥抱,在身后观众看不到的把口袋里的两张火车票在放在李茉莉眼前,确定李茉莉看到了,她又把车票放在手心里,然后顺势又放回口袋。
李茉莉看到了车票这才想起来接下来去的剧情。
终于,这部话剧演完了,众人看着黑着脸的林副团长,都不敢说话。
尤其年轻演员李茉莉和江爱军,他们两个都有几个地方忘词,导致表演磕磕巴巴的。
果不其然,林副团长把李茉莉和江爱军都骂了一顿:“李茉莉,江爱军,你们是怎么回事?过了个年,你们人是进入了新一年,脑子却落在去年了?你们自己想想刚才的表现,像话吗?你们如果不愿意演,那早说啊,现在演成这个狗屎样子是干什么?”
林副团长说话实在难听,有人想劝,但碍于他的权威也不敢多劝。
最后林副团长说:“李茉莉,江爱军,你们两个给我重新背词,觉得自己背会了,背好了,咱们再过一遍。”
过年第一天就挨骂,江爱军有些不服气:“副团长,真不是我的问题,是李茉莉她自己忘了词,导致我没法接她的台词,我这才没演好的。”
江爱军饰演的童阿男和李茉莉饰演的林媛媛对手的戏份很多,刚才他们两个出现磕巴的地方,也多是他们两个对话的时候。
林副团长说:“林媛媛是有问题,她的问题在太松懈了,过了个年,这才四五天的时间,她就错了好几处台词。那你呢?你就没问题?真正的演员是在对手演员忘词的时候想办法补救,想办法提醒她,就像赵永梅那样。而不是她忘词了,你跟着一慌,也忘词了。而且你也别赖李茉莉,难道你每一次忘词都是因为李茉莉的影响?你们俩都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江爱军不说话了,拿着剧本走到角落开始背词。显然他对李茉莉还是很不满,路过李茉莉的时候还“哼”了一声。
赵永梅走到李茉莉身边,说:“茉莉,我陪你过台词吧。”
李茉莉眼圈都红了,小声说:“对不起永梅,是我过年太放纵自己了。”
赵永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没事茉莉,咱们明天上台表演时不要出错就行了。”
“永梅,谢谢你。”
“没关系,当初不也是你陪着我背台词吗?”
李茉莉想,那个时候永梅对曲曼丽的台词还不熟练,可是她当天背熟后,就再也没有在台词方面出过错,可是自己呢,她已经演过好几次林媛媛了。可是,过年就这么几天没有温习台词,就错误百出,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事已至此,她也知道得赶紧把林媛媛的台词都回忆起来,也找了个角落开始记台词。
《霓虹灯下的哨兵》排练完,《白毛女》又开始排练了,显然《白毛女》的演员里也有几个过年松懈了,很快也传来了刘副团长训人的声音。
李茉莉和江爱军背完台词,众人又配合着他们两个把刚才出错的部分重演了一遍。
中午众人吃了饭回了宿舍,休息一会儿就要出发去公社了。
见李茉莉还是坐在床上有些闷闷不乐的,赵永梅走过去问她:“茉莉,你怎么了?还因为刚才林副团长的话不高兴啊?”
李茉莉摇摇头:“不是,林副团长说的对,我就是过年这几天太松懈了,才犯了这样的错误。我只是有些生气江爱军的态度。过年时候她妈还去我家说想要我和他处对象呢。还说他也愿意,我看根本就是他妈在骗人。”
赵永梅猛一听有些惊讶,但细想又觉正常。李茉莉人长的漂亮,工作也好,家世也好,她性格也单纯简单,江爱军家里看上李茉莉很正常,不过现在看来这的确只是江爱军家里人的一厢情愿。
李茉莉还是有些生气:“我真想不明白江爱军是什么意思,我是忘词了,是犯错误了,但是我又没得罪他江爱军,他踩我一脚干嘛。踩我就算了,他还把自己的错误全赖我头上。我和他对戏的部分,可以说是因为我忘词了,也影响了他。那我压根不在的部分呢,他也忘词了,还是我的问题吗?”
李茉莉越说越气:“就算不说他家里想让我俩处对象这事儿,只是说他妹妹。他妈还想着让我爸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江爱军妹妹回城,怎么昨天他妈才到我家求了我爸,今天他就过来踩我的脸了?”
赵永梅猜测:“可能江爱军本人根本不知道他家里人的打算。江爱军刚才也是被林副团长训的没了面子,这才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你身上。”
“真不知道他是在发什么疯,反正我得回去把这事儿告诉我爸妈,让他们知道江爱军的品行。对了永梅,我再和你透露一件事儿吧,倩倩好像要去市里文工团了,她根本不是像团长说的那样,被市里文工团借去几天,而是以后就直接转到市里了。然后文工团这不是空出个名额来嘛,江爱军他妈这才急匆匆的找到我爸妈,想让我爸在文化局局长帮着说句话,好把这个多出来的名额给了江爱军妹妹,让她能回城。”
赵永梅倒是知道林倩倩要去市文工团了,这事儿林倩倩之前告诉过赵永梅。但是李茉莉说的剩下的事儿赵永梅就不知道了。
赵永梅有些好奇:“那你的意思是江爱军的妹妹想要回城来顶替了林倩倩的这个空缺?”
“对,他们家是这样打算的,但我觉得悬。虽然江爱军妈来我家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女儿下乡插队生活多么辛苦。可是既然这么辛苦,那当初怎么不让她宝贝儿子去,而是让女儿去呢?江爱军妹妹可比他要小两岁呢。我听我爸和我妈私下说,江爱军既然已经接了他妈的班,那不管是团里还是上面的文化局里,都不会同意让江爱军的妹妹也来文工团。不然他们家一个工作,两个孩子接班,其他家里有好几个孩子的闹起来怎么办?所以这个名额,肯定轮不到江爱军妹妹。”
李茉莉说完,看着赵永梅:“永梅,咱们这些天也算是朝夕相处,你其他的艺术天分我还没有了解到,但是我觉得你有演话剧的天赋,最起码比我强多了。永梅,要我说你不然想想办法,把这个多出来的名额给搞到手?”
“茉莉,真的谢谢你对我的看好,但是,我怕是不行。”
“你怎么就不行了,永梅,文工团的工作可能在外行人眼里看,觉得是搞艺术的,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但是你也知道,其实大家都是一堆名逐利的俗人,也会吃喝拉撒,也会勾心斗角。有些事情听了都觉得脏耳朵,可一个个都争着去做。要我说,永梅你比文工团百分之九十的人都高洁。”
赵永梅笑着说:“茉莉,你都说了,文工团其实也是争名逐利的名利场,那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怕是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赵永梅虽然失望,但不会愤懑,因为她相信靠自己一步一步,总能走出自己的路。
听赵永梅这么说,李茉莉也冷静下来了,这几天为了林倩倩空出来的这个名额,已经有不下五拨人来找她爸攀关系了。即便她爸也只是个文化局的副局长,在这事儿上根本说了不算。
李茉莉有些沮丧:“对不起啊永梅,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为文工团正式的一员。”
赵永梅倒是反过来坐在李茉莉身边安慰她:“没关系,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文工团的大家都很好,可能现在的我和文工团的缘分还比较浅。等缘分到了,说不定我们还会有机会合作的。”
李茉莉嗯了一声,又有些支支吾吾的说:“永梅,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赵永梅扭头看着李茉莉:“说吧,我听着。”
李茉莉说:“那我悄悄和你说,之前不是秦团长让我领着你去买皮鞋和雪花膏嘛,然后我之前排练比较忙,就一直住单位宿舍,这次回去之后才和我爸妈把这事儿说了。当时我爸突然问我,你是不是长得很标致。我说是,然后说你特别好,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很会演话剧,最重要的是特别聪明。台词,你一记就会了,秦团长发愁的节目单,你也立刻能按照秦团长的说法给算出来。而且在话剧表演的时候,别人忘词了,或者说错了,你都能不动声色的提醒或者圆过去。”
赵永梅被李茉莉夸的都有些害羞了。
李茉莉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我当时说完这些,我爸就突然来了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秦斌还是喜欢聪明漂亮又淳朴善良的女孩,还是喜欢用这种攻心的手段。这话我听着感觉不像什么好话,但是我再问,我爸就说我听错了。可后来我妈骂我爸,嫌他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不过今天我出门前,我妈让我提醒你一句……”
赵永梅后背已经渗出了汗水,她强装冷静的看着李茉莉。
李茉莉说:“我妈说,三张大团结可能没有一双精巧的皮鞋更能让人震撼,但它们是等价的。”
赵永梅看着李茉莉,问她:“茉莉,你懂你妈妈的话吗?”
李茉莉摇摇头:“我不太懂,三张大团结不就是一双皮鞋的价格吗?我妈妈这话像是在说废话。”
赵永梅突然笑了:“茉莉,等演出结束,我可以去你家里拜访叔叔阿姨吗?我想谢谢他们。”
“永梅你当然可以来我家了,不过,我真不懂你们这些人说话的方式。难道把话说的让人听明白很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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