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梅知道自己的胸怀向来不算宽广,甚至容易意气用事。同一件事,别人遇上了,赵永梅可以理智的给出建议。可如果是她自己遇上了,即便脑子里再清楚这件事怎么做比较好,但是行动起来就未必了。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如果遇上的是她,她更可能会选择和家里人置气,斗气。
对二姐赵永兰来说,遇到今天这件事,她更担心的是失去这份工作,家里人的态度尤其是大哥的态度让她伤心,可这种伤心没有失去工作让她伤心。
但是换成赵永梅,她可能会把工作抛之脑后,把前途抛之脑后,她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因为工作固然重要,但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现在只是想想,只做个是假设,赵永梅都感觉自己受到了大哥的背叛,这种来自家人的感情上背叛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哥伤害二姐,赵永梅已经很感同身受,如果被伤害的是赵永梅自己,她估计自己一定会气疯!一定会气炸!
她应该会气得把大哥的屋子给他砸了,气得的把大哥打上一顿,不打个鼻青脸肿不罢休!打完之后,然后告诉他,这个家有她没苏静静,有苏静静没她!
大哥认苏静静当老婆,那她就不认大哥,爹娘认苏静静当儿媳妇,那她就不认爹娘,大姐二姐永山认苏静静当大嫂,那她也不认他们。
赵永梅自然很自信,对家里人来说,如果必须二选一,那只会选她。对大哥来说,除非他有为了苏静静和家庭断绝的勇气,不然他也只能选赵永梅。
但是即便他们选择了自己,赵永梅也不会轻而易举原谅他们,她一定要气他们,从言语上到行动上,她要每天折腾,要让他们无可奈何,让他们追悔万分,让他们吸取教训,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惹她不高兴!
想到这里,赵永梅忍不住点点头,对,就是要这样,既然是一家人,她不开心了,那就要让大家都不开心。
话是这么说,但赵永梅知道,她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就像大哥自己说的那样,从小全家人都偏心她,这个偏心她的家人里,不止包括家里长辈,大哥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毕竟赵永梅小时候,是大哥大姐带大她的。
因为她知道大哥疼她,所以她敢对他没大没小,敢逼他,敢欺负他。
大哥虽然气人,可是赵永梅自己也有气人的时候。赵永梅想,等她气大哥气到比大哥气她还多的时候,她就不生大哥的气了。
这时,赵永梅突然听到自己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扭回头看过去。
然后,赵永梅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了,为什么在她烦心的时候总是会碰巧碰到秦穹?为什么!为什么!
不过赵永梅还是挤出来一个笑:“你好啊,秦知青。”
秦穹自然也能感受到赵永梅不太开心的情绪,他上下打量了赵永梅一眼,然后问她:“你又哭了?”
赵永梅看了秦穹一眼,觉得他视力也太好了吧,天都黑了,他居然还能看见自己哭过。
但被瞧出来了,赵永梅又不想多说,于是就胡说八道:“嗯,喜极而泣。”
她这话秦穹显然是不信的,不过秦穹也识趣没再多问,而是说:“恭喜。”
他这个恭喜,自然是恭喜赵永梅成功得到中学老师这份工作。
赵永梅有点吃惊:“连你都知道我要去公社当老师了?”
秦穹点点头:“对,萧逸回去后说了这件事。”
赵永梅点点头:“好吧。”
赵永梅说完,和秦穹相顾无言,两人对视几秒,赵永梅问他:“怎么晚,你出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出乎赵永梅的意料,秦穹说:“我是来找你的。”
赵永梅有点惊讶:“你是来找我的?你是特意来恭喜我获得公社老师这份工作的?”
秦穹点点头。
赵永梅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没有想到第一个特意来恭喜她的人会是秦穹。倒也不是说她和秦穹关系普通,而是秦穹和她毕竟男女有别。赵永梅自己虽然不看重这个,但也会在这方面多注意,免得有什么麻烦。
而且细说起来,赵永梅觉得秦穹虽然算她新结识的朋友,但是她和秦穹单独的相处其实很少,对彼此的了解也都是比较浮于表面的。
至少现在,秦穹在她的朋友里,是到不了倾盖如故的程度。如果列一张表格,只将她的朋友排列,秦穹怕是刚进了前二十名。当然,按他们两个相处时间来说,秦穹能进前二十,速度也是很快了。
现在秦穹竟然为了恭喜她得到工作,特意来找她,赵永梅有点感动,同时又小声埋怨:“哼,你都来看我了,曹华却不来。”
秦穹听见了,解释一句说:“女知青里有人也想去公社教书,但是没选上在屋里哭呢,我出门时候她哭声还没有停。我想你的朋友今天没有过来恭喜你,估计也是顾虑这个时候出来,怕你也被迁怒了。”
赵永梅点点头,曹华的性格确实比较稳妥,考虑我比较全面。
赵永梅问秦穹:“那我们去屋里聊会儿?”
“屋里?”
“对,屋里,外面太冷了,不过不是我家屋里,是我爹娘盖这个房子之前,我们住的那个屋子。那个屋子比较旧了,但过年时候我娘他们有打扫过,而且初六的时候我姥姥那边的亲戚还过来住过,屋子很干净的。你估计不知道我家老房子在哪儿,走,跟着我。”
怕秦穹误会,赵永梅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嫌弃你,不愿意回我家,是我家里今天气氛有些不太好,你去了估计会吓一跳。”
毕竟他们全家,除了她奶奶,其他人都多多少少哭了一会儿,尤其是她娘还有她大姐二姐和弟弟,眼睛都哭肿了。
赵永梅的话让秦穹有些误会了,他有些担心的看着赵永梅:“永梅,不会是你家里人不愿意你去公社教书吧?”
“当然不是,是其他事情,大概就是我和我大哥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厉害的,我甚至吵出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赵永梅甚至和秦穹开玩笑:“秦穹,你如果听见了,估计也会被我吓个够呛,反正我家里都都被我吓到了。你不知道,如果人的气势能显现出来,那我吵架的气势,估计可以把我家屋顶都掀翻。”
秦穹却问赵永梅:“很难受吧?”
“什么?”
“和家里人吵架很难受吧?尤其吵架吵到情绪失控的地步。”
赵永梅停下看着秦穹,上次就是秦穹说戳她心窝子的话,害得她大哭了一通,哭完为了不影响演出,她连着喝了好几天药,今天秦穹又来招她了。
她今天可不能在外面哭了,因为她明天还要去公社中学。她刚刚得到了一份工作,如果在外面哭哭啼啼的,就算不着凉感冒,哭哑了嗓子也不好。
赵永梅伸手指着秦穹:“我警告你,不许再说让我想哭的话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秦穹快走两步追上她:“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秦穹,你别在这儿给我装傻,你知道我没想让你道歉。”
“我知道,但是,我想,我道歉的话你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并不会,你道歉只会更让我感觉我在对你无理取闹。”
说完赵永梅又叹口气:“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无理取闹,你本来只是关心我,是我自己还没调整过来。不过说实话,秦穹你还挺心细的。”
然后赵永梅回答了秦穹刚才的那个问题:“很难受,和家里人吵架很难受,吵架吵到情绪失控,更难受了。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我隐约感觉我性格上有点问题。”
赵永梅这话可真是把秦穹给问住了,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你觉得你的性格有问题?为什么?”
正好赵永梅家的老院子到了,这个院子很小,小到只有两间房,这是赵永梅爹娘结婚后盖的第一个房子。后来,等爷爷去世,弟弟出生,家里住不开,爹娘又盖了新房。
赵永梅拿出钥匙打开门,领着秦穹走进去。
屋里东西很少,只有一张炕,一张旧木桌,桌子上放着小小的煤油灯和火柴盒。
把火柴盒打开,里面只有几根火柴,赵永梅拿火柴点亮了煤油灯,然后看着秦穹,说:“那咱们就在这儿坐一坐吧。”
说完赵永梅坐在炕上,秦穹坐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闪烁着的如豆火光,赵永梅突然说:“秦穹,谢谢你。”虽然她一个人也能把不快乐排解出去,但是身边有朋友陪着,感觉心里好受了很多。
秦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吃块巧克力,能让你快乐一些。”
赵永梅接过来,剥开糖纸放嘴里,感受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的感觉。
秦穹开口:“永梅,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在我看来,你的性格是很好的,你热情,真诚,善良。你看当初咱们都不算熟悉,可你却愿意帮我,给我出主意,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能跟着从军大叔学习呢。”
赵永梅说:“可是你本身就有底子,就算没有我的提醒,你也肯定能让大家看到你的才能,认可你的能力。”
“但是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不会成为生产大队的赤脚医生。正是我刚来你就提醒了我,我跟着从军大叔学了几个月,从军大叔这才能的把咱们大队乡亲们都交给我,放心的去市里赤脚医生学校进修。”
这也是秦穹来找赵永梅的另一个原因,他除了想恭喜赵永梅有了工作,也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
这个消息赵永梅还不知道呢,她有些惊讶:“真的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昨天从军大叔才收拾好行李去市里。”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去市里赤脚医生学校学习,从军叔能学到更多看病救人的知识,而你则是正式成了咱们公社的赤脚大夫。”
“永梅,如果不是你的牵线搭桥,可能这件事还会发生,但肯定不是现在,你看,你的作用多大啊。”
赵永梅有些高兴:“那看来我确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对你好,对从军叔好,对咱们生产大队好。对了,秦穹,那大队长有没有和你说,你之后的工分要怎么算?”
秦穹说:“大队长说,我毕竟资历上不如从军叔,老乡们还没有像认可从军大叔那样认可我,所以给我按每天七个工分算。”
“七个工分,那也不错,你之前给从军叔打下手,也不过三个工分。而且你这种还是不管农忙农闲都是七个工分,算一算一年下来,你比我大哥还挣得多,我大哥可是种地的好把式,很能挣工分的。”
赵永梅越来越觉得有个手艺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不说城里,只说公社,大队,她爹是大队的会计,还在地里上工,一个人挣两份工分,所以他能养活他们这么多孩子,家里盖了房,还都供他们念了书,孩子大了又准备了儿子的彩礼,闺女的嫁妆。
从军叔能给人看病,所以他家里过得也比其他人家要宽裕一些。
现在就连秦穹,刚下乡插队的知青,一年挣的工分已经超过很多种地老手了。
赵永梅又问秦穹:“秦穹,那你以后就只干赤脚医生的工作,还是同时去地里上工?”
秦穹说:“我同时去地里,另外咱们大队不是养着几头猪,还有社员们家里也养着鸡。大队长说让我也学一学给禽畜看病的手艺,将来它们出了问题,我也能给治一治。”
赵永梅鼓掌:“秦医生,你真是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能干了。”
秦穹也觉得自己下乡之后成长很多。
说完自己,秦穹又把话题绕回赵永梅身上:“你呢,你有什么苦恼,可以和我说一说。
赵永梅倒头躺下,看着屋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秦穹,你有哥哥姐姐吗?”
秦穹点点头:“我有两个亲哥哥,堂的表的就更多了,兄弟姐妹加起来那就更多了,有十五六个。”
“你和你哥哥吵架吗?”
“吵,不仅吵架还打架,尤其我二哥,我小时候他总捉弄我。”
赵永梅笑了:“看来我们小时候差不多,都是那个被捉弄的。不过我打小就不吃亏,一定会捉弄回去。秦穹,我今天和我大哥吵了好大好大的一个架。”
“吵了架之后,问题解决了吗?”
“可能解决了吧。”
“那这不是挺好的,永梅,你口才这么好,如果你没有选择说服对方,而是选择吵架,那说明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必须通过更激烈一些的方式解决。”
“但是,我其实并不一定非要这么激烈,我慢慢想,也会有其他的办法。但是,我怕其他办法没有用,或者想出其他办法时候,事情已经迟了,所以我……如果说后悔,我也并不后悔,可是怎么说呢,我有些难受。”
秦穹说:“我想这才是家人吧。就像小时候,我二哥淘气,我妈言语教育没有用,最后动手打了他。那个时候我妈一边打我二哥,自己也一边流眼泪。因为你的本意并不是为了伤害他,可你又确实在伤害他,所以你也会有些难受。但是你又知道,事情这么做才有效果,所以你也不后悔。”
见赵永梅听得认真,秦穹继续说:“因为你爱你的家人,当你爱的人伤害了你,你会很痛苦。可同样的,因为你爱他们,你伤害了他们,你还是会很难受。如果你对这个人没有特殊的感情,对方伤害了你,你回敬回去,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但是你爱的越多,在意的就会越多,你越爱一个人,对方越容易伤害你,面对这种伤害,你会很无力,因为你即便报复回去,也还是会很难受。”
赵永梅觉得秦穹说的有道理,大哥是做的不对,但是自己这样直接的逼他,赵永梅心里也不好受。这些其实赵永梅自己也能想明白,但是身边有个朋友开解鼓励,真的让她松松很多。
赵永梅忍不住问秦穹:“秦穹,那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
秦穹摊手:“不需要再思考怎么办,因为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时间会给你答案,不论好的还是坏的。”
他神情认真:“但是永梅,你的性格没有问题,你只是有一颗赤诚之心,你对爱的人赤诚以待,所以才会让自己难过,让自己纠结,让自己被伤害。而你所谓的脾气太坏,也不过是失望愤怒淹没了你,你不过是个性情中人。”
赵永梅笑了:“秦穹,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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