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眼睛一亮,姚晓瑜虽然没看到下一波人的后果,却已经对他们同情起来,不过也就三秒不能再多——里面的戏快要开场,她可不能错过了!
髦儿戏馆的价钱不贵,一个成人交了十个铜元就能进去,小孩则是免费,但一个成人只有一个免费小孩的名额,单独的小孩不能进入,要是带了多个小孩,除了其中一个不要钱,剩下的按照五个铜元一个小孩的标准收费,一个大人最多只能带五个小孩,孩童必须听得懂人话。
“怎么这么麻烦?”
姚晓瑜和陶笑笑都买了全票,叫了二十个铜元后,这些规则和她们就没关系了,但听着小二跟后面的人解释这么一长串,也觉得实在麻烦的很。
“都是教训。”
小二叹了口气,见其他人好奇的看过来,索性简单说了说这些规定背后的故事。
髦儿戏馆在最初的时候,是被大小姐资助着开起来的,连里面的戏子都是大小姐家里自己养的,因为打小生活在府里,虽然偶尔也会受点委屈,大体的生活却是不差的,所以一个个养成了天真单纯的性子,也就比大学生多了点心眼。
这些傻白甜抱着善意走进这个吃人的社会,本以为处处都是好人,善意会得到回馈,便只定了一条成人买票孩童免费的规则,然后就被咬文嚼字的人们扇了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最初的时候还好,一个大人顶多带着两三个小孩,结果后面见她们没意见,带进来的孩子就越来越多,到最后乌泱泱全是孩童的身影,吵闹着不看戏也就算了,吃免费的小点心不消费也就算了,关键还有不少孩子是憋不住的……
戏馆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有一天里面有八十九个小孩,没有一个大人,上到九岁下到九个月,最大的那个照顾小的,明晃晃的将她们这地方当看孩子的……打那以后,规矩就彻底改了。
现在这院子是已经搬迁过的,之前那个已经被低价卖掉了,不然别说客人,就是她们也恶心。
“我们说孩子免费,当年就真的只有孩子来,没有大人进;我们说要大人,当年就一个大人带着一院子的孩子……实在是没法子。”
小二说着也想要叹气,客人觉得麻烦好歹只要听,她们这些一遍遍讲的才是真麻烦,可不讲又不行,总有人不识字,而且就是这样的规定还时常有麻烦……
姚晓瑜听着小二的悲惨往事,只想到一句话——每个奇葩校规后面都有更奇葩的故事,耳边甚至响起了那句短视频平台上经典的“这一切都要从那位阿廖沙学长说起……”
她同情了小二三十秒,便默默的转身进了戏院,将小二竭力解释免费小孩没有免费点心的声音抛在脑后。
门口的热闹三天两头就有一回,她相看可以选空闲时候慢慢瞧,但孟姜女哭长城要是错过了,还想听可就得再花钱进来了。
第167章
戏馆里的桌子有两种, 一种长一种方,但都精致小巧,不像外面茶馆的粗犷, 姚晓瑜捡了一张方桌坐下,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女郎送来两碟子点心并茶水。
吃食并不算精致, 巴掌大的阴阳盘小碟一边放着点炒熟的瓜子,另一边放了两块绿豆糕,茶水的滋味也很淡, 可十个铜元能坐着看戏还有东西吃,还要什么自行车!
点心送上,客人入座, 戏台上的人物很快登场,姚晓瑜在戏曲开始前就单独买了戏本子——这东西也有叫戏折子的,概念跟现代的歌词本差不多,上面写着戏词,哪里听着有些含糊就对着瞧一眼,也就分明的很。
毕竟戏曲这东西真的非常神奇, 头一次听的人没有直白的文字辅助,只会觉得含糊不清,可对照了白纸黑字, 才知道人家的唱词无一处不精。
姚晓瑜在现代的时候就刷到过这类的小视频,前面没有字幕一直摘苹果的祥林嫂,配上字幕以后才知道她说的是所有人都在骗她, 害得姚晓瑜一度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问题。
“珐琅啊——”
台上撕心裂肺的女高音将姚晓瑜从回忆中震出来,她下意识的瞧了一眼手上的戏本儿,本来疑惑为什么要唱珐琅的诶疑惑顿时一扫而空。
因为汉字的博大精深, 她又空耳了,台上人在哭丈夫,唱的是:
“范郎啊——”
还好买了戏本子,不然就真的跟数学课一样,只是低头捡个笔的功夫就彻底听不懂了。
台上人的功底不差,本来只是想看看全女戏班的新奇的姚晓瑜也渐渐听了进去,临走的时候还买了雅间的票,准备明天再来看。
这边的人可是说了,明天演锁灵囊呢。
现在的上海是整个国家的商业中心,便是去掉姚晓瑜接受不了的那些娱乐方式,剩下的也够她消磨时光,今日逛园子,明日听曲子,偶尔抽空去瞧瞧大饭店里自己名义上的金丝雀,直到被皮康秀堵在家里催稿,姚晓瑜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数月。
好容易将皮秀康劝走,姚晓瑜瞧着身后看热闹的姚家人,觉得不能只有自己的焦头烂额:
“昨天我去送书的时候,那边说小姐的嫁妆已经开始装箱,下个月就不收抄书了。”
家里的债已经还掉了,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也有了点积蓄,姚晓瑜觉得这份私人补贴已经仁至义尽,是时候让姚家人独立行走了。
这件事情姚晓瑜本来打算中秋后说的,但叶君书的事情来的太突然,后面又有一堆待办事项,姚晓瑜忙着忙着就给忘了。
“什么?!”
温柔难得没形象的惊呼出声,周春花和姚平安也惊愕的看着姚晓瑜,虽然当初姚晓瑜用的借口就是小姐备嫁要抄些孤本过去,但都这么久了,他们都忘了这个活计还是有时限的。
“这,这……”
周春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恨当初自己没有多努力一些,现在还没过上多久抄书的日子,好光景就没了——周春花在算过抄书的收入后,便自发的努力识字,也搭上了这个工作的末班车,可惜这辆车是有终点站的,现在好日子到头了。
姚晓瑜看着被这个消息炸了个飞九天的一大家子,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提醒他们现在不是手足无措的时候:
“截止的日期是下个月,这个月抄出来的字依旧算钱。”
这是姚晓瑜特意留下的小小缓冲期,今天才初二,家里几个人抄书到月底,还能到手最后一笔钱,至于数量是多少,就看姚家的努力程度了。
周春花听懂了这个信息,本来歇息的念头也没了,直接带着温柔和姚平安接着抄书,等姚天睿和姚晓丽放学回来后,更是干脆的给一大一小请了假,一起拎过来抄书。
学业的确很重要,但比起现在单薄的家底来说,又没有重要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之前觉得抄书的行当能够一直做下去,两个最小的孩子可以从从容容的进行学业,但后面的工作还不知道往哪里寻,赚钱便成了头等大事。
人没学识也能活,但没东西吃是真的会饿死的。
姚天睿的字不算差,姚晓瑜给了他和父母祖母一样的抄书价格,姚晓丽的字只能说是横平竖直,姚晓瑜考虑了一会儿,看在亲人的面子上给了五个铜元的价格。
在抄书的价格上,姚晓丽比姚天睿的工钱低,但在对待这份工作的时候,后者可比前者要热情多了,姚晓瑜不确定是不是跟姚晓丽得了“每赚五个铜元,给你分一个铜元”的承诺有关,但三五天看下来,姚天睿的确对抄书这件事有些不大情愿。
不过这跟姚晓瑜也没太大关系,她在告知抄书的最后期限的第二天就去了编辑部,传达了一个噩耗——
“你的新书要年后才出?”
皮康秀自认为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尖叫,编辑部的众人先是惊愕的看过来,在脑袋处理完刚刚皮编辑传达过来的信息后,也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小说日报最近的确蒸蒸日上,但一条小鱼是当之无愧的顶梁柱,姚晓瑜没有无缝开文的头两周的报纸销量虽然还算可以,但往后就渐渐下来了,有些编辑本来还觉得给姚晓瑜的待遇实在太好,可等人走了一对比……他们本以为姚晓瑜这回是带着新稿子过来的,结果是拖稿的噩梦!
“写的太久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姚晓瑜说的有些心虚,但想到一条小鱼的名下有多少作品后,又默默的挺直了背——写了这么多作品这么久,还不兴她歇一段时间吗,况且又不是真的不写,只是缓写,慢写,有节奏的写。
“你是不是觉得稿费太少……”
“而且我在搬家,每天脑袋都是晕的。”
从早玩到晚的姚晓瑜眼睛都不眨的说道,本来已经做好说稿费的丰厚的皮康秀被打断了节奏,思路直接被带跑偏了。
“搬家的确挺麻烦的……”
他自己也搬过,有家里人帮着的话还好,要是一个人那真是精卫填海蚂蚁搬山,真不知道小小一个房子怎么能放那么多东西。
“而且之前生病了,现在一动脑子就觉得疼。”
姚晓瑜见皮康秀有松动的意思,赶紧再接再厉,她前些日子的确病过一场,但只是普通的感冒,被大夫推了穴位,用被子捂着睡了一大觉,发了场大汗就好的差不多了,但出门在外,情况不都是自己编的嘛,问题不大。
“新书要收集的东西不少,写的很难。”
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她的新书涉及国外情况,又主打了贵在真实,不过不好写到不止是这一方面,姚晓瑜也将她的写作复建期给算进去了。
写作跟唱戏一样,一天不练就手生,间隔的时间越长,要找回之前的状态就越难,姚晓瑜从写完猫儿的书就没怎么动笔,现在一杆子杵到年后,能有几分像从前都说不定。
在姚晓瑜的软硬兼施下,小说日报终于答应了她年后交稿的要求,甚至没有降低稿费,姚晓瑜从眼神复杂的贝主编手中拿过要给家里抄写的书,高高兴兴的接着奏乐接着舞,并在半个月后收到了叶君书要离开的消息。
“那人死了,我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叶君书眉目舒朗的跟姚晓瑜道谢,姚晓瑜倒是不在意,她又不是没有报酬,房间的吹风机和其他小物件可都还在呢,就是姚家暂时没有插座,但问题不大,新房子那边已经改建完了,搬家就能享受。
“你是现在走,还是接着住几天?”
姚晓瑜顺口问道,叶君书也不耽搁,拎着箱子就要出门,被姚晓瑜往后扯了扯——既然要装到底,那最后一步就别漏了马脚,男宠的重点不在男,而在宠,哪里有附属先于主家的道理。
“等等,你这样不行。”
姚晓瑜开门到一半,看到叶君书的脸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说道。
叶君书过来的时候是特意化过妆的,五官跟初始版本并不一致,在房间的时候没人瞧见无所谓,这么大咧咧的出去就没了隐藏的意义。
姚晓瑜的大帽子倒是能挡住脸,但她也没化妆,帽子就这么一顶,就算真的用玩情趣的借口咬牙用上,叶君书的脸倒是被挡住了,她怎么办?
“笑笑,你……”
姚晓瑜琢磨了一会儿,扯过陶笑笑说了一会儿悄悄话,陶笑笑瞧了叶君书一眼,点点头便出去了。
“等她回来我们再走。”
姚晓瑜对叶君书说道,眼神一下一下扫过叶君书的行李箱——她没记错的话,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就算因为组合了些小电器被消耗掉了,但后面几次补充过来的东西还是远远超过了行李箱的体积,叶君书是怎么把它们都放进去,变成一个压缩包的?
上次看到这样的打包技术,好像还是在短视频里刷到的压缩床垫。
第168章
陶笑笑的动作很快, 姚晓瑜的话题还没合理过渡到压缩行李包的收拾小技巧上,女孩儿已经拎着帷帽走了进来,叶君书看着这个印象中只有女子才会戴的物件, 脸色很有些微妙,于是姚晓瑜好心的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我戴这个,你戴我的帽子也行。”
左右只是个挡脸的物件, 相对于她今天顶着的类似暖暖女巫套款式的大帽子,帷帽还要轻巧些。
半盏茶后。
姚晓瑜跟叶君书拉拉扯扯的走出来,女子头上戴着的样式夸张的帽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每次到大饭店的时候, 姚晓瑜都会戴着款式颜色或者相同或者不同,但同样繁复华丽的大帽子,众人已经硬生生的看习惯了, 但男人戴帷帽,还真没瞧过几回。
叶君书僵着脸弯着腿,努力将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当成白菜土豆萝卜地瓜,他在夸张的帷帽和更加夸张的大帽子中选择了前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迅速适应。
姚晓瑜瞧出叶君书的不自在,默默删掉了本来商量好的在前台调笑加深印象的剧情, 做出急切的模样将叶君书迅速拉出酒店,陶笑笑拖着行李箱紧随其后,一人上了一辆黄包车, 转眼便消失在大酒店的众人视线中,只留下一段大姥和她的小外室的传说。
大饭店流传起爱情故事的传说的时候,姚晓瑜三人已经到了惯常换衣服的房子里, 等几人穿回自己习惯的衣物后,叶君书便拉着行李箱再次冲她郑重道谢,姚晓瑜摆摆手没放在心上, 只让叶君书尽快将说好的电风扇送过来。
虽然现在天冷用不上,但先准备着,夏天往冰块面前一怼,房间就跟空调没什么区别了。
“……好的,是送到姚家吗?”
叶君书看着姚晓瑜丝毫没受这段伪装情缘的影响的模样,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心里又不知怎么的,冒出了些浅浅的失落。
“不是,做好以后送到这个地址,有人接收。”
姚晓瑜给了叶君书自己买的房子的地址,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释放甲醛的说法,姚晓瑜对住处的改动也只限于电器路线方面,她肯出钱,又有贝家做靠山,进度堪称一日千里,要不是雇佣的人手还没完全到位,姚晓瑜现在住进去也不会有多少影响。
不过彻底搬家也就是年后的事情,姚晓瑜不急。
“好的。”
话说到这里,姚晓瑜觉得也差不多了,想到今天是电影院第一次引进乐队——有些默片电影为了制造氛围感,会在现场加入音乐伴奏,虹口电影院本就打算走高端路线,也不打算错过这种加价的装配,今天就是试用期的头一天。
要是涨价足够顺利,在有声电影被引进之前,乐队会成为常驻,但要是不顺利,这可就是限时体验,姚晓瑜错过一天都觉得亏。
有电影在心里吊着,姚晓瑜也没有多停留,熟门熟路的出去雇车,叶君书看着黄包车消失在拐角,叹了口气,也没在这个宅子继续停留,叫了另一辆黄包车,带着行李箱直奔叶家。
“哎哟,您这箱子可够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