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写文日常 第30章

“你还带了报纸啊。”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 姚晓瑜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做足了乖巧新人的模样。

“我手笨,补个衣服都能把手扎出七八个针眼。”

这话的意思是不会跟古婶抢医院的手工活, 听懂的古婶直接笑成了一朵花,心里对姚晓瑜识字的别扭也没了。

现在世道变了,女娃读书挺正常的。

“你要是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记得跟我说说。”

古婶的眼睛可尖,她儿子也买报纸,申报, 日报和大公报之类她不仅眼熟,还都听过不少,只不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姚家小姑娘桌上的报纸, 倒是跟她瞧见的小报类似。

这个小报不是指那些专门捕风捉影,靠着风月之事增加销量的非法报纸,而是专门刊登跟新闻无关的奇闻轶事,话本小说的报纸,赚的钱比日报一类的多,但社会地位并不高, 有些人讽其为“引车卖浆报”,也有人说这是“勿谈国事报”。[1][2]

古婶其实私心觉得这些小报比申报之类的好看,但她不识字, 儿子也不喜欢买,便只能在休息的时候找读报纸的地方蹭着听,能听到的东西有限不说, 还没办法自己选感兴趣的地方,这姚家小姑娘倒是意外之喜。

“行。”

姚晓瑜一口答应下来,她今天只带了一份报纸, 一方面是周春花跟着,她不敢放开手脚买,另一方面也存了试探的意思,古婶能平和相处最好,若是不能,她也要乘早做打算。

好在没到最坏的结果。

两人说开,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古婶继续做着手工活,姚晓瑜看一会儿报纸就趴着休息一会儿,玛利亚医院不缺钱,暖气给的很足,姚晓瑜琢磨着后面几天要是还是这么清闲,就买个棉花枕头过来。

中午供应的是炒青菜和土豆烧鸡块,土豆一人一勺,鸡块一人半勺,能吃上哪个部位全靠运气,姚晓瑜被分到一块鸡腿肉和两节鸡架,古婶拿到半个翅根和一个鸡屁股,姚晓瑜觉得古婶的运气不好,古婶自己却满意的很,还跟姚晓瑜分享新八卦:

“厨师又换了。”

之前的是个胖男人,现在的是个瘦女人,味道虽然没怎么提升,饭菜的分量却大了许多,就是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那要乘着还行的时候多吃点。”

姚晓瑜听了这边换厨师的频率后,更加珍惜起现在还算正常的伙食。

下午的西药药房跟上午一样悠闲,姚晓瑜上午就把报纸看完了,剩下的半天无聊的只能睡觉,当晚回去就使尽浑身解数打消周春花继续接送她的念头,只让陶二妞陪她上下班。

“真的不用我送吗?”

直到姚晓瑜出门的时候,周春花还在念叨。

“哎呀真不用,有二妞陪着呢,不会出事的。”

姚晓瑜连哄带劝的让周春花放了手,一溜小跑的出了门,跟陶二妮走出好长一段路,确定奶奶没有跟上来,才到旁边的大饼店里买了个一铜元的大饼,又坐下要了一碗肉面。

大饼店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定位类似现代的早餐或者小吃店,只是营业时间多数长达二十个小时,凌晨四点就开门,半夜才关张,有些格外勤奋的,更是白天黑夜的连轴转。

里面卖的东西也统一,都是寻常的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也兼卖馄饨面条粢饭团之类的主食,但不卖炒菜。

“这个给你。”

姚晓瑜把大饼递给陶二妮,陶二妮吞了吞口水,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并不敢接。

“吃吧,我家问我买了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姚晓瑜把饼子往前递了递,这次陶二妮听懂了。

“您什么都没买。”

陶二妮接过大饼,狠狠的咬了上去,她不知道姚晓瑜买东西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但不外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家不也是外人眼中的千好万好吗。

“不,我还是买了东西的,只是买了一份或者几份报纸,一件或者几件零嘴,一般是每天花五六个铜元,偶尔十多个甚至一两个银角子。”

姚晓瑜对陶二妮的睁眼说瞎话很满意,但一毛不拔的人设先不说没什么可信度,对明面上的钱财消耗也没有任何好处,她需要将自己的消费水平展现的更具体些。

她需要贪吃贪玩爱花钱,但也要明白自己的经济状况,才能让自己的明面上的钱不会因为“小孩心性”被收走,也不会因为太过懂事被充公。

“我明白了。”

陶二妮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听话,姚晓瑜怎么说,她就怎么在周春花问起来的时候复述,而这样对姚晓瑜来说已经足够了。

面端了上来,碗很大,分量很足,里面的肉也不是象征性的肉丝,而是有些厚度的肉片,四个铜元的价钱的确有些高,但真的坐到了一分钱一分货,可姚晓瑜已经没了吃的心思:

“以后我每天给你买个大饼,或者你想要一个铜元也行,我不会跟家里说。”

姚晓瑜得了承诺,也不让人白担着风险,一个铜元不多,但陶二妮每天也只挣三个铜元,姚晓瑜这么一加报酬,她的收入便上升了三成,更重要的是,这每月多出来的三十多个铜元属于陶二妮的。

陶二妮听懂了姚晓瑜的意思,眼睛唰的就亮了,但犹豫了一会儿,却拒绝了这份几乎白来的收入:

“我不要钱,只要您走这段路的时候,一直让我陪着就行。”

这话听着有意思!

姚晓瑜顿时来了兴趣,目光灼灼的瞧着陶二妮,陶二妮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让姚晓瑜先吃面:

“路上慢慢说。”

她们还有半个钟的路要赶,足够让陶二妮把来龙去脉说完。

这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陶二妮不想再当老黄牛,但陶家不愿意,双方正在博弈——

“家里已经不准备我的吃食了,我在外面找了个管饭的活计,但要是没个正当说法,我天天往外跑是说不过去的。”

陶二妮知道家里那群人的德行,真的把她往死里逼是不敢的,但恶心人的小手段却层出不穷,比如全家把陶二妮当空气冷暴力,比如找上姚家逼陶二妮辞职,好把她饿到服软……陶二妮都奇怪她是怎么忍这些人这么多年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眼睛被糊住了。

“我不要你加钱,只要家里人找来的时候,您别让我走就行。”

姚晓瑜要用陶二妮的陪伴保障安全,避开姚家人花钱;陶二妮要借着姚晓瑜这边的活计维持自己的名声,避开家里人存钱,两人其实很有些互补。

“行。”

陶二妮的思想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大众观念,却对极了姚晓瑜的胃口。

***

“怎么买了这么多报纸?”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被占了一大块的桌面,这么厚一叠,是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报纸都买了吧?!

“都看上一遍,才知道那些报纸值得买。”

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知识来源就是报纸,姚晓瑜并不觉得二十一世纪的阅读量能支撑一辈子,再怎么丰富的素材库,也支撑不住只出不入的消耗。

“你可真厉害,我瞧见这些黑字就觉得头疼。”

古婶竖起了大拇指,连做针线活的动作都放轻了,她跟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完美融合,心里觉得姚晓瑜读书别扭,却不妨碍行为上的支持甚至尊重。

堆叠起来的报纸很高,姚晓瑜又一字一句看的很细,直到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看完了一部分,只可惜没有带钢笔,碰到值得落笔的地方,只能用指甲在句子下面压出划痕。

第二天,姚晓瑜的桌上多了只钢笔。

第三天,多了瓶墨水。

第四天,素材本连着白纸也出现在说上桌上。

第五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医院做六休一,今天到了休息日,姚晓瑜带着周春花去拿稿费了。

熟门熟路的拒绝掉皮康秀的新书申请,姚晓瑜熟练的把三个银元放好,然后从剩下的五个中取出三个给周春花,两人便照例去了普罗餐馆。

“一碗粥,一碟花生,再来一份熏肉。”

普罗餐馆分了粥面饭三种,这次两人到的是粥店,姚晓瑜点餐的时候瞧着比之前大方,其实花费并没有高上多少,因为粥水实在是很便宜的,加了肉菜海鲜的一大碗,不过四个铜元,满满一碟的油炸花生米也不过五铜元。

熏肉贵些,但也只要一角钱。

因为主食的价格低廉,周春花也难得点了菜:

“我要一碟五香豆腐干。”

这个菜比花生米还要便宜些,才四个铜元。

……

两人粥足菜饱的出门,刚花了钱的姚晓瑜又看见了没人的肉摊,周春花心疼的闭上眼,知道孙女手里的银元保不住了——

“一个银元的五花肉,切成薄片。”

现在天气冷,新鲜的肉菜都可以保存好几天,姚晓瑜秉着细水长流的想法放弃了一周一次的大荤,变成细水长流的花荤。

当然,为了延长肉的保质期,还需要一点点小操作——

“这些五花肉先放到锅里炼一下油,盛出来以后封口,炒菜直接从里面挖。”

封口的意思是把肉盛出来以后,将热猪油倒进去没过肉,等猪油冷却凝固,就是五花肉天然的保鲜剂,再加上井水的降温buff,保存一周毫无问题。

就是总觉得有点吃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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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引车卖浆:指平民百姓,在此处引用的是鲁迅对林琴南的嘲讽,林琴南反对白话文,曾经给蔡元培写信:“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这里的“引车卖浆报”是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对报纸的讽刺之语。

【2】勿谈国事:出自老舍的《茶馆》,也是对这一类报纸的讽刺,但比“引车卖浆”轻。

(这两类称呼皆为作者虚构,目前未查找到关于二者称呼的详细资料,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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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家里不够吃的话, 自己买些不就是了,酱肉卤肉熏肉腊肉,只要有钱, 什么熟肉买不到?”

陶二妮不明白姚晓瑜为什么会发愁,她已经在外面找到了一份帮着配菜的工作,饭点前后各忙一个时辰, 两天能拿五个铜元,白粥咸菜还管饱。

工钱虽然低了些,但做工的时间跟接送姚晓瑜的时间不冲突, 没关系推荐被压价也是常事,她的工钱并不被克扣的太狠,而且还是两日一节, 陶二妮已经十分满足。

姚家给的三个铜元她为了名声留不下来,这每天的两个半铜子儿却是她能做主的,陶二妮手上除了前些时候受伤赔偿的一个银元,还悄悄存下了七十多个铜元,她打算做完一个月的工,就带着工钱和这些攒下来的铜元再去换一枚银元。

一百多枚铜钱不好藏, 两枚银元的目标可小多了。

当然,要找可靠的店铺,不然她用换银元的钱换来一枚夹洋铜钿, 那真是有苦说不出;抽成太狠的也不行,一百来个铜钱还不够在里面转一圈的……

“买是能买到,只是做出来的不合我胃口。”

姚晓瑜这话说的颇有些凡尔赛, 但她是真的有苦说不出——她的饮食习惯还带着现代的痕迹,她更偏好新鲜肉,在她的认知中, 熏肉腌肉腊肉都要进锅里再加工才能吃的;

酱肉和卤肉倒是要好些,但小摊的肉往往会做的很咸,或者用重口味掩盖肉可能变质的真相,至少姚晓瑜没碰到合口味的酱肉和卤肉。

大酒楼的倒是没这些毛病,可他们卖的贵,论价都是银元,等钱钱再多点的时候姚晓瑜不介意成为他们的常客,但现在她舍不得。

“倒是普罗饭馆的排骨味道不差,但我看的上眼的餐馆又跟玛利亚医院有一段距离,我总不能天天为了两块排骨来回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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