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回去烧水,给没吃饱的自己加餐的姚晓瑜叹了口气,将巴掌大的小锅吊到火上,水囊里的水倒进去,又将分装成小包的糖撒进去,搅合两下倒进竹筒里。
小锅是她为了这次出行专门定制的,怕吃不惯大锅饭方便自己加餐,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是热糖水。
“喝掉。”
姚晓瑜没有多说什么,母亲还在犹豫,孩子却已经怯怯的接了过去,试探性的沾了沾唇,尝到滋味就眼睛一亮,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干净。
“你这孩子……”
母亲想说什么,孩子却撑起脑袋趴在她耳朵边开口:
“娘,我的腿不疼了。”
那个女郎的心肠好,她不能给人添麻烦。
母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匆匆抱着女儿去了僻静的角落,舔了舔竹筒,舌尖尝到了细微的甜味。
“那个小姐给你喝的是糖水?”
见女儿茫然的摇头,又小声的问糖水是什么,母亲的眼里滚出几粒咸水——是了,她女儿连玉米都没吃过,哪里晓得什么是甜。
她抱着女儿回了家,又瞧见丈夫死尸一样躺在床上,见她过来便瞪起一双眼睛,嚷着让她去做饭。
“我要吃鸡蛋,用油煎两个,不然我就去村长那边把房子卖了。”
好手好脚的大男人,除了吃就是睡,稍有不顺便嚷着卖房卖地,张嘴一口吃多了糖的黑牙……
女人到厨房使劲刮刮罐子底,将那一丁点猪油放到勺子上,又看了眼帮着烧火的女儿,突然低下头问道:
“娘带你走好不好?”
她的命可能就这样了,但女儿不能烂在泥地里!
……
姚晓瑜将糖均等的分成了十五份,然后借了个瓦罐烧水,水开后把一份糖全都倒进去搅拌,然后冲着探头探脑的孩子们招手。
“你们这边有多少个小孩?”
她本来是打算把糖水分给需要的人的,但目之所及就没有不缺营养的,索性也不挑了,直接让小孩们甜甜嘴。
一杯糖水对亏空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用,可是能让嘴巴高兴,这世道的人命有时候还没有稻草贵重,姚晓瑜希望能给他们的记忆里加一点甜。
穿着破旧,赤着脚嚯踩着烂草鞋的小孩们呼啦啦的走了,没一会儿又呼啦啦过来,挨个排队领糖水喝,姚晓瑜不管他们手上的是杯是碗还是罐,统一都是一人一勺子,领了就站在一边,等所有的小孩领完喝完才能走——
姚晓瑜记不住这么多小孩的模样,没定下这个规矩之前,有好几个孩子领了一回又跑过来,别的孩子觉得不公平,叫出来以后被揭穿的孩子很恼怒,直接打成一团,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见血的那种。
说到底,还是资源不够。
中午的饭菜是送过来轮流吃的,病人们没有要求大夫连轴转,但众人不忍心让他们多等,村长杀了两只鸡,还炒了一大盆蔬菜,诚意很足,但是味道很差,姚晓瑜不打算委屈自己,将自己的那份肉给了陶笑笑,用没吃完的牛肉和油条配米饭吃。
晚上姚晓瑜干脆就没参与抢菜活动,拿了根香肠让村长家蒸饭的时候埋进去,除了没有叶子菜营养有些不均衡,滋味一点不差。
第二天又是早起看病,依旧是白米饭咸菜炒鸡蛋三件套,姚晓瑜单独花钱让村长家里给她做了两个煎蛋——炒鸡蛋和煎鸡蛋,是这家唯二能做好的菜,姚晓瑜还单独花钱买了一只鸡,让村里帮着杀了剁好,准备中午打牙祭。
她选择带调料,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
“蒲公英全草一两,甘草三钱……三碗水熬成一碗。”
姚晓瑜应了一声,接了荷叶包将药材倒进小陶罐,又把荷叶放回桌上——这荷叶待会儿包药还要用的,她依旧没太弄明白自己怎么就开始熬药了,不过有陶笑笑帮着添柴看火也不怎么忙,姚晓瑜也就没有走开。
“大夫,要不我带回去自己煎……”
有妇人善解人意的开口,姚晓瑜冷着脸摇头。
“熬药还要一会儿功夫,你可以把名字留下,自己先回去做活,等药熬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妇人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有些为难的问道。
“不能做好了,让我孩子端回去吃吗?”
姚晓瑜更坚决的摇头,看着妇人的眼睛强调:
“必须本人当场喝完,我们还要张嘴检查。”
姚晓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妇人的失落的表情出现之前,第一反应是庆幸?
她没有多思索,因为新的荷叶包已经放好,下一个陶罐就要到位,姚晓瑜匆匆把妇人的名字记下,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新药上。
昨天下午她也帮着看了会儿火,有人提出自己拿着药回去熬,她觉得方便,却被玛利亚医生严厉拒绝,当时玛利亚忙的团团转没有跟她说明原因,晚上才悄悄的跟她解释。
“带回去让他们自己熬自己喝的确方便,但他们不一定会喝。”
这个不一定会喝指的不是嫌弃药便宜——义诊的药材也是免费供应,为了节省成本,每次选的都是对应普遍病症又便宜的药。
“把药材包带回去,可能会被他们直接卖给别人,或者拆开卖掉,熬好的药带回去也能卖钱。”
义诊每次都会带上尽可能多的药,但总是僧多粥少,有些没有领到药,或者想要拿药备用的,稍稍富裕些的人,总是会向相同症状的人花钱买药。
“……至于吗?!”
这一切超出了姚晓瑜的想象,玛利亚只是苦笑一声点点头,她当时也觉得不至于,但是……
“有些人也不是自愿让药的,但他们不敢说。”
所以最后索性一刀切——必须他们熬药,然后当场喝掉,最后张嘴检查确定真的咽下去了,才能让人走。
……
妇人拎着锄头走在去田地的路上,忍不住露出一个高兴的笑脸,这药必须当场喝,她总算不用担心被公公家里卖掉换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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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喝药的规矩让我想到了鸡蛋事件,就是捐赠给女孩的鸡蛋牛奶被家里要求带回去,给家里的其他人享用,或者卖钱,官方知道这件事情后就出了只能当场吃喝完的新规定,我印象里是看到过这件事的报道的,但没有找到相关的新闻,只有捐给女孩的卫生巾被男人用来做鞋垫,还有春蕾计划,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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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桃仁陪着杏仁睡, 二仁躺在了沉香床。睡到三更茭白叶,胆大的木贼跳进墙……”[1]
姚晓瑜哼着歌熬药,不知不觉又到了中午的时候, 众人照旧轮班吃饭,今天的荤菜做的是鱼肉,味道么——姚晓瑜觉得自己还不如含一口醋跳下西湖抱着鱼啃。
“我托他们杀了只鸡, 打算自己做,你要吃吗?”
姚晓瑜把只用公筷夹了指甲盖大小的鱼往陶笑笑面前一推,小声问道。
“吃!”
陶笑笑使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拼命点头,她吃东西的确不算挑剔,但填饱肚子和享受美食还是有区别的!
姚晓瑜一个人吃的话, 还能用小锅勉强凑合,加上陶笑笑做菜就必须要有正经的铁锅,两人提着饭菜匆匆往回走,借了村长家的铁锅做菜。
“这几块你吃吗?”
在去翻找调料之前,姚晓瑜指着鸡头鸡爪鸡屁股问陶笑笑,现代人很爱吃鸡爪, 但一双也不值得功夫做。
“……不吃。”
陶笑笑不怎么挑剔,但看到旁边吞口水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
“那就把这些焯水。”
姚晓瑜没看出陶笑笑心里的弯弯绕, 让陶笑笑在锅边撇浮沫,自己进了房间翻翻找找,先抱出一个大陶罐, 又瞧瞧瓷瓶上的字,拿了三个出来。
今天的干煸鸡是家常菜,盐糖调味加酱油上色就行, 不需要大料出场。
陶笑笑怕姚晓瑜被油溅着水烫着,硬是不让她沾灶台,只让姚晓瑜在旁边口头指挥,至于柴火灶需要有人看火的问题……
“过来烧火。”
陶笑笑冲厨房门口的孩子招招手,因为做的太过自然,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姚晓瑜确定自己刚刚翻出来的,不知道怎么跑进包里的棉手套陶笑笑戴好后,便进入了指挥的角色:
焯完水的鸡捞出来冲一冲,铁锅刷干净,然后从最大的陶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猪油——是的,姚晓瑜除了调料,还熬了些猪油带着,不过这倒不是故意准备,纯粹是顺手。
姚晓瑜过来之前琢磨着伙食八成不会太好,等送信的人走了,便向卖猪肉的小贩买了好些肥肉回来,狠狠的熬了一盆猪油渣,又是沾盐又是撒糖的跟陶笑笑吃了许多,直到看到猪油渣就腻得慌才停了动作。
也因着义诊前的这次脂肪补充,两人吃肉虽然远远比不上平时,却也没什么不适应的——自己做饭是真的嘴馋,是心灵对美食的追求,不是身体对营养的渴望。
猪油化开的味道很香,底下烧火的小女孩默默咽了咽口水。
姚晓瑜看着锅里的油开始微微冒烟,便指挥着陶笑笑将鸡块一股脑的倒进去翻炒,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在锅中炸开,姚晓瑜清晰的看到一小粒不知道是水还是油的液体蹦到陶笑笑胳膊的衣服上,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陶笑笑却连抖动都没有,只是一昧的翻炒。
“盖上锅盖,等声音小点再炒吧。”
这衣服也薄了,早知道让陶笑笑再穿一件厚些的。
做饭的声音太大,姚晓瑜要扯着嗓子才能让人听见她说什么,陶笑笑摇摇头,看着手上的棉手套心里泛起暖意:她以前在家做饭,胳膊被烫伤很大一块也得负责好一日三餐,现在油点都没有碰着皮,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鸡肉在翻炒中渐渐变得金黄,姚晓瑜指挥着陶笑笑加盐放糖倒酱油,把刚刚洗好的辣椒放进去,等辣椒炒软就将菜出锅。
一只鸡的分量并不轻,加上辣椒装了满满一盆,姚晓瑜不客气的将两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剩下的全都推给陶笑笑,陶笑笑正要动筷子,又想起什么,进厨房将装着鸡头鸡爪鸡屁股的小盘往蹲在火边的小孩面前一摆。
“你要吗?”
小孩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确认:
“给我的?”
陶笑笑点点头,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这些零碎上挪开。
“你帮着烧火了。”
小孩虽然还是不大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但抄起盘子的动作一点没犹豫——不管是好心还是临时起意,等烧熟了进肚子,便想要也要不回去了。
“奶奶,你看我带了什么!”
小孩带着肉飞快的跑回来,村长夫妇看着桌上的鸡杂,听到小孩烧火就被得了这么多东西,一边感叹孙女遇到了好心人,一边飞快的将这几样下了锅,做好用碗盛出来,村长便高兴的发表了感言:
“别家有一鸡三吃,我们家也有一鸡三吃。”
见一家人好奇的看过来,村长便用筷子挨个点过菜色。
“鸡血汤,炒鸡杂,鸡头鸡爪炖鸡屁股,这不是三样吃法吗。”
小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边的小孩家庭和乐,那边的笑笑风卷残云。
陶笑笑飞快的往嘴里塞着辣椒和鸡肉,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明明都把腮帮子塞饱了,却还能飞快的咀嚼吞咽,碗里的饭和盆里的菜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看的已经提前拿了自己要吃的菜的姚晓瑜都有了些紧迫感,一口怼掉了半个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