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皮肤下的针头被硬生生拔出,血滴慢慢滴落在雪白的床单,洇出殷红的一滩。
她硬生生咽下了喉咙腥甜的血气,连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只剩下绝不会再被抛弃的可怖执念。
她踉跄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面,冲到了门外,死死盯着走到走廊尽头,优雅挺直的背影。
姜雪凝从事的主持人职业,对容貌体态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她本人对于外貌的掌控,也是到了病态的程度。
日复一日吞服大量的药物,频繁注射价格高昂的针剂,隔三差五进出医疗机构,这一切只为维持住她在观众心中那个完美无瑕,永远不会衰老的形象。
她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左右。
此刻身着剪裁极其利落的米白色长大衣,背影挺拔优雅,与身后披头散发,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姜嫄截然不同。
“妈妈,你以为你真能摆脱掉我吗?”姜嫄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随时将人吞噬的暗流。
姜雪凝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微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她没有回头,连侧过头看一眼都不曾,仿佛女儿的声音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姜嫄没有再去追。
她全身力气在问完那句话时彻底被抽筋,双腿发软,无力扶着门框支撑身体。
悲伤?痛苦?这些情绪太奢侈了,她只觉得冷,透彻骸骨的冷。
也正是在这透骨寒冷中,一个认知缓慢地刺入她的脑海,带来更为清晰的痛楚。
她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姜雪凝。
这无关爱和恨,而是她成为了与母亲相同的人。
母亲用血肉和抛弃塑造了她。
母亲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和她同样歇斯底里,执拗的怪物。
“她不要再被抛弃。”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姜雪凝留给她最恶毒的遗产,早已融入血脉,无法剥离。
随即,支撑她的最后一丝力气消失,她整个人像是断线的木偶向身后的地面倒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双手臂从她身后,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别去追了,彻底忘记她,好不好?”
他牵住她冰凉的手腕,落在他尚且平坦的腹部,声音低沉充满诱哄,“你很快也会成为母亲,拥有完全属于你的孩子。我们一起迎接这个新生命,开始全新的生活怎么样?”
“徐砚寒,你这就接受了吗?”她无力地依靠在他怀中,眼神空洞望向前方,同样没有回头。
“嗯,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新生命是最珍贵的奇迹,是你赐给我的礼物。”徐砚寒暗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收拢手臂,紧紧地拥抱住她。
他很久之前就喜欢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喜欢她,在她还是沈眠云的女朋友时就喜欢她。
这不是什么耻于承认的事情。
在那些数不清的日夜里,他像个阴暗的偷窥狂。
他窥见她与不同的男人缠绵,窥见她冷静杀死枕边人,窥见她的疯癫痴狂哀怜……这样的她,如同一朵剧毒而妖冶的花,让人无法抗拒。
至少在现在,她身体虚弱,无法轻易杀死他的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承认这卑劣的心思。
姜嫄面无表情,声音干涩,“她说的离开中心城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下一个适合人类栖居的星球,不久之前基地终于建好。”徐砚寒的唇轻轻落在了她湿润的眼角,“我带你一起离开,我不会抛弃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低头,望着脚下柔软昂贵的绒毛地毯,突然没头没尾问了一句:“所有人一起离开吗?”
徐砚寒迟疑了一瞬,最后选择坦白相告,“不,只有买的起船票的人,才能获得资格。”
他不认为这有何不公,他以为她必然会理解的。
她当了那么久的封建君主,怎么可能不理解呢。
姜嫄脸上没什么表情,恹恹地沉默着。
“小嫄,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力金钱都可以,哪怕是当总统。”徐砚寒懂事许多,他放软了姿态,急切地表明心迹,生怕她再次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
她冷漠地嘲笑他,“你也被孕激素冲昏头脑了?”
可能真的是孕激素作祟,看到她这般漠不关心,徐砚寒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我要去找姜雪凝。”她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而偏执,“我要去毁了她的新生活,她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她心心念念的,永远是她那个狠心抛弃她的妈妈。
她要撕碎她那张通往新生的船票,然后一辈子缠着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她要让彼此成为对方永世的噩梦。
姜嫄这样想着,便会立即要这样做。
她甚至连身上病号服都来不及换,赤着脚就往外冲。
然而刚走几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再次栽倒在了徐砚寒及时伸出的臂弯里。
窗外,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将世界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暖阁之内,床榻上的女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她眸光一转,落在了窗前那静默的身影。
男人身着玄黑劲装,红发如火,正背对着她,凝视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第96章
姜嫄游魂般悄无声息走到乌力罕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枕在他宽厚温暖的脊背上。
乌力罕挺拔的身形骤然僵硬,正欲转身,却被她轻声阻止。
“不要动,乌力罕,我好冷。”
她嗓音有些许嘶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凝结的情绪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森冷几分。
可能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脆弱可怜,乌力罕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停顿片刻,指节缓缓攥紧成拳,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她自嘲道:“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并没有什么威胁,更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了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彼此之间。
良久,乌力罕才出声。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你?你是大昭的君主,坐拥后宫三千,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你的父兄在朝堂为你稳固江山,你的夫君们为你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这样的你,怎么会没有人在乎呢?”
身份就这样被戳穿,姜嫄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你知道了?”
她倒是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嗯,这段时间骗我戏弄我很好玩吗?”乌力罕转过身,略有些愤然地看向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怒火。
这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是这段时间的私人恩怨,更是两国之间的血仇。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与沈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和他的仇怎么能算在我身上?要报复你也该去找沈谨。”
姜嫄不躲不闪迎接他的眼神,语气很是轻慢。
“我可是无辜的,你别胡乱找人个就报复,不然我死不瞑目。”
乌力罕瞧着她没担当的样子,与传闻里的昏君一般无二,狠狠皱起眉头。
她瞧见他愤怒,反而开心起来,眼角眉梢都有几分愉悦。
“正是因为你和沈玠没有血缘关系,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乌力罕挥开了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冷厉。
姜嫄闻言竟然噗嗤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
“是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语气戏谑“我以为你是爱我爱的死去活来,难以自拔,根本就对我下不去手呢。”
乌力罕脸色铁青,当即反驳,“胡说八道。”
她却不急不缓走至他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制性地将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温热的肌肤下,他的掌心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清晰而脆弱,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理智。
“不爱我?那你证明给我看。”姜嫄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残忍的笑意,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丝毫光亮,“掐死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她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在不断地挑衅着他。
“动手啊,别光说不做,你害怕情蛊会牵连你?那至少让我受伤,让我哭泣,向你求饶吧。”她微微歪头,眼眸弯弯。
“别既要关着我,又舍不得杀我,乌力罕,你就是个懦夫!”
“你!”乌力罕彻底被她的话语和举动激得怒火滔天。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开始有些恨她,恨她的身份,恨她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更恨自己此刻因为靠近失控的心跳,该死的迟疑。
怒火混杂着一种他无法承认的,扭曲的占有欲,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被她握住的手非但没有掐下去,反而猛的抽回,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下一刻,他粗暴又笨拙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情人间相/融/以/沫的温/存,而是如野兽般的啃咬,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姜嫄没有挣扎,顺势回抱住他,以更重更狠的力道咬了回去。
这是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和厮杀。
直到两人呼吸困难,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乌力罕率先放开了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被她蹂躏的唇瓣红肿破皮,眼眸泛着水光,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神色不虞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盯了许久,最终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乌力罕。”姜嫄忽然出声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