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瞬间,姜嫄心头莫名奇妙,奇异地掠过一丝对姜雪凝的共情。
被人这样一双充满执念,近乎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确实……很难不让人厌恶吧。
不过这样的共情也就一瞬。
穆遥强忍心痛,抬手狠狠掌掴了楚霁安,“看什么看!还不快给陛下跪安!她岂是你能直视的人!”
楚霁安这回没有再哭闹,乖乖地跪在地上,没有再看她。
直到姜嫄的身影彻底消失。
穆遥连忙捧住楚霁安的小脸,揉了揉他的脸颊,“霁儿,对不起……爹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还疼不疼……”
楚霁安不知哪来的力气,恶狠狠推开了穆遥,“我没有你这样肮脏下贱的爹,你怎么不去死!”
他追了出去。
他年纪太小,个子实在是矮。
无论他怎么跑怎么追,也追不上姜嫄。
他的腿绊在了门槛上,重重摔了一跤。
楚霁安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却痴痴地笑起来。
在这无人的深夜,他胸膛里小小的心脏滋生出一种恐怖的执念。
“……娘亲,等等我。”
第107章
秋雨连绵下了几日,终于封后典礼这天,云收雨霁。
明德殿的宫人皆笑意盈盈,开口称“皇后大喜”。
琼水盛装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铜镜里堪称绝色的面容,眼含羞怯。
他随手拈起胭脂在唇瓣点了点,那抹艳色浸染唇瓣,恍若雨后的罂/粟花,秾丽夺目。
他弯了弯唇,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本该含情脉脉,笑起来却无端透着森然阴冷。
琼水对身旁侍立的宫人轻声问:“本宫美么?”
侍从性子机灵,当即躬身回:“皇后风华绝代,奴才瞧着,全后宫的男妃也比不上您万分之一。”
琼水眼波流转,瞥了侍从一眼,“你倒是生了张巧嘴。”
自皇后谢衔玉薨逝,明德殿经历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洗。
内务府新送来五六个年轻侍从,到琼水身边伺候。
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他们样貌俊秀,鲜嫰得能掐出水。
琼水当然清楚这些人的母家打的什么心思。
无非是送自己儿子来宫中,当侍从伺候后妃是假,趁机爬皇帝的龙床才是真。
琼水过了年才满十八,竟已经开始忧虑自己不够年轻。
他的绝色美貌,是服了焕颜丹,以寿命换来的,终究比不得旁人得天独厚的天生丽质。
前世,焕颜丹吃到最后不管用,他开始面容溃烂,试过杀人取皮,试过剖心生服。
最终发现,唯有用处子的心头血兑汤药服用,方可以暂缓烂脸的速度。
铜镜模糊地映出他身后的人影。
琼水透过铜镜,像是毒蛇般,沉默地盯住身后正为他梳长发的那个侍从。
他年轻,干净,充满了生机。
好令人羡慕。
姜嫄不管后宫男子间的斗争,但却严禁后宫欺压奴仆这类事情。
要是事情败露,怕是不仅要被她废黜,更可能被她打死。
侍从为他束上华丽的金冠,恭敬搀扶他走向凤撵。
琼水卑微了两辈子,从未敢想过会有今日。
他这般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竟真成了姜嫄名正言顺的夫君。
琼水心知肚明,他会有今日这一切,全是因为谢衔玉。
姜嫄心底恨毒了谢衔玉,故而想尽办法,要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谢家人在朝堂上尽数被贬谪,皇后母家的荣光不再,反而成了梦魇。
还有今日这场极尽荣宠的封后典礼,是谢衔玉生前不曾拥有过的。
不过,琼水不在乎。
谢衔玉已经死了。
他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陪伴姜嫄,做好她的夫君。
琼水拾级而上,仰首望向站在高台的帝王。
她越来越有帝王气度了。
在琼水心底,她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那个他用生命去仰望的女子。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她面前,依礼跪拜。
姜嫄待他礼毕,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她的手,好凉。
琼水下意识想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去暖一暖那透骨的寒意。
然而,姜嫄的视线被远处吸引,提前松开了他的手。
她上前一步,脸上浮现真切的开心,“他们来了,比信上说的早了好几天。”
一行人在重兵拥护下,行至太和殿前。
为首男子身形高大,俊美无俦,白发如雪,身披鹤氅,怀中还抱着襁褓婴孩。
李晔怀抱幼女,在姜嫄面前单膝跪下,“臣李晔,携太子姜望舒,拜见陛下。”
他以内力扬声,声音清晰传遍了太和殿里里外外。
靖国之君,自称臣属,向大昭女帝屈膝下跪。
当李青霭将靖国传国玉玺交给掌事女官时,姜嫄脑海中响起了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统一天下”已完成,玩家是否选择立即退出游戏]
[A退出游戏]
[B继续游戏]
这一刻来得好突然,又在预料之内。
姜嫄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很久很久。
她目光掠过李晔怀中的女儿,又看向身后被乳母抱来观礼的两个孩子。
姜若初已经咿咿呀呀会喊娘亲。
现在走了,她的孩子们会有善终吗?
在这里停留越久,她变得心软,考虑得更多。
这里的男人会容得下她们吗?他们会容得下朝堂上日益增多的女官吗
她一旦退出游戏,恐怕再也不能回来。
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绝不能随着她的离开而毁掉。
至少,先安排妥当。
姜嫄选择[继续游戏]。
她伸手扶住李晔,定定地看他。
李晔的脸上没有最初的怨恨,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喜悦。
她知道李晔已经不爱她。
那他为什么会甘愿放弃一切,来到大昭
是因为恨要报复她吗?
这不重要了。
“爱卿不远万里前来大昭,朕心甚慰,即日起,封为皇贵君,赐居华光殿。”
姜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李晔身后的李青霭,“封青霭为贵君,赐居兰芷宫。”
三言两语,靖国两位身份最尊贵的男子,被她纳入了后宫。
李晔这样的心性,哪怕已经被姜嫄打折了骨头,也绝无可能向出身低贱的琼水行礼。
他在来的路上早就听说过,琼水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他肯放下自尊和骄傲,入宫为妃,无非是姜望舒需要娘亲。
他不屑与这些以色侍人之流,争风吃醋,做小伏低。
琼水广袖之下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
他逼自己扬起唇角,摆出最得体宽宏的笑容。
他的大喜之日,被人抢尽风头。
这宫里的男人,仿佛永远层出不穷。
死了一茬,又有新的被送进来。
琼水不能恨,只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