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还在来的路上,嬷嬷焦急地站在边上,又不敢拦着虞止,只能苦口婆心劝他。
“皇贵君,您这是何苦呢?何苦要这样伤自己的身子,若是老夫人知道,只怕要心疼坏了。”
虞止眼神阴冷,随意用帕子拭去了掌心的血珠,似是完全不觉得疼。
“嬷嬷别告诉我父王就是了,谢衔玉那个贱人也就算了,沈眠云又是个什么东西,那个乡下来的庶子也配?”
他将浸透了鲜血的帕子扔在地上,苍白的皮肤染了鲜血更显妖异:“你找到沈眠云的教导嬷嬷,让她寻个错处,将他送到慎刑司去,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他造化了。”
入选的秀男并不能归家,要暂时留在储秀宫里等待宫里赐居的宫殿和位分,同时接受教导嬷嬷的礼仪教导,好日后更好的伺候皇帝。
沈眠云坐在桌案前,眼眸如清潭,身姿清癯,依旧穿着半旧的竹青外衫,眉心的朱砂痣,又让他无端多了几分艳色。
他正提笔绘了一幅写意工笔画,画卷上草木葳蕤中,黄衫女子荡在藤萝秋千,裙裾翻飞,寥寥几笔,将这女子画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公子,为何这女子未画五官,面目模糊?”
琼水替沈眠云收拾笔墨,看着画卷上的女子,疑惑道。
“这女子原是在梦里梦见过,醒来却记不清了。”
沈眠云霜竹般的手指,极尽温柔地抚过女子的脸,垂下眸掩饰去眼底的流动的暗潮。
纵使多年未见,沈眠云再次见到姜嫄,还是要拼了命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原来是这样,公子今日中选,怎么不见公子高兴?”琼水收拾完桌案上的笔墨,又连忙去倒了盏热茶,递给沈眠云。
琼水是沈眠云自幼跟在身边的侍从,以后也要跟着他一同进宫,留在他身边伺候。
“琼水,我此番能入选,你替我高兴吗?”他看着琼水清秀的脸,抿了口热茶,低声问道。
“公子高兴,琼水就高兴。”
琼水闻言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搁下茶盏,淡声道:“琼水,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琼水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沈眠云枯坐在桌案前半晌,心却未静下来,反倒越发心烦意乱。
他索性出了门,凭着记忆,去寻画卷里的那架秋千,也是姜嫄常常待的地方。
储秀宫离那处小花园并不远,只是那里颇为偏僻,一般并不会有人在那。
可沈眠云走着走着,却兀然停下脚步。
春光融融,树影婆娑,姜嫄穿着鹅黄色衣裙坐在秋千上,一如他梦里无数次梦见的那般,除了她手臂上蜿蜒的血痕,实在碍眼。
他望着这刺目的猩红,顿时气血翻涌,想也不想快步走到姜嫄身前,一把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臂。
“……沈卿,你怎么在这?”
姜嫄听到动静,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颇觉奇怪地看着他。
沈眠云听到她冷淡的声音,堪堪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陛下,你怎么受伤了?”
沈眠云半蹲在她身前,低头察看她的伤势。
姜嫄却没回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为她处理伤口。
他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暂时包扎伤口,琥珀色的眼瞳倒映着淋漓的血色。
“见到是臣,陛下很诧异吗?还是陛下想见到别的人?”他柔声问道,眼神却晦暗,像是跳跃着森森鬼火。
秋千铁索发出吱呀的声音,姜嫄忽然倾身向前,鹅黄衣衫滑落半截雪臂,臂上缠着的帕子染了鲜红的血迹。
她环住他的脖颈,腕间金钏碰撞出清冷的声响。
“沈卿方才在启明殿说的可是真的?”她尾音柔软,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当真仰慕朕,为了朕死而无憾?”
她与沈眠云直直对视,桃花眸中情意散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暗穴。
“陛下不信臣的话?臣若是说谎,死后便让臣永坠地狱。”
沈眠云喉结微动,唇畔漾起笑意,像是覆着层假面。
这是他过往在镜前,练过几千次才练成的弧度,也是姜嫄最喜欢的模样。
可姜嫄却好似浑然不觉。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倏然贴近,在他脸颊轻轻啄了一下。
“那朕便信你一回。”
她手指上还沾着血,却恍若不觉,染血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碾过眉骨,朱砂痣,在玉雕似的面庞拖曳出蜿蜒的痕迹,像是彻底打上了她的印记。
“你现在好丑,所以……只有我会喜欢你了,只要你没有骗我,我可以一直喜欢你。”
姜嫄又亲了亲他的脸,将嘴皮子的上胭脂与血迹一并印在他苍白的皮肤,这才心满意足。
沈眠云由着她摆弄,双臂扣紧怀中的女子,埋首在她颈间,眉心的朱砂痣艳得滴血。
“臣怎会欺骗陛下。”
在姜嫄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的柔情迅速退却,却又将她往怀里揉得更紧。
他当然是在骗她。
怎么可能死而无憾。
不然也不会即使死了,也要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找她。
第4章
暮色染透窗纸时,姜嫄踩着晚霞的余晖,脚步轻快地回了璇玑阁。
青骊久久不见姜嫄回来,焦急地在璇玑阁门口来回踱步,一看到姜嫄的身影,立即迎了上去。
“陛下,您可终于回来了,您饿了吗?奴婢这就去传膳……哎呀,陛下您怎么受伤了?!”
青骊走近些,看到姜嫄衣袖上染着血,顿时吓得小脸煞白,差点没晕过去。
“翠云,快叫太医来,陛下受伤了!”
她连忙扶着姜嫄,回了璇玑阁内,小心翼翼带着姜嫄倚靠在床榻上。
青骊又是给她垫软枕,又是给她倒热茶。
姜嫄一概受着。
她很喜欢这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她就常常会故意弄伤自己,希望妈妈或是爸爸可以回来看看她,陪陪她。
但她的父母自从离异后,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庭,新孩子。
姜嫄作为他们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早就被一脚踢开了。
她等不到父母的关心,等到的大多是一句冷冰冰的斥责。
后来失望的次数多了,她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
姜嫄瞧着青骊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这是在关心她吗?
她是个贪婪的坏女人,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宽慰打了个旋,立即又咽了回去。
“青骊,我不疼的,不过是小伤,别为我担忧。”
姜嫄低着头,眼眶却红通通的,像是才哭过。
青骊急急捋起姜嫄袖子,将她受伤的手臂露出来,看到雪白的帕子上斑斑的血迹,眼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陛下,你怎么伤得那么重?是不是很疼?这帕子上都是血……都是青骊不好,没有时刻守在陛下身边。”
她这下彻底把青骊弄哭了。
姜嫄默默欣赏着哭泣的青骊好一会。
她才不紧不慢地安慰她,“青骊,你不必自责,是我让你别跟着我的。好青骊,你别哭了,再哭你都成小花猫了,跟虞止养的那只差不多。”
青骊被她这话逗笑了,止住了泪水,又赶忙将染血的帕子解开,见伤痕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勉强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屈膝过礼。她替姜嫄清理包扎伤口,又叮嘱这几日不可见水,这才背着药箱离开。
姜嫄借着烛火,仔细观察着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系成蝴蝶结的绷带结。
这伤于她而言只是破了皮的小伤,大多数时候冲冲水就好了。
她人生头一回被这么郑重对待,神色略有些茫然,又偷偷用力掐了一下伤处。
还好。很疼。
不是梦,也不是游戏。
青骊方才去用银簪尖拨弄烛芯,并没有看到姜嫄怪异的举止。
“青骊,我想洗澡。”姜嫄托着腮看着她。
“陛下,要不先用膳,您快一天没进食了。”青骊忧虑道。
姜嫄摇了摇头,“我不饿。”
可能是心底的阴暗欲被满足了,这会食欲反倒没那么强烈。
“方才医女说了伤口不能见水,奴婢替你擦拭身子可好?”青骊试探地问道。
姜嫄脾气很好的答应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彻底入了夜。
青骊隐隐约约觉得今日姜嫄心情不错,却又不知道是为何,只猜测着可能是选秀的缘故。
翠云适时端着红漆盘进来,绿头牌泛着好闻的沉水香味。
她行过礼,笑吟吟道:“陛下,今夜可还是召见皇贵君?”
现如今后宫里也不过才三四个人,除却那三位完全不得宠的,平日里姜嫄会召见的只有虞止。
“今夜谁也不召,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