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时候嘴稍微有点欠欠的,我对此感到有些担忧。”
“……”欧文隐忍地捏拳。
约瑟夫终于向冒险队伍走过来时,它用它那条淡绿色手绢擦拭它毛茸茸咕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液。
即便不是地球的物种,鸽子没有汗腺这点倒是很写实,但都没有汗液了为什么要擦汗?
有时纪尔也很想上手怒搓一下它的鸽头,触碰它毛茸茸的下巴,但约瑟夫在这个世界已经相当于纯人类中的发福中年男性,怒搓一个中年发福男性的鸽头,只能在异世界被当成变态。
这一点,他倒是希望能从同样作为穿越者的卢娜小姐哪里得到一些宽慰。
毕竟旧史曾经也有百花齐放的毛茸茸物种,鸽头人也照样存在。
不知道卢娜小姐有没这样的困扰呢?活着的时候能不能想搓哪个毛茸茸就搓哪个毛茸茸?
夜巡的队伍要出发了,终于,艾达拉的眼睛凝聚出眼泪,他恨恨地盯着男爵。
进入森林以前,纪尔朝约瑟夫那边看过去,就瞧见约瑟夫正紧张而又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哭泣的小儿子。
“别、别哭啦,真的还不能去那种地方,真的很危险哦,为什么就不能考虑除了冒险者之外的职业呢?考虑过像爸爸一样当镇长么?为多罗做贡献也是不错的吧。”
“如果不是要当冒险者我怎么会考虑工作啊?!我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去做啊!”
“确实……对不起,跟妈妈比起来,爸爸能给你的还是太少了。”
“约瑟夫!”多里弗男爵生起气时,丝毫不给这位镇长的面子,他在森林的入口厉声道:“你有点脾气吧!他这个年纪也应该懂点分寸了!知不知道他就是这样被你惯坏的?!”
“实在是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要很感谢你拦了一把……”
一直到夜巡的队伍进入森林,哭泣的艾达拉始终紧紧盯着森林的入口。
每当夜晚时,魔力的波动会更强烈,森林中的魔物也会比白日更躁动。
今夜,有关于莺女更怪诞的场景出现了。
在森林更深处的水边,纪尔和欧文看到了犹如糖浆一般融化的莺女的肉色躯体。
融化的躯体中能看见在胸腔依然转动的眼球发出震动婉转的歌唱。
它们活着么?又或者说,那能称得上是活物么?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纪尔意识到,有什么异常悄悄开始蔓延了。
夜巡仅仅是定期清扫魔物,为群众建立一道警觉的防线,却不会走到森林的至深处,或许他真的该考虑到至深处去看看,但这那完全不该是“纪尔亚伦”该迈入的地方。
融化的五脏六腑、和人类肠子相似的肉色大脑,发烂的羽毛和鸟脚,带着骚腥与血味被污染的污浊河流。
这一路上他见过的大部分莺女,不知为何,都像是糖浆一般被融化了,畸形地黏在一起。
歌声依然从扭曲看不出形状起伏的尸体上发出,大部分是悲伤的曲调,偶尔带有幸福的甜蜜,令人感到悚然。
饶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欧文,也捂住了嘴。
“呕——”
欧文面色发青:“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玩意啊,感觉有点晕了。”
一棵树的枝头静静地落着一只有着六只眼睛的黑鸽子,在这个森林里倒完全不突兀,如果欧文能注意到,说不定他能从对方熟悉的性情认出是经常去多莉的酒馆里偷吃约瑟夫美食的那只黑色鸽子,如今他只是看着那些融化的尸体吐。
纪尔也凝视着这些融化躯体。
莺女虽然称之为莺女,本身其实是没有性别的魔物,无法生育后代。
多里弗男爵曾经在冒险者协会分部公开评价这种生物“有和人类相似的头颅,却只有牲畜的本能,本质上是未开化神智的残躯”。
男爵甚至知道这些东西是那个“疯子”造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疯子”在材料的选用上,真的使用了活人。
她把注入鹰身女妖基因的活人和鸟的尸体缝合在了一起,再把它养在了塔尔玛圣殿的巨大的喷泉前。
她亵渎地任由畸形的造物填满了光明之神的辉光应该笼罩的地方。
“说不定,”纪尔自言自语:“并不是在异变得更棘手。”
半年前那个疯子的死,导致的是……这个世界上的莺女就快要灭绝了。
很有可能,这些家伙实际上并没有独立活下去的能力,失去主人的莺女,不过是在寻找一处适宜之地,做最后的迁徙。
那是它们这些畸形造物、食人怪物所做的,生命消失前,最后的哀鸣。
纪尔:“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漆黑一直在游泳。
她穿过的土地,都会带出一片深色扭曲的阴影,她就在这片阴影中,不停地向深处游。
她似乎能感应到她有本日记的气息,在森林的至深处。
她一直向前游着,游到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第12章 王国阴影(一)
漆黑一直向前游着。
游到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一直游到迷失森林至深处,她从阴影中探出头,四周鸟语花香,豁然开阔,还有充足的水源,但没有莺女,没有夜巡的冒险者,没有其他魔物。
就好像她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外桃源,外面同里面与世隔绝。
危机四伏的森林到至深处,竟然是这幅景象。
一个碎裂得差不多的雕像在此处静默地矗立。
雕像头部被人砸碎了,从外观上来看感觉是鸽头人,石像身体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罅隙,再从罅隙中生长出绿油油的叶子和粉紫色的小花。
漆黑抬头,看见了前方废墟的几处断壁残垣。这里竟意外还有旧史遗留下来的多罗王国的建筑,只是残破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
伸手抚摸破墙壁,有种意外熟悉的感觉。
“啊……”漆黑又望向那个碎裂的雕像。
终于回想起来了点什么,那应该是多罗王国最后一任的国王的雕像。
多罗王国,是鸽头人的王国。
那个时候,鸽头人还是很残暴、凶猛的种族。
在旧史即将结束的时间段,暴虐的国王发布了最后一道荒唐的政令后,愤怒的民众冲进了王城,捣毁了石像的头,烧杀戮虐、打杂疯抢,将王宫摧毁了。
这是……王宫的残骸吗?
那时,她作为神见证了这个王国最后的终结,暮色都被血色染红了。
她是一个失职的神,放任它们自生自灭。
在那之后,鸽头人就应该灭亡了,结果却并没有。
当时,在她的记忆里,在王国毁灭之后,好像有谁呼唤了她。
漆黑的羽毛,年轻的样貌,坚毅的眼神。
那个孩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是血色的黄昏撒上了金沙。
明明当时自己的样子那么可怕,它害怕得瑟瑟发抖了,却仍然坚持念完了祷词,还放上了很全的祭品。
大概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祭品,干脆都放了,小麦苹果黄金珠宝,还有烤乳鸽,和不少鸽头人的头颅,应该是罪犯的。
它是个看上去是个很能打的、健壮的孩子。
“木里那塔塔嘟噜卡其——穆兹嘎夏——”
“我的先祖曾经信奉着你——”
“那庞大又深沉的不可视之物,吞噬可怕一切的主宰——”
“王国的曾经到处流传着你的传说——”
“那最绝望、严酷、可怖之漆黑。”
“我甚至明白我们之所以走到今天,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
“我会献上我穆里霍普的所有,以探求我们族群的出路。”
“恳求您的垂怜,为我指点方向。”
它用刀割破了它漂亮的右眼,流出汩汩的鲜血。
那样漂亮的眼睛,太可惜了。
所以在它在说“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眼睛”的时候,她出声了。
“我要你的眼睛做什么呢?我不需要华美的装饰。”
它急急忙忙鼓起胸膛,露出饱满的黑色羽毛说:“我愿意为你献上我的肉。体。”
确实有点难抵抗,但她当时还是用沉痛的语气拒绝了这种诱惑:“我要你毛茸茸的……额肉。体做什么呢?我并不饿。”
那个孩子急匆匆地说:“我愿意为你献上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刻上属于你的印记——”
语气像极了晚一秒就怕被挂电话推销不出去产品的电话推销员。
于是漆黑沉默了。
那孩子便问:“我万能的主,是这些还不够么?”
“倒不是,”漆黑说:“你是在任何严酷环境下都能野蛮生长的灵魂,你不需要我的指引,你什么都不用向我献上,我也愿意祝福你。”
但她那时还有未尽之语,世界已在坍塌之中,生命的努力已经没有意义。
来都来了,不带走点啥不太好,她拿起祭坛上的餐叉,叉住了苹果,嘎巴嘎巴吃完了,在那个孩子眼里,大概是在一片扭曲的虚空中,苹果一下子消失了,叉子掉在地上。
当时,那个孩子好像还挺振奋的,握拳说:“感谢主!我知道了!我会由我自己来主宰!我们族群的命运。”
没想到在这之后世界复苏,看多罗的发展,那个孩子应该是自己寻找到了出路。
不过现在回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漆黑继续环顾四周。
在破墙壁旁边,漆黑看到一片残损的纸页,盖在一个灰暗的水晶装置上。
漆黑能认出残损的纸页那是她的东西,那是从她某本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