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02章

第87章

是陌以新。

他就站在她身前, 静静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疑惑,没有不悦,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淡得像一汪结冰的水, 可偏偏这样,愈加让人不安。

林安心中无来由地一紧,忽然说不出话来。她该如何解释,堂堂夜国国君,为何会在半夜三更翻窗潜入她的卧房?

她舌尖一卷,只能胡乱应付:“我毕竟不会轻功,他刚好来府衙……那个,做客,我便请他帮忙, 带我过来翻墙。”

“做客?”萧濯云诧异地看向陌以新, “那你也知道咯?”

陌以新一言不发。

林安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束身黑衣, 他站的笔直,黑色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他面无表情,眉目深邃沉寂。平日的温润尽数隐去,仿佛是被这身黑衣染上了三分冷戾。清冷月光洒落在他肩头, 将他周身映得愈发清寒孤傲, 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漠然与薄凉。

“大人……”林安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你一向为人君子,恐怕不喜夜潜民宅这种梁上行径——”

“谁说我是君子?”陌以新冷冷道。

萧濯云意外地挑了挑眉, 本想说什么,却感到一股骤然凌厉的压迫感,不由咽下口水, 收了声。

“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陌以新接着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大人穿夜行衣。”林安抿了抿发干的唇,“原来大人也会轻功?”

陌以新神色更加难看,哑声道:“是濯云带我进来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胸口处好似有细刃划过,漫不经心,却直刺软肋。

叶饮辰此时慢悠悠迈近两步,唇角噙笑,语气轻松:“陌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陌以新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森冷:“你不该来。”

“何必那么小气?”叶饮辰爽朗笑道,“我这么做也是想帮陌大人查案。”

“不必。”陌以新沉声道,“告辞。”

言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冷峻,背影利落,留萧濯云与林安在原地面面相觑。

林安看着陌以新决然的背影,飞快对叶饮辰道:“今日多谢你,抱歉我要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又扭头招呼萧濯云一声:“快走吧。”

“呃……”萧濯云又咽了一口口水,摇头道,“我还是先回相府了。”

“不是顺路吗?”林安诧异。

“嗯,可是我想绕远路。”萧濯云说完,便果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林安:?

她却也顾不上这些,抬脚便朝陌以新的方向匆匆追去,没听到叶饮辰在身后懒洋洋好似自语:“好像每一次,最后都是我一个人走。”

……

宅院正门外挂着锁,后院小门却是从里面插上的,自然也能从里面打开。

林安遥遥追着陌以新的背影,一路跑出小门,终于追得更近了些。

“大人……”她在他身后唤了一声。

陌以新身形微微一顿,脚步却并未就此停下,依旧大步向前。

他走路一向不会很快,此时虽比平日沉稳的步伐快了许多,可林安紧跑两步,还是追到了他身边。

“大人。”她又唤了一声,“今夜是我擅自行动,你生气了?”

不知是不是夜风微凉,她的话中隐隐带了点鼻音。

陌以新下意识停下步子,垂眸看她一眼,道:“冷吗?”

林安仰头望着他,那张平日温润沉静的脸庞此刻有些苍白,眉宇间像结了一层霜,却还是先关心她冷不冷。

林安心中一暖,声音更放轻了些:“不冷。大人不气了?”

陌以新沉默一瞬,声线低沉:“他在深夜,进你闺房,做客?”

林安一怔,忙解释道:“当时萧二公子也在,我总不能说他是不请自来的吧?叶饮辰……他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没有章法,但也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陌以新冷哼一声:“深夜闯入闺房,轻功带你同行,这些都不逾矩?”

林安一时语塞,忽然眨了眨眼:“大人为何这样在意?”

陌以新神情微顿,长睫轻颤了一下,却不作答,片刻后才低声道:“濯云呢?”

“他非要绕路回去。”林安道,“大人不怪我了吧?”

“我本来也没有怪你。”陌以新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本应自己做主。”

一句话说罢,他又迈开步伐,径直向前,不再看她一眼。

“我——”林安一拳砸在掌心,心中莫名懊恼。

他们从来并肩而行,他从未让她追赶半步。可今夜,他却一次又一次留给她一个决然而去的背影。一向不疾不徐的他,此刻却一步紧似一步,好似连片刻也不愿再等。

林安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一身黑衣的背影,正要抬步再追,脑中却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这种别扭又无理的反应,为何如此熟悉?

等等——

那一日,王尚书登门提亲,她气闷难平,径自冲出府去。那时的她,似乎便也是这般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好似多留一刻都有如针刺。

可是,那时她分明是心动而不自知,待想清心意后,她已经再明白不过,自己当时那股闷气与冲动,都是因为吃醋啊!

林安心中蓦然一震——吃……醋?

脑海中,许多画面忽然如过电影般一一闪过。

从陌以新第一次见到叶饮辰起,便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从假“望舒坪”,到夜君行宫,再到方才……

每每看到自己和叶饮辰在一起,陌以新都似变了个人一般,或是反常的亲昵,或是反常的冷漠……

难道所有这些,也是因为……吃醋?

林安瞳孔巨震,发干的双唇不由轻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曾将鲜血淋漓的她抱入怀中,亦曾在漫天风雪之中,一步步背她回家。虽然当时每每都只觉事出有因,可此时回头想来,以他那样的性子,若非有意,绝不会如此行事。

更不会……特意在上元夜弄来小舟,送她那场烟花。

往事如丝,缕缕交织。

豁然开朗,大彻大悟。

一阵夜风吹来,将林安的发丝扬起,也让她的眼中无比清明。

她的唇角轻轻翘起,方才的懊恼已然化作一片甜意。

待她回过神来,陌以新已经走出老远,正要转过长街拐角,身影几乎已隐没在夜色之中。

林安来不及再多回想从前那种种细节,连忙迈开脚步,飞奔而去。

“大人——”待跑近后,她又唤了一声。

陌以新脚步根本不停,这次甚至连那一瞬的停顿也无。

林安一咬唇,索性向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叫道:“啊呀!”

陌以新果然停下步子,转身回望。

林安压着嘴角,抬眸看向他,皱着脸道:“我摔倒了。”

陌以新眉心一蹙,几步走近,显然要来相扶。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掩住蠢蠢欲动的喜意,一脸痛苦:“脚扭了,要大人背着才能回府了。”

陌以新身形一僵,垂眸凝视她的双眼,片刻后,气笑了:“你要他背时,也是这么说的?”

“我——”林安一噎,好脾气地解释道,“自然不是!那是权宜之计啊,我又不会轻功,当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错,我也不会轻功,帮不了你。”他的气息微微不稳,一句话说罢,竟不再理会还坐在地上的林安,再次转身走了。

“大人,大人!”林安又唤了几声,再无回应。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在地上捶了一拳。

自己这假摔太假,他自然看得出来,可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而且,这又关轻功什么事了,他反应怎会如此之大?

……

府衙,陌以新书房。

桌案上,一条金玉蹀躞带,和一柄描金折扇,并排放在一起,皆是极尽雕琢的珍贵之物。今日去二皇子府祭拜,不宜穿着太过,他便暂且放着不曾佩戴,原想明日便用上。

只是……

陌以新伸手一拂,两样精致华美的饰物哐啷啷砸在地上,只因材质上乘,工艺极佳,竟丝毫未有损毁。

陌以新已经不再去看地上散落的物什。

他站在原地,背影笔直如松,掌心却缓缓收紧,眼底浮上一抹幽沉的暗红。

他怎么又忘了,她始终爱的是飞檐走壁的高手,是能在夜色中带她翻墙而出的那个人。纵使他再如何披金挂玉,也只是一个废人罢了,又如何能入得她眼?

他曾答应过她,以后再有计划,都会提前相告。

可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因为,他无法靠轻功跃过那一道高高的院墙,他不得不仰赖他人,让萧濯云带他过去。

他不愿那一幕落入她的眼中,引起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怜悯。

花世夜闯相府那一夜,他敲她房门久久未开,以为又是那人不请自来,几乎就要推门强入。后来她一身红衣,安然无事,他笑自己想多了。

此刻才知,他的确是肖想太多了。

“大人。”房门忽被推开,风青走近屋来,规规矩矩禀报道,“小安已经回府,径直回房了。”

今夜实在是很古怪。

大人分明是与萧二公子一同外出查案,却独自回来,脸色阴沉不说,还命他带两个衙差即刻出府,往东去寻林安,确保她安然归来,还不得让她察觉分毫。

他根本想不通,林安怎会不在府内?大人既然知晓,两人又怎会一前一后各自回来?

可他一看大人的脸色,便将所有疑问生吞了回去。

眼见大人没有别的吩咐,他便要告退。转身之际,却瞥见地上散落的凌乱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