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濯云眉头紧锁,喃喃道:“仿佛有人早已知晓咱们的动向,总能提前一步毁掉线索,让咱们每一步都恰好扑个空。”
楚盈秋轻哼一声:“既然已经锁定与翊王府有关,那便不愁找不到知情人。咱们不妨直接去见那位世子妃,当面问个明白。”
陌以新摇了摇头:“此事关乎女子声誉,不可贸然决断。”
“是啊。”萧濯云附和道,“更何况,如此隐秘之事,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即便说中,对方又岂会承认?”
“那又该如何?”楚盈秋郁闷,“老夜君十年前蹊跷死于景都,而他的情人与私生子当时恰巧也在这里,从那以后却再无音讯。
我有一种直觉,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倘若不能找到他们,线索会缺失重要一环。”
萧濯云蹙眉不语,暗自思忖起来。
倘若老夜君的秘密情人当真是翊王府那位,那也就是说,太医并没有弄错,那个孩子的确不是世子血脉,而是夜国国君的骨肉……
老夜君与先皇素来私交甚好,或许又谈定了莫种默契或利益交换,于是由先皇出面压下风波,帮老夜君保住了这个孩子,也维持了两国的声誉和体面?
若真如此,那么老夜君便是与人妻私通的无耻之徒,而先皇,也不过成了指鹿为马的粉饰太平之辈。
更不必说,若再查到老夜君之死,还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隐秘与黑幕,也难怪父亲不让他们调查此事了。
楚盈秋见两人都不言语,追问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便在此时,房门忽被敲响。
萧濯云唤了声“进来”,来人竟是风青。
“何事?”陌以新问。
风青递上一张纸条,道:“方才有只信鸽飞入府中,带来了这张字条。我怕有急事,不敢耽误,算着时辰大人应当在用饭,便来这里碰碰运气。”
陌以新伸手接过,随即便将纸条展开来看。
“是什么事?”萧濯云问。
陌以新神色不动,淡淡道:“叶饮辰传信说,对于桐君的调查有了结果,约我明日前去一叙。”
风青略一沉吟,道:“大人,明日我也和你同去。”
自那晚林安不辞而别后,他便再未见过她,可是朋友一场,他不愿就这样不了了之。
更何况,他知晓林安与叶饮辰同行,大人若孤身前去,恐怕又会像上次从郊外归来那般,又是整夜不眠。
风青暗叹一声,有自己陪着,至少也会好一点吧。
萧濯云道:“我也要去,跟你查了这么久,我如今已经好奇得很了。”
楚盈秋举手:“还有我!”
陌以新微微蹙眉:“只是去商讨案情,人未免太多了。”
风青咧嘴一笑:“这还没叫上风楼和林初呢!”
……
夜色下,林安仰头望向窗外,明月当空,不见繁星。
她忽然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天也是这样的天,月也是这一轮月。那晚的一幕幕却如南柯一梦,再也回不去了。
夜风轻拂,掀起她鬓边发丝,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清凉舒适,林安却感到一阵烦闷。
这几日来,她一直用查案占满思绪,让自己不去想一些事,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寻不到心中那片刻安宁。
“心里越是怕什么,才越应当想个透彻,等有一日想起时再无波澜,便是当真不怕了。”
——林安脑海中忽然冒出叶饮辰今日所说的话。
她也能做到吧?可是,她又当真想要再无波澜吗?
林安沉思片刻,终是披上一件外衫,独自走出客栈。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安再一次走到了玉舟湖。
此时不同于上元之夜,街上已不再人潮熙攘,湖上也无万盏花灯随波摇曳。唯有几艘游船尚未归泊,亮着点点灯光。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首阳灯会,玉舟桥畔。”——林安想起陌以新写给自己的那张纸条,至今也还是不知,他怎会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约到这里。
林安沉浸在回忆中,缓缓踱至玉舟桥畔,脑海中那个背影丰神俊朗,熠熠流光。
可如今,岸边寂寂,再无一艘船在灯下等她前来。
林安深吸一口夜间清凉的空气,信步上桥,漫无目的。
玉舟桥是一座弯月般的拱桥,林安缓步而上,一步一步,脚下石阶渐高,视野也随之开阔。就在此时,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
仿佛桥的另一端,也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那人迎着月光,拾阶而上,背脊挺拔,神情沉静,身影与记忆中重叠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步,又一步。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分明,清晰得仿佛不是幻觉。
“大人?”林安喃喃出声。
两人在桥顶同时停下脚步,好似在地平线上相遇。
对面那道仿佛从回忆中走出的身影竟似微微一滞,片刻后低声道:“安儿,你……怎会在这里?”
林安悄悄在掌心掐了一下,才道:“因为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刻,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道:“那么大人呢?”
陌以新伸手抚上桥边的石栏,指节微微发白:“我与风青他们在秋水云天用过晚饭,顺路过来转转。”
林安侧过身子,轻轻靠在栏上,似笑似叹:“从前用过饭后,都是一道回府的,大人今日倒有闲情雅致。”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叶饮辰传信说,你们找到桐君了?”
“只是找到了桐君的家人,而桐君已不在人世。”林安低眉望向湖面,将其间过程一一道来,末了道,“所以,桐君究竟是因何困惑不解,而旧主的有言在先又是指什么,已经无从得知。”
陌以新听得认真,凝眉道:“如此看来,的确另有隐情。”
“大人那边可有进展?”
“嗯。”陌以新同样也讲述一遍,“可也还有许多不通之处。”
林安忽然一笑:“没想到还能和大人一起讨论案情……不如大人便像从前那般,一点一点说与我听?”
陌以新眸色一黯,却当真依言开口:“第一,从天牢移出的死囚来看,先皇的确最为可疑,可他的动机是什么?从后续发展来看,难道是为帮夜沽月夺位?可众所周知,夜沽月即位后,楚夜两国的关系并不如前,反而是到叶饮辰之后,两国上层才恢复了往来。
老夜君死后,楚朝并未借此对夜国有所图谋。所以,不论从私交还是国策来看,都找不到先皇的动机。”
他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为何在我们追查之时,总有人能恰恰赶在我们之前一步毁去线索?他要掩藏的,究竟是私生子的身世,还是老夜君身死的真相?还是说,两者其实息息相关?”
林安轻轻点头:“这一点的确很奇怪,难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你们的动向?查案分明是在暗中进行,景熙城中,谁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势力……”
陌以新沉默不语,可两人都知晓,这一点,无疑再次指向宫中。
林安看向他,终究问道:“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查这件案子,也许会带来危险?”
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你已知晓我的身份,倘若我会怕危险,就不会选择踏入朝堂了。何况,破解谜团,寻找真相,本就是一件有趣之事,不是吗?”
林安微微蹙眉,楚承晏这个身份,一旦被人知晓,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可他,却还敢卷入这桩与皇室纠缠不清的陈年旧案,丝毫不知明哲保身。
夜风忽起,湖边泛起丝丝凉意,林安的发丝被吹得轻扬,肩上外衫微动,她身子轻轻一颤,不知是寒意所致,还是心底泛起的不安。
“夜深了,要回去吗?”陌以新低声问道。
林安一怔,这句话太过熟悉,在过去的一年中,不知听他说过多少次。可这一次,即便要回去,两人也不是再回到同一个地方了。
林安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还想再走走。大人先回吗?”
陌以新也摇头:“那便一起走走吧。”
夜色愈深,他又怎会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在外游荡。
林安笑笑,率先迈开步子,转身之际,只听得脚下“叮”地一声轻响。
她一怔,正要低头查看,陌以新已先一步俯身,将一物拾起。
——是那支白玉双叶簪。
“我的玉簪!”林安轻呼一声,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摔坏。
今日刚答应叶饮辰会好好保管,若是就这么摔坏了,不知他又要如何挖苦数落自己。
“谢谢。”林安道了声谢,便伸手去接。
陌以新却忽而抬起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大人?”林安诧异看向陌以新,只见他正凝视着这玉簪,神色专注而复杂。
这支发簪,陌以新曾在除夕夜见过,又在行宫见林安戴过一次,自然记得它的由来。可是此时,他眉宇间却浮现出一丝迟疑与沉思,仿佛透过这只玉簪,看到了某个被尘封的远方。
陌以新喃喃道:“这个图案……难道……”
林安微微一滞,他这样的神情,显然又是触动了与案件相关的某个疑团。
果然,他接着开口,声音低沉好似自语:“若要隐藏一个人的身份,怎样才能最让人意想不到?”
“什么?”林安目光一动,“大人是说,那个私生子?”
陌以新却不答话,只是眸色愈发幽深,似在心中迅速推演某种惊人的可能。
片刻后,他忽而抬眸看向林安,语气一变:“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现在?”林安睁大了眼睛,“去哪里?”
陌以新犹自握着林安的手腕,此时轻轻一拉,已经迈开步子:“开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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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两人随即赶往最近的城门驿站, 借得一辆马车,当即出发。
林安对开阳山有些印象——皇上祭天,便是在开阳山顶的九重台。
楚朝十年一祭天, 老夜君正是在上次祭天期间死于景都。莫非, 陌以新已经确定, 他是死在开阳山上?
林安不由想起前一次上山的情景,那是她此前唯一一次登山——去年重阳,天影山。
彼时山道荒芜,草木萧瑟,如今回想,竟又多出几分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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