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30章

……

九重台北面的山崖旁,一块巨石进入了林安的视线——她曾在绝境中死死抓住过它。

林安脚步一晃,身形摇摇欲坠。

“你……可以吗?”叶饮辰将她扶住。

林安点了点头,一步步走近,而后俯身轻轻抚上这块巨石,低声道:“前天,我坐在这里时下起了雨。就在这石面上,我看到了血的痕迹。”

“血?”叶饮辰眉峰一动,声音里带着凝重。

从前日事发到现在,林安从未开口说起那一刻的经过。没有人忍心询问,他自然也还不知内情。

“鲜血落在石头上,即便表面擦去,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林安缓缓道,“我的双手被雨水打湿后,撑在石面上,红褐色便显现了出来。”

叶饮辰虽从未听过此事,却毫不怀疑林安的说法。他将掌心贴上那块粗砺的石面,心中惊疑不定——此处曾有血洒过?

这里是楚朝祭天的九重台,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那血迹的主人,很可能便是他的父亲。

“当时我想,要么此处便是你父亲遇害的案发现场,要么便是有人背着你父亲,从悬崖攀爬而上,途径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

不过,如今已经知晓,这悬崖是不可能一路爬上来的,后者可以排除了。”

林安想起风青所说的话,胸中又是一阵窒息,尽力吸了口气,才接着道:“当时我却未及细想,因为在我发现血迹后,一时惊诧叫出了声,紧接着,我便被人击中膝盖,险些坠崖。”

“被人?”叶饮辰蹙眉,“当时还有旁人?”

“那个人藏在崖外,我根本不曾看到他的身影,只是听到了一点声响。”林安的神情异常平静,“我想,他原本在九重台不知在做什么,因为我的到来,他便暂时藏身崖外。

可他觉察我发现了血迹,便立刻出手,想要杀人灭口。所以,这血迹一定是关键的线索。”

“难道此处真是案发现场?”

“这似乎是唯一一种可能,却有说不通的地方。”林安道,“倘若凶手是将你父亲约到此处,寻机出手迷晕,或直接杀害,遗体上怎会没有留下其他任何伤痕?

除非,他在一招之间,便将你父亲彻底制服,或是精准击中颈部,再用刀斩恰好盖过了那一击的痕迹?”

叶饮辰眉心紧蹙,果断摇头:“不可能,我父亲虽称不得高手,却也身怀武艺,不可能毫无反抗,更何况,脖颈是人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哪怕毫无防备,下意识也会避开。”

“不错,我想不会有人乖乖站着,任人宰割。”

“那这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记得,好像有人在崖下发现了一个骷髅头。”

那一夜搜寻的情景,在她记忆中居然都已模糊了。

“嗯,是楚盈秋发现的。”

“这就很奇怪了。”林安沉声道,“本案的死者本就是身首异处,如今又多了一个只有头而没有身子的骷髅。

同一个地点附近,竟然有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这难道会是巧合?

更何况,崖下那片密林一向人迹罕至,却凭空出现一个骷髅头,怎能不让人联想到上空的九重台?”

叶饮辰缓缓道:“你是说,那骷髅是被人从山上扔下去的?”

“它现在是一只骷髅,可它被扔下去的时候,自然还是一颗有血有肉的人头。”林安淡淡道,“所以我又联想到,当日在开阳山上,除了你父亲出事之外,还有一个失踪的侍卫。”

叶饮辰双眉紧蹙,他已经明白了林安的意思:“崖下的骷髅,便是那个失踪的侍卫?他的确已经被害,而且还被扔下了山崖?”

“是啊。可即使是杀人灭口,也没必要先分尸,再单单将头扔下去。”林安道,“凶手这样做,一定有必须如此的理由。”

两个身首异处的死者,一个孤零零的骷髅头,崖边多余的血迹……

能将这些串联起来的那根线,并不难找。

林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那天的开阳山上,有两个人死去,却只发现了一副头与身子分开的遗体。所有人都会根据头部的面容辨认身份,认出死者是你父亲。可却没有人想到,一起出现的头和身子,未必便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我们一直想不明白,凶手究竟是如何将那么大一个成年男子带上山的。然而事实上,凶手只带了一颗头。

然后他在山上就地取材,杀掉一个侍卫,借用了侍卫的身体,又将多出的那颗侍卫头颅扔下悬崖。”

叶饮辰攥起拳,哑声道:“也就是说,凶手之前便杀害了我的父亲,还……还让他身首异处,只将他的头颅带上了山。”

林安缓缓点头:“至于崖边的血迹,既然方才都说不通,那么自然是属于那个侍卫——凶手需要借用的只有他的身体,而他的头部是没有用的,所以,凶手只要将他伤在头部,就不会留下令人生疑的伤痕。

而你父亲则恰好相反,自然是被伤在身躯,只要头部完好便可。”

“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林安摇了摇头,“但我有办法一试。”

“你……”叶饮辰明白了林安想说的话,眉头更加蹙紧。

林安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否定,继续道:“前天在这里,那个人企图杀人灭口,倘若他得知我仍没有放弃查案,并且已经有了不小的发现,你说,他会不会再次动手?”

“我不会再让你落单。”叶饮辰断然道。

“你不用担心,既然是引诱对方动手,我们自然会有防范,你们可以埋伏在附近,只要有人出现,便将他拿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做那只蝉吗?”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林安的语调并不激烈,然而在这种平和之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可是,如果那个人还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自然会觉察我们是有意让你落单,又怎会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最真实最自然的时机,而且你们也不能跟得太近。”

“那就更危险了,你这是在拿自己去赌。”

“这也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难道你不想找到凶手?”

“可这不值得用性命去冒险。”

“可已经有人死了!”林安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决绝。

叶饮辰双唇微颤,所有话都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片刻静默后,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必须要这样做。

一开始是我连累他搭救,后来又是我放开他的手,再后来我只顾着下山找人,又忘记去管崖外那个凶手是何时逃脱……

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不想再一步一步后悔。”

看着林安眼底的深红,叶饮辰无法再说出一个“不”字。沉默良久,他终于道:“我会尽可能守在你附近。”

林安极淡地一笑,点了下头。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在天影山。”林安一字一句道,“我会告诉风青、萧二公子和七公主,说我已经掌握了当年作案的手法,在最终确定凶手之前,我要进天影山为大人建一座衣冠冢,独自祭拜。

我想,这便是最真实,最不令人生疑的落单时机了。”

……

天影山中,林安独自跪坐在地上。

杂草丛生的天影山中,这是少有的一小块空地,就在原先那两座孤坟之间。

最后一次独处的夜晚,陌以新曾说,他在这里为父亲和长姐建了衣冠冢,聊以祭拜。

林安怎么也不会想到,转眼数日之后,她竟然要做同样的事,竟然是为了祭拜他。

“对不起。”林安伸手挖开地下的黄土,自言自语,“连为你竖一座墓碑,都有了别的目的。”

叶饮辰与执素都埋伏在附近,林安知道,从他们的位置虽然能看到自己,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她与陌以新单独的对话。

虽然这独处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此时此刻,林安不愿去想任何有关计划的事。

在她心里,这就是一场只属于她和他的祭拜。

“在你面前,我总是很狼狈。”林安唇角轻扬,微笑,“第一次见面,就满口谎话被你看穿。见义勇为给你挡箭,却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挺身而出替你坐牢,结果毒发疼得死去活来。撞见你沐浴,愣是喷了鼻血。偷穿舞裙被你抓包,还摔了个狗啃泥……

这样一个狼狈的我,你当然不会喜欢。”

“可是,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搭上性命?”

林安嘴角还向上翘着,几滴泪却忽然落入黄土。

“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的表白,心里觉得抱歉,所以救我一命,来还这个人情?陌以新,这个代价太大了,太重了……

我宁愿收回对你的喜欢,收回那些表白的屁话,只要你活过来,好不好?”

在极力的压抑下,她的声音仍然颤抖。

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回音。

阳光隐没在乌云之后,初夏的风居然也带了几分凉意。

林安埋头一下一下挖着,嘴唇轻颤,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从唇边肆意流过。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陌以新?你想让我活下去,即便这意味着每一天都痛苦、后悔、自责,每一天都在坚持和怯懦中挣扎……这都是你想看到的吗?

还是你觉得时间总会冲淡一切,所以总有一天我又会没心没肺地开始新生活?”

她的眼神忽而锋利,忽而破碎。

“不会的,陌以新,再也不会了。”

一阵大风骤然掠过山谷,大颗雨水夹杂其中。

这个时节的雨总是如此突如其来,就像是早已结在天空的悲伤,在某个瞬间集体被风吹落一样。

林安双手沾染的黄土转眼间打湿成泥,满脸的泪水也和雨水混成一片。

“陌以新……”她终于泣不成声。

我的心上早已有了一个你,一个永远离开,所以将永远存在的你。一个温柔到让我着迷,又残忍到让我怨恨的你。

你说,我该怎样忘记这个你?

风雨交织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安知道,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她没想到叶饮辰竟会让此人靠近到如此距离,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悄然摸向袖中藏好的迷药——她虽然以身为饵,却没打算任人宰割。

脚步在身后咫尺停了下来,林安揣度着倏然暴起转身出击的时机,却忽然感到,淋在自己身上的雨水被遮去大半。

头顶上,出现了一把油纸伞。

原来是叶饮辰。

林安暗叹一声,想来他大概是不愿自己淋这场大雨,所以提前现身了。可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难道真的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头顶上的油纸伞缓缓低下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是身后之人俯下身子,为自己遮去了更多雨水。

林安缓缓转身,开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