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33章

从第一天,他去取相令被父亲撞见,他便将查案之事如实告知。父亲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表面顺从交回相令,却不会真的这么听话。于是第二天,他偷出相令,架阁库的档案便已被做了手脚。

后来,陌以新查到开阳山,飞鸽传书通知他带盈秋前往素尘庵,那封传信,自然也是送到了相府。

再后来,从洒扫小厮口中得知九重台的现场情形,他与盈秋又向当日负责山中巡防的父亲询问内情,于是,便有人藏身在九重台旁的山崖,暗中监视他们的进展。

难怪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

难怪那个人偷袭林安,却救下陌以新……

陌以新说得对,这个人,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他们身边,却绝不会有人生出一丝怀疑的人。

“是丞相……”楚盈秋在震惊中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那一天的开阳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陌以新眸中的情绪已尽数敛去,语气愈发冷清,“那个侍卫是丞相的亲信下属,也是丞相负责追查他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找到。

一个人在山上失踪,若要找人,向山崖下搜寻是顺理成章的思路。他的头颅经过十年,即便化为白骨也还在崖下密林之中,倘若丞相当年真的尽心尽力追查许久,怎么可能找不到?”

叶饮辰眸光阴沉,一字一句道:“因为人是他杀的,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真的去找。”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林中搜寻时,丞相一再催促他带人撤离,如今想来,必定也是怕他们找到当年被他亲手扔下山崖的那颗头颅罢了。

然而机缘巧合之下,这个最为关键的线索,还是被楚盈秋——老夜君的女儿——发现了。

难道,这真是父亲在冥冥中的指引?

林安暗叹一声,是啊,能在守卫森严的开阳山上,悄然调动侍卫并杀害,除了先皇之外,自然还有负责巡防的将领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濯云下意识摇头,一向方正到近乎刻板的父亲,怎会是手染两条人命的杀人凶手?

他与盈秋青梅竹马,他的父亲又怎会成了盈秋的杀父仇人!

楚盈秋也是一脸惊愕,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萧濯云……永远是她的那个萧濯云。

叶饮辰神色凝重,沉声道:“我曾听说,当年楚朝朝堂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主战派一力主张东征西讨,扫平四方,包括一直交好的夜国。而当时还是大将军的萧砚,正是主战派的中坚。”

风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丞相是……为了引发战争而杀人?”

“是啊。”陌以新的视线越过众人,神情愈发漠然,“用一个人的死,带来战火硝烟,万千生灵涂炭,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萧兄?”

众人皆惊。

林安自然也还记得,萧丞相将陌以新认作义弟,陌以新对丞相的称呼,一直便是这句充满违和感的——“萧兄”。

众人顺着陌以新的目光齐齐看去,回廊拐角处,萧丞相静静站在那里,身后是面无表情的风楼。

“父亲?”萧濯云喃喃唤了一声。

陌以新道:“解案开始前,我便以死而复生为由,请萧兄到府中一聚。方才我们所说的话,想必萧兄都已听入耳中。”

萧濯云忍不住上前两步,眼中满是急切:“父亲,那都是真的吗?是不是另有隐情?”

萧丞相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看向这个总是让他头疼的不务正业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难得的欣慰。

他道:“濯云,为父已铸下大错,可你没有让为父失望。探究真相,明辨是非,日后也应如此。”

“父亲……”萧濯云嗓音颤抖,“那个在悬崖外的人……真的是你?”

萧丞相淡淡一笑:“为父老了,早已没有那样的身手,那是为父派去监视你们的心腹。为父让他不计代价毁掉你们可能发现的线索,只是决不可伤害你和以新分毫。”

萧丞相毫不掩饰的承认,如同滔天巨浪向萧濯云冲击而来。

他虽常常暗中忤逆父亲的指示,但父亲在他眼中,一向是个恩怨分明,顶天立地的男人。

为了报答当初的救命之恩,父亲这么多年来都从未忘记楚容渊之死的仇恨。萧濯云虽不完全认同,却也敬佩这一股“愚拙”。

可是此时此刻,父亲竟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杀人凶手,一个用心险恶的阴谋家,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只有一件事……”萧丞相接着道,“那个侍卫,并非我亲手所杀。他对我忠心耿耿,听我讲了杀人引战的计策,他便自刎以成全此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些年来,我虽托人关照他的家人,却永远也无法弥补对他的亏欠。”

萧丞相深沉的眸中尽是沧桑,眼角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他转向叶饮辰,声音却仍然如往常一般沉稳:“老夜君之事,皆出自我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夜君请便动手罢。”

“父亲!”萧濯云三步并作两步,下意识挡在萧丞相身前。

楚盈秋站在原地,进退无措。

眼前这个已近暮年的长辈,虽然对儿子们一向严厉,动辄横眉怒目,可对她却总是温和亲切,嘘寒问暖,还时常叮嘱濯云好好待她。

每每只要她一皱眉,丞相的眼刀便毫不留情地扫向濯云,全然是为她撑腰的溺爱。

原来,这竟是因为杀害了她的亲生父亲,故而对她心怀亏欠吗……

叶饮辰并未有片刻犹豫,他早已攥掌为拳,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等等。”陌以新忽然开口。

“你想替他说话?”叶饮辰冷冷道。

“是。”陌以新直截了当,“丞相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我知他为人,他不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做出杀人灭口之事。”

“磊落?”叶饮辰冷笑一声,“玩弄阴谋,为了政治目的下手杀人,十年后非但不知悔改还处处阻挠查案,这里面的哪一件事可以叫做磊落?”

“以新,”萧丞相缓缓开口,“不必再为我开脱,我背负人命苟活至今,已经活得太久了。”

“萧兄,我太了解你了。”陌以新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一抹隐忍的红。

萧丞相面色变了变。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让你不计代价地为他掩盖,甚至不惜放弃自己一生的声名和性命?”陌以新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萧丞相眉心蹙起。

“祭天时,所有人都要弃马下轿,步行登山,即便只需要带一颗头颅,徒步徒手也很难完美藏匿。”陌以新道,“而轿辇,虽然藏不下一个成年人,藏一颗头颅却不成问题。能乘辇上山的,只有皇上、皇后,和太子。

当时的太子,正是前一任储君——楚容渊。”

“你——”萧丞相的声音猛然一颤。

陌以新并未停顿太久,一句紧似一句:“当年的朝局中,楚容渊正是主战派领袖,萧兄不过是因忠心于他,才一如既往支持他的主张。

楚容渊的为人,我更是再了解不过,他性情暴躁,眼高于顶,不容忤逆。朝中占了主流的主和派反对他积极开战的主张,为了所谓天下霸权的目的,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我甚至不会太过意外。”

“你住口!”萧丞相扼腕厉喝,声如霹雳。

萧濯云不觉心惊,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中,父亲对陌以新总是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

一向古井无波的陌以新,眼中已是深深的悲哀和痛楚。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少有地加快了语速:

“你之所以不计代价地为他遮掩,是为了保住他的身后名,更是不想看到一个死去的父亲当年做下的错事,竟在十年后被他自己的儿子亲手查出来——”

“不要再说了!”萧丞相高声将陌以新打断,激烈的情绪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咳声不断。

楚盈秋茫然四顾:“什么意思?”在场众人中,只有她还不知道陌以新的身份。

陌以新轻笑一声,一字一顿:“本案的凶手,是我的父亲,楚容渊。”

林安眉心紧蹙,呼吸倏然一滞——

“一个死去的父亲当年做下的错事,竟在十年后被他自己的儿子亲手查出来。”

这样一场造化弄人的悲剧,正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

洞悉了这一切,又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陌以新,心中该是怎样的苦涩与无奈?

空气凝固,全场陷入死寂。

只有楚盈秋瞪大眼睛,惊叫出声:“你是楚容渊的儿子?传说中钰王府那个少时离家出走,从此销声匿迹的叛逆世子?你没有死?”

林安心中微微一震——传说中?离家出走?叛逆世子?

她虽知陌以新的真正身份,却从不晓得他少年时的往事。

可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长身玉立、风度从容的男人,与“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联系在一起。

然而,这个“传说”似乎又并非无稽之谈。

自得知他的身份起,林安一度很好奇,为何重回朝堂的陌以新竟不曾被人认出来?

如果他少时便离家出走,长年漂泊在外,朝中很少有人再见过他,那么又经过这么多年,少年的样貌早已长开,认不出便也说得通了。

可是,难道陌以新不是在钰王府覆灭后,才流落江湖的吗?又怎会是少时便离家出走?

何况,他若早已出走,又怎会被那场政变牵连,已至流落天影山洞,九死一生?

林安忽然发现,陌以新的过去,似乎还远非落难世子那般简单……

萧濯云扯了扯楚盈秋,小声叮嘱:“这个秘密事关重大,你也一定要守口如瓶。”

楚盈秋怔怔点头,眼睛还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陌以新。她记得年幼时,还与这个传说中的小表舅有过一面之缘,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恶劣印象。

他……居然会是如今这位陌大人?

陌以新已经转向叶饮辰,淡淡道:“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我的父亲。”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直白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又带着近乎自我放逐的冷硬。

他对叶饮辰的排斥与敌意由来已久,不为别的,只因这个男人对安儿那份关注与殷勤。

可此刻回望,才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感情上的针锋相对,还有血脉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他的父亲,竟是叶饮辰的杀父仇人。

那一瞬,他像是被人迎面击了一拳。原本的防备、嫉妒、敌意,全都化作密不透风的压迫,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他从未如此厌恶这身血脉,厌恶到想将它剜去,可这份罪孽如同镣铐,牢牢锁在骨血深处,仿佛命运早已替他在棋盘上落下了必输的一子。

叶饮辰,是受害者的儿子。

他,是凶手的儿子。

明明是他亲手揭开了真相,却被真相反手按进尘埃。

叶饮辰没有回应,只沉默地与陌以新对视,眼神深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有如刀锋悬于两人之间,随时便要斩落。

良久,叶饮辰才终于开口:“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是啊。”陌以新轻笑,眸中是浓浓的自嘲,“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未做过身为楚容渊之子该做的事。也许,这是我欠他的。”

林安怔怔望着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他总是能够洞察人心,终究洞察了自己父亲的阴谋。他总能让凶手无所遁形,于是连自己的父亲也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