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56章

林安受这一掌,猛地咳嗽几声,心中却是不解。

以音儿的武功,若要取自己性命,自己不可能挨过一击。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接受那枚令牌,她便打这一掌,出一口气而已?

林安抬眼望去,只见音儿双眉紧蹙,右手两指间捏着一枚银针。这银针极细,若不是从她指间滴下一滴血,恐怕很难发现这根针的存在。

“这是什么?”林安脱口问道。难道音儿用这根针扎了自己?可身上丝毫没有感觉……

音儿却未回答,只将指尖银针随手一抛,那细小的银光带着冷冽破风声,精准地扎进门主首座之上,深深没入厚厚的毯垫。

而音儿当即盘膝而坐,一言不发地运起功来。

林安惊疑不定,与叶饮辰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向那个座位。叶饮辰伸手,将毯垫缓缓掀开,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垫子下,一条细小的金顶银环蛇盘曲在此,在蛇头七寸之处,正钉着那根银针。蛇还在扭曲地挣扎,却很快不再动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安喃喃道。

她已经明白,方才音儿那一掌,是为了帮她躲开这条蛇,可这座位下怎会藏着毒蛇?

“哇”地一声,音儿吐出一大口血。

林安一惊,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扑过去将她扶住。低头一看,只见她吐出的一滩血,竟是触目惊心的乌黑。

林安心中大骇,急切道:“你怎么了?”

音儿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勾起一丝阴沉的笑:“江湖四大使毒高手,看来也不尽是虚名,竟能在我眼皮底下埋下阴招。”

林安立刻想到了什么:“沁远峰掌教?”

“那个阴险的老东西,我还以为真是到死都未及出手。原来,他是自知不敌,佯作东逃西窜,在这里等着我呢……

呸,死了还暗算我,还好本姑娘耳力了得,那蛇一动,我便听见了。”

音儿啐了一口,又是一口黑血。

林安慌忙道:“你方才是运功逼毒了吧?可还需要解药?”

音儿默了一瞬,自得笑道:“我可是很厉害的,毒已经逼出来了。”

林安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你走吧。”音儿又道,“如此也算两不相欠,我还需调息两日,就不送你了。”

林安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闭目调息起来。

眼前此人,心机深不见底,杀人不眨眼,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却在凶险时刻为自己挡开一击……

千言万语,也许便如她所说的,只化作一句两不相欠罢。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叶饮辰道:“走吧。”

叶饮辰眸光有些复杂,跟着林安走到神机厅大门口,却忽然顿住步子,低声道:“如果毒已逼出,不会还是纯黑的血。”

林安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愕然。

片刻的愣怔之后,她拔腿跑向音儿,颤声道:“你……你又骗了我。”

音儿睁开双眼,却是看向叶饮辰,神色不悦:“明知她会伤心,你还要告诉她。”

叶饮辰淡淡道:“即便会难过,我知道她也会选择真相。”

音儿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也许这就是我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原本还盘膝正坐的音儿,仿佛再也无力伪装一般,骤然瘫倒在地,又呕出一口黑血。

“音儿,音儿!”林安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将她扶在怀中,“你快逼毒,继续逼毒!”

音儿嘴边尽是黑血,也不再用手去擦,只咳嗽着笑了几声,道:“那金顶银环蛇,是沁远峰掌教豢养的得意之作,毒性愈强,头顶的金色便愈正。”

林安想起方才看到的一抹纯金,心中巨震。

“那根银针,是老东西埋在毒蛇体内的毒针,随蛇吐信而出。我用两指将针挟住,才发现……上面尽是细小的毛糙微刺……这些倒刺划破了我的指尖,剧毒便深入血脉。我若强行运功,只会加速毒性攻心……”

林安抱着音儿的身子,感受到她渐渐冰凉的双臂,声音因慌乱而破碎:“那么解药呢?我们去沁远峰讨解药!”

音儿用力呼吸着,摇了摇头:“这是老东西的绝杀之招,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如果天下间还有一人能解……”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抹近乎残忍的亮光。

“是谁?”林安催问。

“呵,那便是……他本人,却已死在我的手下。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那还有什么办法?”林安心乱如麻,终于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出声来。

音儿沉默片刻,抓住林安的手,哑声道:“那条蛇……本就是掌教老头埋伏给我的,不是……不是因为你。”

“不,不是的……”林安紧紧抱着音儿,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她很清楚,方才音儿离自己数步之遥,都能来得及将自己推开,如果是她被袭击,一定能够躲闪,根本不需要用手去挟。

音儿仍抓着林安的手,那双素来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此刻却像被暮色笼罩,渐渐失去光彩。

林安心中绞痛,无力地推她:“曲凌音,不要睡,你才刚当上门主,你还要名扬天下!”

音儿的眼瞳微微一颤,似乎被她唤回了一瞬清明。她弯了弯唇,溢出一声破碎的笑:“世上不会再有曲凌音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林安几乎快要崩溃,双手捧住音儿的脸,因惶惑而不住地颤抖,“你明明只是利用我,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改改性子的人……”音儿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她还是努力抬眼望向林安,眼底仿佛有万般不舍。

“什么……”林安喃喃一声,一时竟想不起。

“从来没有人管教过我,我娘没有,后爹也没有。现在,我终于能去见我的亲爹了……你说,他会管管我吗?”

她的眼神似风中将熄的烛火,忽明忽暗,气息也愈发微弱,宛如梦呓。

林安终于痛哭失声,泪水落在音儿脸上,混入了她嘴边的黑血。

她竭力压下喉头的哽咽,重重点头:“会的,他会管你,会关心你,会拍拍你的头,叫你……叫你一声‘好女儿’。”

“那真是……太好了……”

音儿声音轻轻,嘴角挂上一丝满意的笑,眼睛半睁着,却再也没有了气息。

“音儿——”林安紧紧回握她柔软而冰凉的小手,哑声哭喊,可是这个称呼已经永远失去了回应。

叶饮辰俯下身来,握住林安的肩膀,缓缓道:“她是笑着走的。对她而言,去见父亲……或许比活着更快乐,那是她唯一憧憬的事。”

林安双眼模糊成一片:“不……如果真是这样,她就不会还睁着眼睛。她分明对世间还很留恋,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像正常人一样,去享受人间的温暖。”

她分明还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逃出神影门,游荡江湖,去缎仙谷凑热闹……那分明是她刚刚开始触碰这片江湖,体味真正人间,却……已是终点。

叶饮辰柔声道:“至少在最后这些日子,你给过她温暖的感觉,让她知道,这世上不只有算计与仇恨,还有一种人,即使对陌生人,也愿意真心给予关爱。”

林安仍紧紧抱着音儿冰凉的身体,忽然记起在缎仙谷时,自己曾被她气得无奈,教训她讲话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很容易得罪人,真该改改性子才行。

原来就因为这个……

明明是一个狡诈冷血的魔女,明明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关心……

林安泣不成声,颤抖着轻轻阖上音儿的眼睛,耳边响起她前几日说过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学武功?为什么一定要当门主?”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能做爹娘膝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如果可以选择……”

原来,在她很小的时候,还不懂得什么是选择的时候,她这一生,已经被生她养她的人命定了。

……

……

三品城有一间酒楼,名叫“醉易阁”。

它也许不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却总是最红火的。

因为醉易阁中有一方露天戏台,酒楼围着戏台四周而建。一楼是大堂,人来人往,二层则是雅间,清静自在,只要将帘子拉起一点,便能看到下面的戏台。

醉易阁戏台齐聚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戏子,唱遍江湖事,引得酒客食客们大发谈兴。

若是有客人酒酣意浓,兴致一来,也可跃上台去,说几段奇闻轶事,不论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众人也都会捧场叫好。

今日的醉易阁,正有悠悠唱词从戏子口中婉转流出。

“英雄心迹凭论说,今日功来明日过。

刀风剑雨江湖客,今日死来明日活。

今日雕栏明抔土,今日壮志明蹉跎。

追怀昨夕待明日,不如今朝醉一歌。”

二楼一雅间内,林安与叶饮辰相对而坐。

林安神情恹恹,一手托腮,一手轻抚着揣在怀中的令牌——音儿送给她的东西,她终究好生收下了。

叶饮辰见林安黯然无神的模样,斜眼瞥向下方戏台,不满道:“本想带你听戏散心,可这什么打油诗,唱的也忒没精神。”

林安摇了摇头:“人家也没唱错,‘今日雕栏明抔土,今日壮志明蹉跎’,唉……”

叶饮辰知她又在伤怀,有意打岔道:“你错了,唱词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

“不如今朝醉一歌?”林安道,“不就是劝人惜取眼前——”

“你又错了。”叶饮辰摇头,“醉一歌,谐音醉易阁,这首诗啊,不过是给酒楼做宣传而已。”

林安:……

敢情是广告?

林安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无精打采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三重天影念的第四重心法——‘由疏而密,由密而归一,一则破敌’。

如今想来,大概是指从一重到三重,攻击造成的血洞越来越多,而到四重,便会合为一处。符荣、曲烈洪和沁远峰掌教,身上都是一个巨大的血洞,想必便是所谓‘由密而归一’吧。”

而至于那甘氏两兄弟,不过是两个杂鱼,根本不值得音儿动用第四重境界。他们那一身血窟窿,大概也只是音儿随手使了第三重,用以泄愤罢了。

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安:“想不到你也颇有武学悟性,若有名师指点,说不定能成一代女侠。”

小二正好进来添茶水,一脸恭敬道:“方才凑巧听到几句,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对传说中的三重天影念颇有见解,真是失敬,失敬。”

林安一愣,也无心解释,只是苦笑。

叶饮辰拉住小二,道:“方才听今日唱词,未免太过消沉。江湖英雄辈出,难道就没有能让人打起精神的趣事?”

小二眼珠一转,不假思索道:“若论趣事,自然非江湖八卦十大秘闻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