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人,可以被吹捧到云端,也可以被踩入尘泥。三人都能成虎,只要说的人够多,假的也可以乱真。”
谢阳隐约明白了其中内涵,却为难道:“可假的说多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信誉,没有人还会再相信我们。”
林安摇了摇头:“这就需要一个尺度,一百件真事中只掺进一条假消息,普通人根本无从区分。即便有人怀疑传言真假,大部分人也根本都不在乎。”
谢阳已经心悦诚服,整个人凑到林安身边,提问道:“为何会不在乎?”
“因为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你会对区区谈资句句较真吗?”林安目光微敛,“更何况,很多人都有一种心理,越是处于高位之人,人们越乐于见到他从高处摔下来。”
林安与谢阳一问一答说了这么多,起初当玩笑一样听着的几人,也不再是不以为然的姿态。
荀谦若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安,道:“那么依林姑娘所见,该如何避免这种局面?”
林安一怔,心道这个问题在二十一世纪都尚未解决,自己又哪里知晓……只好摊了摊手,苦笑道:“呃,这大概要靠更高一级的权威,比如……朝廷?在江湖中就难说了。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所说的那些并不容易实现,需要大量人手传播消息,才能达到在短时间内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只能依靠口口相传。
荀谦若凝眉深思起来,谢阳却很开心,咬着笔头追问:“也就是说,只要假以时日,我们御水天居就能变得很厉害?”
“这就要看如何发展了。”林安认真道,“总之,掌握话语权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真能做到极致,也许未来有一天,江湖影响力榜的榜首,不再是江湖第一高手,也不是第一大帮的首领,而是御水天居的帮主。
因为,话语权的影响力,远大于任何一个人的武功。”
“到那时,我们要让江湖连为一体,让所有人共享江湖事,让御水天居的名声响彻江湖。”谢阳念念有词,雄心勃勃。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这支笔,亦能承载与刀剑同样的重量与锋芒。
林安连忙补充:“更重要的是,不急功好利,不假公济私,不捕风捉影,更不无事生非。”
“正是,正是。”谢阳一面连连点头,一面运笔如飞,最终抬起头,由衷地佩服道:“林姑娘,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刻的见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呃……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林安嘴角抽了抽。
谢阳合上小本,一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崇敬神情,惭愧道:“可惜在下见识浅薄,无法激发姑娘的智慧,不知可否将姑娘引荐给我师姐,她一定会对姑娘相见恨晚!”
“这个……不必了吧。”林安有些尴尬,自己又不是新闻媒体方面的专家,哪里还能说出更深的见解?
谢阳明显露出失望之色,却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怅然道:“太可惜了,我师父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莫师姐暂代帮务,一直在努力发展御水天居,姑娘的话也许会很有帮助。”
林安有些犹豫,谢阳这人并不讨厌,就算真去聊上一日,其实也没什么不行,不管有没有用,就当是帮他个忙了。
她正想改口答应,施元赫却先道:“莫师姐?你师姐是叫莫舒念?”
谢阳一愣,点头道:“你认识莫师姐?”
“不过一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罢了。”施元赫嗤笑一声,“我曾去过御水天居,想掏点银子,让他们将我排进新兴名人榜,这个女人竟然一口回绝。”
谢阳不悦道:“师姐当然不能答应你了!我们的榜单都是正经选出来的,怎么可能为你那点钱坏了规矩!”
“我呸!装腔作势。”施元赫啐了一口,举起酒壶又要饮,却什么也没倒出来——酒壶空了。他又骂骂咧咧两句,起身续酒去了。
荀谦若也站起身,走到林安身边,轻声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安一愣,点了点头。
叶饮辰眸光跟着一动,却未多说什么。
两人并未走出院子,只是稍微远离人群几步,走到了院中无人的一角。
夜风拂过,荀谦若先开了口:“我本以为,林姑娘只是芸芸江湖人中的一员,方才听那一番见解,却非凡人。”
林安没料想他一开口便是如此直白的夸赞,不由讪笑道:“这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
说着连忙岔开话题,问:“荀先生找我何事?”
“关于归心令——”
“哦,这个。”林安当即从怀中取出令牌,“可以还给你了吗?”
令牌触手冰凉,她伸手出去的刹那,竟在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不舍,连忙告诫自己,这本就是别人的东西。
“不,不是。”荀谦若却仍旧未接,唇角含笑,和善的目光中似有深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问姑娘,待此间事了之后,可否随荀某去归去堂走走?”
“归去堂?”林安一怔,“为什么?”
正当此时,叶饮辰走到近前,对林安道:“苏锦阳好像有事找你。”
林安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苏锦阳站在自己方才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包袱,显然正在等候。
林安本就惦记着白日与她的一番对话,不知他们是不是就要启程返回景都,忙对荀谦若道:“抱歉荀先生,我不巧有点事。”
她一指叶饮辰:“我与他同行,去归去堂的事,你同他说也是一样的。”
言罢便匆匆往回走。
苏锦阳见林安来了,当即上前,将她拉向一边,直到拉着她走出小院,离开所有人的视线,苏锦阳才开口道:“我已将家中变故告知沐晖。”
“那你们……”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返回景都,不论发生了何事,总该与家人一起面对。”
林安想了想,还是出言宽慰道:“苏姑娘,你们不必太过忧心,丞相身体很好,心情也算坦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锦阳明白林安的好意,诚恳道:“多谢你。”
她说着,将手中包袱递向林安:“这个就留给你们吧,也许用得上。”
“这是?”林安接过包袱。
“就是那两件紫衣。”苏锦阳压低声音,“虽然是我们自己做的,却是找目击者打听了许久,足够以假乱真。”
林安眉心一动,双手将包袱收紧,点了点头。
苏锦阳略一犹豫,终究还是开口:“林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带回景都?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林安一怔,心口骤然一跳,胸膛里的律动愈发清晰,思念与牵挂几乎同时溢出。她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启,却久久不知该如何应答。
苏锦阳并不催问,只静静等着。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请他保重。”
苏锦阳也是一愣,没想到对方想了这么久,却只说出短短四字而已。然而细细一想,才明白其中柔肠百转。
她点了下头,最终只是一声轻叹。
与此同时——
叶饮辰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只淡淡看着院中摇曳的树影,并不开口,也不去看身边的荀谦若。
荀谦若果然率先开口:“不知叶兄是何方神圣?荀某在江湖中从未听过阁下这样一个人,但阁下显然绝非凡人。”
叶饮辰眉梢不动:“何以见得?”
“今日在钱庄,叶兄威逼掌柜时,竟比我们这些见惯打杀的江湖人还要狠厉几分。那种睥睨人命如同蝼蚁的肃杀之气,不是杀过区区几个人便能练就的。”
荀谦若的话难分褒贬,面上却仍是招牌似的和气笑容。
“谢阳说你善察人心,似乎有几分道理。”叶饮辰轻笑一声,“我的来历,与你无关。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想带林姑娘去归去堂,她已经答应跟我走。”
荀谦若一怔,他能感受到面前此人对自己隐含的敌意,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此事,即刻解释道:“阁下不要误会,我对林姑娘绝无觊觎。”
“我知道。”叶饮辰干脆道,“你对她的兴趣,全在于那枚归心令,或者说——它的原主人。”
荀谦若又是一怔,更不知对方有何意图。
“这样吧,对于归心令的原主人,我有一些猜测,作为交换,你不可再对林姑娘提起此事。”
荀谦若微微眯眼:“林姑娘都不知晓原主人,阁下却知晓?”
叶饮辰淡淡一笑,眸中却无温度:“如此重要的信物,难道你真觉得,会是有人随意塞到她包袱里的?天下之大,能将此物暗中送给她的,大概只那一人。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可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迟钝了些。”
“那人是谁?”对于叶饮辰的话,荀谦若直觉已信了几分。
叶饮辰眼神微敛,语气不疾不徐:“你这么问,表示答应了我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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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荀谦若略一思忖, 点了点头。只要找到原主人的消息,他对林安并不在意,于是诚恳道:“还请阁下告知, 那人如今境况如何, 可还安好?我们只想知晓他的近况, 绝无恶意,也不会前去打扰。”
“那个人如今叫做陌以新,身在景都为官,一切安好。”
“陌以新?林姑娘提过这个名字……”荀谦若喃喃道。
“正是他。此人身份特殊,在江湖中应当另有化名。”叶饮辰语气淡漠,“我对你们过往纠葛不感兴趣,只是不想林姑娘卷入其中。”
荀谦若心念一转,已隐隐明白几分,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那个人能将归心令交给林姑娘, 可见他对林姑娘的用心与在意。阁下既已猜出其中原委, 却要瞒而不告?”
叶饮辰唇角一勾, 笑意中透出两分自嘲:“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归心令很可能是那个人给她的,因为那个人对她的情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所以即便她不辞而别,他也想方设法, 将足以横行江湖的信物暗暗送到她手中, 给她一份足以依傍的护身符?”
他回过头来,眼神锁住荀谦若,面无表情, “你是要我告诉心悦的姑娘,另一个男人有多爱她?”
荀谦若一噎,竟是无言, 良久才道:“可阁下如此,并非君子所为。”
叶饮辰轻笑一声:“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是君子?”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林安已经与苏锦阳回到院中,正向这边望来,似乎是想重新加入谈话,却掂了掂手中的包袱,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包袱里装了什么,不想引起荀谦若的注意。
女子素净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纯净无瑕,她神情微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要紧之事,那一瞬间的出神,又透着令人心动的可爱。
她就是如此,既聪明又迟钝,既柔软又倔强。明明玲珑通透,在感情上却硬得像一堵墙。
她会说一些奇怪的俏皮话,会有许多独特的想法。
她会相信不知底细的自己,自信满满地说“你不是坏人”;也会给陌生人真心真意的温暖,为仅仅认识一个月的朋友痛哭消沉。
她有自己所没有的热度,她说,“不管你经历过或是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我也不会怕你的。”
叶饮辰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转过身,声线低沉,却带着决绝:“那个人没能陪着她,但我可以。他曾有过机会但他放弃了,而我,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所以才能活到今天。”
荀谦若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向他眼中的女子。他身形颀长,月光迎面洒来,拉出长长的投影,仿佛在他身后是黑暗,而他身前是光明。
女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话,他微微俯首,很认真地听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女子皱起眉,连瞪他好几眼,他却嘴角上扬,倒像是得逞一般。
荀谦若最终只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圆月已比方才更明亮了几分。与此同时,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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