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颠沛流离,虚活五十余载,不过活成了孑然一身的瘸腿老汉,还有什么生趣?几年前我就想投江而去,却被严九昭救了出来……”
老人嘴角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开怀,声音因沙哑而显得格外沧桑。
“他与我素未谋面,却不让我寻死。可我这年纪,本就是大半截身子入土了的,更何况还是个瘸腿废人,活着又有何用?”
老人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活下去才有希望。”叶饮辰道,“哪怕只是听清风赏明月,也是活人才有的权利。”
“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吧……”老者声音低哑,仿佛是喃喃自语。
林安暗暗叹了口气,此人虽然嘴上说得勉强,心底却终究还是怀着一份感念的吧……如若不然,又怎会在严九昭死后,还独自来这里清扫。
老者扶着桌子站起,一瘸一拐向堂屋的方向走:“跟我来吧,里面刚打扫过。”
几人随之步入屋内。房中陈设与院落一般,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唯独正对屋门的这面墙,很快引起了林安的注意——这本也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只是表面毛糙不平,像是被刀剑反复刮过一般。
林安狐疑问道:“这面墙一直便是如此吗?”
老人摇了摇头:“以前不是,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阳猜测:“难道是打斗痕迹?”
荀谦若伸手抚上墙面,微微蹙眉:“打斗虽然会留下或多或少的凌乱划痕,却不会如现在这般,几乎整面墙都被刮掉一层。”
“莫非是血迹?”谢阳又猜,“严九昭在屋中遇袭,血溅在墙上,可拘魂鬼出于某种目的,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是第一现场,所以抹去了血迹?”
“这倒是一种可能,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目的……”林安思忖着。
几人继续四下打量,又见里侧靠墙的桌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牌前香炉里还插着一根正燃的香。然而这牌位上没有一个字,竟是一面空牌位。
老者对于几人疑惑的目光并不意外,率先解释道:“这牌位早就有了,我也不知他在供奉谁,今日过来看看,便随手帮他续了一柱香。”
林安本还以为,是这位古怪老人给严九昭立的牌位,听他这样一说,却更困惑不解——不管严九昭在供奉何人,为何连名字都不写?
荀谦若道:“他可曾提过什么特殊之人?”
老人摇了摇头:“他无亲无故,又能提起谁呢?”
林安问:“严九昭江湖人称‘扶远君子’,怎会没有朋友?”
“扶远……”老人呵呵干笑两声,“大概只是因为他爱管闲事罢,就像当年救下我一样。”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问道:“那么……关于他偷盗刀法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老人又是摇头:“我不知道。”
谢阳追问:“那他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知道。”老人继续摇头,“不过,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会得罪人好像不奇怪。”
唯一一个与严九昭相熟之人,对他的事却几乎一问三不知。几人无可奈何,又到其他几个屋中一一查看,终究再无发现,只好就此告辞。
离开院子,几人便要从林中原路返回,身后却忽然传来老者哑声呼唤:“等一等。”
几人齐齐止步,疑惑回首,只见那院门再次被推开。老者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口,神情阴沉而郑重,目光直直落在几人身上。
“跟我来吧。”
他只吐出这寥寥四字,便一瘸一拐转身,缓缓朝林中另一侧的深处走去。
林安愕然之下已经明白,老者先前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直到看着他们离开,确认他们真的只是来查案,才肯说出方才有所保留的东西。
那么,到底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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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四人都不迟钝, 想明白这些,连忙跟上。
老者跛着脚,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 也才走出一里地。
此处已是山谷尽头, 再往前便是高耸的崖壁。老人就在崖壁前停了下来,仍不言语,只吃力地蹲下身子,在一棵树下刨起土来。
枯枝与落叶被拨开,泥土翻起,声音在寂静山谷里格外刺耳。
四人正想上前帮忙,老人已经停了手。坑并不深,而他手中已多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老人扶着树站起,将手中的书递了出来。
四人上前一看, 异口同声地念道:“九昭刀法……”
“是刀谱?”林安惊诧, “刀法与他同名, 难道是他自创的?那便自然不是偷来的了……可他又为何说是捡的?一个叫严九昭的人,捡了一本《九昭刀法》?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老者哑声道:“都别问我。刀法是他写的,还是偷的,还是捡的, 为何不放在家中而要埋在这里——我全然不知。先前你们所有的问题, 我也都未隐瞒,的确不知。”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还能再问些什么。
正当此时, 一道鲜艳的身影自侧方疾掠而出,动作凌厉,直冲几人而来。
荀谦若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同时攻向来人,一把制住对方手腕,却在看清对方面容后,先松了手。
林安被叶饮辰拉到身后,此时也才看清,来人竟是——柴玉虎。
荀谦若虽停了手,却仍保持御敌之态,蹙眉道:“自我们出院门起,你便一路尾随。柴总镖头,你到底意欲何为?”
林安这才明白,原来荀谦若早已察觉有人跟踪,只是没有立即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难怪方才能在霎那间做出反应。
连柴玉虎这位总镖头的跟踪都被轻易识破,想想自己当初还试图跟踪荀谦若,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柴玉虎虽被挡开,却并无退却之意,伸手一指瘸腿老人,娇声叱道:“我要他手上的东西!”
“九昭刀法?”荀谦若狐疑,“为何?”
“与你无关!”柴玉虎话音未落,人影已再度欺近,她似乎并不想与荀谦若缠斗,只想绕过他,去夺老人手中刀谱。
然而荀谦若又岂能容易摆脱?一套守势密不透风,一边出手,一边仍从容开口:“荀某相信柴总镖头为人,有话不妨好好说,何必动手?”
两人相持十数回合,柴玉虎自知无法得手,终于停了下来。
谢阳此时碎碎念道:“玉虎镖局的武学乃是家学渊源,而《九昭刀法》不过是本二流刀谱,柴总镖头不可能看得上啊。”
柴玉虎沉默不言。
荀谦若猜度道:“难不成柴总镖头是想说,这刀法是严九昭从你这盗取的?可是一来,刀法与严九昭同名,二来他的岁数可比你大,荀某并无冒犯之意,可他行走江湖时,你还是个孩子吧。”
柴玉虎又沉默片刻,仿佛欲言又止,而后看了谢阳一眼,神色复杂地轻叹口气,旋即身形一纵,身影消失在林间。
“柴总镖头!”荀谦若对着林中喊了一声,却再无回音。
柴玉虎的举动令几人愈加困惑。
她一直声称,自己关注拘魂鬼,只是为了看热闹,可此时再看,竟更像是为了严九昭,或者说,是为了严九昭埋起来的《九昭刀法》——一本并不起眼的二流刀谱。
荀谦若思忖片刻,向老人道:“方才那人抢夺刀谱不知企图,若再埋在此处,定会被她取走。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前辈先将这本刀谱交给在下保管。
在下愿以归去堂的名誉担保,绝不会私吞此书,待查明真相便——”
荀谦若说得诚恳,老人却漠不关心地挥手打断,将刀谱往荀谦若手上一扔,道:“人都死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你们随意吧。”
荀谦若抱拳道了声谢,将刀谱收入怀中。
林安知道,柴玉虎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如此一来,她若想得到刀谱,便只能再找荀谦若,几人便有机会问个明白了。
叶饮辰此时问:“接下来想去哪里?回三品城?”
林安还未答话,谢阳却眼珠一转,道:“不如我带诸位去一趟御水天居?一来,那里离此并不太远,二来,我可以提前去信安排好食宿,省得再找客栈,三来,我们那毕竟汇集了天下消息,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我不曾留意的线索……”
“四来,”叶饮辰接过话头,“还能如你所愿,让林姑娘去见你那位莫师姐。”
“呃,这个……”谢阳脸一红,讪讪干笑几声。
林安也笑了笑,道:“那便依你所言吧,我记得,盛薛亦是个居无定所的游方医者,逢漆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说不定真的只有在御水天居,才能打听到他们的事了。
而且,能拜访发布出‘江湖八卦十大秘闻’的御水天居,也算是我行走江湖的荣幸。”
林安的话令谢阳喜出望外,四人就此辞别瘸腿老人,前往御水天居。
直到日落西山,几人才知,谢阳所说的“并不太远”,其实是他的心理距离。
“再往北一百多里就到了。”谢阳低头小声支吾,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人一齐看他一眼,还是决定先在眼下这座小城落脚,休整一夜,明日再赶路。
谢阳松了口气,在三人哀怨的眼神中,鞍前马后地完成了找客栈、拴马喂马、送宵夜等一系列工作,补全了这座小城并不完善的服务业。
夜色渐浓,叶饮辰倚在窗边,仰头喟道:“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似乎有些道理。”
月华洒在他的侧颜,衬得眉目更添几分清朗。他的话音落下,身后却并无回应,回头一望,只见林安正坐在桌旁,好似神游。
他目光微动,又道:“不来赏月么?”
林安摇了摇头:“我觉得,整个事件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你还在想今日在严九昭那里发生的事?”
“是啊。”林安一手托腮,双眉微蹙,“被刮过一层的墙面,无字的牌位,埋起来的刀谱,再加上我们先前发现的那封绝笔信,还有柴玉虎的奇怪举动……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切都有什么联系,其中又与拘魂帮有何相干。”
叶饮辰摊了摊手:“至少有一点可以推断,严九昭大概真没偷刀法。毕竟那刀法与他同名,总不会是他偷盗刀谱之后,还改掉自己的名字,特意告诉失主‘是我偷了你的刀谱,快来抓我’吧?”
林安忍不住被逗笑,道:“这也是我想去御水天居的一个原因——如果严九昭是无辜的,那么是从何处传出了他偷盗刀法的传言?
御水天居的信息都是自江湖上收集而来,也许能帮我们查到传言的源头。而这个源头,很可能就是找到拘魂帮的重要线索。”
叶饮辰神色一动,思忖道:“你是说,严九昭的传言乃拘魂帮所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想要杀害严九昭,为了掩盖这个不可告人的真实原因,才决定装神弄鬼,伪装出‘罚罪’的假象。
可严九昭的确是个正人君子,竟然找不出任何污点,所以他们制造出那样的谣言,伪造了一个‘罪名’?”
“没错。倘若真如我们猜测这般,那么这个‘不可告人的真实原因’,或许同样也和盛薛亦、逢漆、施元赫这其他几个死者有关。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定有一根线,能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串在一起。而这根线,便是拘魂帮的秘密。”
叶饮辰见林安说话时眸中光采熠熠,神情专注,不由得也扬起嘴角,道:“还说不往麻烦里凑,我看越是麻烦,你倒越兴奋了。”
林安振振有词:“比起苏姑娘那样直接混入拘魂帮,我已经很稳重了。”
“那二人的确离谱。”叶饮辰笑道,“萧砚生的两个儿子,实在都不像他,大概是祖上庇佑了。”
林安知道,叶饮辰如此评价,已经算是对萧家下一代极高的认可了,便也不接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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