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70章

他嘴唇张了张, 似乎要说些什么, 车帘忽地一下掀起, 谢阳探头进来:“林姑娘,到了!”

他说着,才看见两人几乎近在咫尺的姿势,脸瞬间涨红,结巴道:“对、对不起!”

林安连忙抽回手,道:“快来搭把手,扶他进去治伤。”

叶饮辰眸色一沉,冷冷斜了谢阳一眼,喉间溢出两声低咳, 带着压抑的烦躁:“我还能走。”

“别逞强了。”林安搀起他的手臂。

叶饮辰便果真不再逞强, 顺势将半个身子倚过去, 靠得极为自然,顺便又将谢阳推远了些。

写着“御水天居”四个大字的牌匾之下,谢阳用力拍响门环,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不多时, 门便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竟是两个八九岁的童子,见到谢阳都是一愣,其中一个道:“谢师兄, 不是说明日才到么?”

“出了点事。”谢阳急吼吼道,“快去通报莫师姐,还有, 再拿些上好药材送到客房,我的朋友受伤了!”

说罢,他已大步跨进门去,风风火火在前方领路。

半路上,一个年轻女子迎面而来。此人身形纤细,步履轻盈,带着书卷气的从容。一袭竹青色纱衣随风而动,衬得整个人愈发娴静淡雅,令人一见难忘。

这几日,谢阳常将这位师姐挂在嘴边,说她博览群书,通晓古今,此时一见,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莫师姐!”谢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平日常对你说,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是江湖人,不必如此拘礼。”莫师姐柔柔一笑,关切道,“听松儿说,你出事了?可有受伤?”

“我没事,是这位朋友受伤了。”谢阳侧身让出叶饮辰。

女子这才看向谢阳身后浑身殷红血迹的男子,眉心微蹙,却没有追问,语气沉稳利落:“先进客房,其余的稍后再说。”

这一路马车颠簸,眼下终于来到一间宽敞整洁的客房。

林安小心扶着叶饮辰,让他靠在床榻之上,回头对谢阳和莫师姐道:“多谢二位!”

莫师姐微微颔首:“姑娘不必客气。还未介绍,在下名叫莫舒念,是谢阳的师姐,代师父暂管御水天居事务。”

林安抱拳道:“谢阳时常提起,莫姑娘果真是年轻有为,令人佩服。”

谢阳跟着介绍道:“师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过的林姑娘,闲下来之后你可要与她促膝长谈,一定会相见恨晚的。

还有,这位是归去堂的荀谦若先生。受伤这位大侠叫叶饮辰,今夜独斗七名黑衣人,着实令人叹服。”

莫舒念一一点头示意,听到最后才蹙起眉头:“黑衣人?”

“是啊!”谢阳这才找到机会倾诉,大声道,“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居然趁夜偷袭我们!还好荀先生及时赶来救了我,原本我以为从剑下逃生已经够惊险了,结果赶去林姑娘房间一看,足足七个黑衣人!”

荀谦若此时道:“当时我想,叶兄定会首先护住林姑娘,所以我先去了谢兄弟那里。只不过……我房中两个黑衣人,谢兄弟一个,林姑娘竟有七个?”

林安解释道:“我房里原本是五个,另有两人是从叶饮辰房中跟来的。”

“即便如此,主要目标仍然是你。”叶饮辰眸中闪出寒光。

“是啊……”谢阳恍然惊觉,“荀先生和叶大哥是高手,对付他们的人多一个也是应当,可林姑娘和我一样不懂武功,竟有一半的人都去杀你?林姑娘,你先好好想想,可有什么仇家?”

林安也是此时才知,原来四人房中都受到了攻击,而自己竟独占了足足一半的火力。

她更是一头雾水,道:“我走江湖才没多久,哪里来的仇家……”

荀谦若思忖道:“若联系近来之事,会不会又与拘魂帮有关?”

“我有哪里得罪拘魂帮了吗?”林安心中一片茫然,“虽说咱们的确在查拘魂帮,可你们不也一样?”

莫舒念提醒道:“你们可曾查看黑衣人的真容?”

“战斗结束后我一一看过,都是生面孔。”荀谦若说完一句,神色又凝重了几分,“那些人出手狠厉,尽是杀招,若非叶兄以死志相敌,恐怕性命休矣。

这股势力能随意出动十个这样的高手,背后更不知还有多少人。”

林安原本还在苦思冥想,自己的仇恨值为何在一行四人中一骑绝尘,忽听荀谦若说到“以死志相敌”,心中不由一震。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然而叶饮辰坐拥一方国土,却在这场血战中成了更豁出去的一方……

便在此时,方才开门的两个小童端着瓶瓶罐罐和剪刀纱布走了进来。

谢阳连忙扯过一张矮桌放到床边,招呼道:“松儿,竹儿,将伤药放在这里。”

而后又搬来一把椅子,对几人道:“叶大哥算是交好运了,我师姐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者,尤其擅长刀剑外伤,远近一带若是有人受了重伤,第一个都会送到这里来。”

林安再次肃然起敬,诚恳道:“那便有劳莫姑娘了,他手上的伤是抓剑时硬生生被剑刃割伤的,伤口很深,还请您看看是否伤及筋骨。”

莫舒念微微颔首,走到床边,在谢阳摆好的椅子上坐下,素手伸出,去解叶饮辰手上缠着的布条。

叶饮辰却忽然抬手一阻,道:“慢着。”

“怎么了?”林安忙问。

叶饮辰没看林安,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斯文笑容,道:“多谢莫姑娘医者仁心,然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敢有劳姑娘了。”

莫舒念一愣,江湖人从不讲究男女大妨,显然还从未有人因这种理由拒绝她的医治。

林安也觉莫名其妙,压低声道:“你只有一只手,怎么上药?”

叶饮辰这才转向林安,目光落定,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莫舒念若有所悟,随即起身道:“那便不打扰了,倘若需要什么,随时找谢阳师弟便是。”

叶饮辰又看向谢阳,谢阳莫名一凛,连忙招呼两个童子,跟着师姐鱼贯而出。荀谦若走在最后,叹息一声,顺手关上了门。

房内骤然安静下来,林安气得跺脚,低声吼道:“叶饮辰,你到底又在胡闹什么?那可是有名的外伤医者,你的伤需要她!”

“我的伤,我心里有数。”叶饮辰惨白着一张脸,却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不紧不慢道,“而且不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啊!”林安怒。

“今天开始。”

林安被他明显的胡扯气得火冒三丈,吼出一句:“那我不也是女的吗!”

“你自然不同。”

林安气急,偏又无暇计较,知道他伤势不能再拖延,哪里还能继续东拉西扯地争执,只好认命般地在床边坐下,咬牙道:“可我真的不会弄啊!”

“我教你。”

“你真的有病!”

在叶饮辰不厌其烦的教导下,林安终于给他右手掌的伤口上药包扎,做完后仍不放心,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焦躁:“这样就可以了吗?真没伤到筋骨?”

“如此也就行了。”叶饮辰含糊道,“喂我喝口水。”

林安倒来一杯温水,送到叶饮辰唇边,没好气道:“活该,现成的名医不要,非要口干舌燥来教我。”

叶饮辰将水一饮而尽,重重喘息几声,才勾唇一笑:“比起治伤,我更喜欢看你一面关心我,一面又气得跳脚的模样。”

林安终于再忍不住,将水杯“啪”地拍在桌上,蹙眉叱道:“叶饮辰!为什么你对自己的伤一点都不上心,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叶饮辰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扯开早已处处浸血的白色中衣,让整个上身瞬间暴露在林安面前。

林安一惊,一眼便见他左肩皮开肉绽,血迹淋漓。

然而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腹部,直到腰际,遍布数不清的伤痕。右胸一道狰狞的剑伤横斜而下,还有右肩、左腹、肋骨下……旧伤新伤交错重叠。

甚至在今天新挨的刀口之下,还隐隐可见从前的疤痕。这些伤一看便知年月已久,却在他身上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林安怔在原地,在巨大的震惊下一时失语。

叶饮辰轻笑一声,指向自己右胸那道最狰狞的剑痕,淡淡开口:“这道伤,是我那狼子野心的叔父刺的。

这些鞭痕,是地牢中的拷打。

这个,是后来夜都的三日血战。

还有这里,是再后来的一次暗杀……

后背大概还有一些,我就记不清了。”

林安仍旧没有说话,只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看起来……很可怕吧?”叶饮辰问,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唯有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

林安摇了摇头:“我说过,无论你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怕你的。”

“还好你也记得。”叶饮辰又笑了。

林安拿纱布沾湿药酒,继续为他清理肩上的刀伤,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平静:“都说年轻的夜君杀伐果断,短短几年便以雷霆手段震慑住夜国朝堂,原来在这背后,便是这样的一身伤痕。”

她专注看着他骇人的伤口,目光坦然,却带着一丝近乎赞叹的光芒,“你真的,很了不起。”

叶饮辰若无其事的惯常笑容,倏然凝固在脸上。

他以为林安也许会惊骇,会同情,或者——在最美好的想象中,会替他心疼。他想,若这一身狰狞,能博取她一瞬心软,一点怜悯,也算不枉。

可他却从没想过,她会用这样欣赏甚至是钦佩的言语,将他这满身丑陋伤疤,当成耀眼的勋章。

他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沉默的怔忡,与焕然一新的震动。

“可是,不论受过多少伤,也不能假装不怕疼啊。”林安又道。

叶饮辰愣愣地,仿佛配合一般,“嘶”地喊了声“疼”。

林安嗤笑一声:“现在喊疼也晚了,莫姑娘被你请走,只能是我这个外行来收拾了。”

叶饮辰又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的伤,与从前那些都不相同。”

林安动作一顿,点了下头:“今日这几道伤,是我欠你的。”

叶饮辰想了想,道:“后背那一刀倒是没错,其他的就算了。”

“这又为何?”

“谁叫你不肯让我留在你房里过夜。”叶饮辰说得理直气壮,“若不是要从隔壁赶去找你,我也不会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林安忍不住剜他一眼:“还没跟你算账,偏在睡前吓我一通,害得我一夜没合眼。”

话到末了,又忽然想起夜里第一击的惊险,任命般地叹了口气:“算了,也多亏我没合眼,才能滚过第一道攻击,否则也没命被你救了。”

叶饮辰眼眸一亮,得意笑道:“原来我救了你两次。”

“转过身去。”林安已经又将他肩上的伤包好,准备换下一处。

叶饮辰配合地换了个姿势,道:“你可知我拿起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林安手上不停。她自然记得叶饮辰从地上挑起剑来的情景,就为了拿这把剑,肩头才硬生生挨了一刀。

“我在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我就在骗你,没想到骗着骗着,倒要把自己赔进去了。”叶饮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林安一怔,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