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本就有话痨潜质,絮絮讲完已是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就是这间鸽舍,今日一早被人给端了。”
林安一惊,连忙追问:“什么人做的?端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强行破开屋门,将里面拆了个稀巴烂,然后一把火烧了……”
谢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描述着,继而又用更加始料未及的语气说:“而做出这些的人,是沈庄主……”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一片沉默。
少顷,叶饮辰率先爆发出一阵大笑,连连拍着床道:“我就说嘛,早应将鸽舍的事告诉沈玉天,还真让我给说中了!哈哈哈……”
林安轻杵他一拳,没好气道:“你这样笑,伤口又要裂开了!”
“好、好,我不笑……”叶饮辰强自憋笑,忍得很辛苦。
林安自然还记得,他们初闻鸽舍之时,叶饮辰便开过这个玩笑,暗讽沈玉天行事简单粗暴。没想到一句戏言竟成了真,难免令人莞尔,可叶饮辰未免也笑得太夸张了些。
谢阳自然不知这些,一脸茫然道:“叶大哥……在说什么?”
林安无奈解释:“不用管他,你继续说。”
“噢,其实后面也没什么了,这事今早才发生,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还不知拘魂帮是否会做出回应。”
林安赞叹道:“今早才发生,这么快就传回消息,你们办事效率可真高。”
“三品城离这里并不远,只隔了两座城而已。”谢阳赧然笑笑,又担忧道,“沈庄主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敌人在暗他在明,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林安轻叹口气,从最初在醉易阁那一番宣战便可以看出,沈玉天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想来也是艺高人胆大吧。
叶饮辰却笑道:“也许他能单挑整个拘魂帮,咱们也就省事了。”
“那样就最好了。”谢阳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林安:……
这人居然连反讽都听不出。林安无语,转开话题,问:“听荀先生说,你一早便去了资料阁,可有什么新发现?”
谢阳想了想,道:“我也不知算不算发现,只是着重翻阅了有关那几个死者的江湖传言。细数起来,我们去过严九昭的居所,见过施元赫本人,也见过司徒舜扬的师弟祝子彦,对这三名死者都已有相应的了解,资料阁也没有更多信息了。
至于盛薛亦,他的罪名是医死人,我找到了具体事件的传闻。”
“他真的医死过人?”林安一惊,脑中迅速将五名死者的罪名一一掠过:
严九昭——偷盗武学——八成是假;
盛薛亦——医死人——未知;
逢漆——丢弃亲侄见死不救——未知;
司徒舜扬——抛弃未婚妻致人自尽——已推翻;
施元赫——猥琐好色强欺民女——本人未反驳,应当是真。
五个死者中,已有两条罪名不成立,在林安眼中,拘魂帮已经不可能是所谓“罚罪”的“正义”组织,因此,对于尚未查证的盛薛亦与逢漆的罪名,林安持着强烈的怀疑态度。
谢阳却点了点头,道:“据传闻,有人患了严重的头痛症,四处求医无果,痛不欲生。最终盛薛亦自称可以医治,却是要切开头颅!
他向来离经叛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了,病患却在绝望之下同意了他的诊治,结果可想而知……唉,头颅切开后,病患不久便死去了。”
“切开头颅?”林安喃喃道。
她自然是想起了神医华佗的故事,那么盛薛亦呢?到底是疯癫胡来,还是偶然失手,还是患者实在已入膏肓,才无力回天?
谢阳一脸反胃的神情,强忍着道:“据说盛薛亦医病常常如此,不是切开这里,就是划开那里,能从他手中活下来的人真是命大,我看他恐怕不只医死过一个人才对。”
林安思忖道:“你所说这种将人体切开的医术是真实存在的,在某些条件下也是可行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难度很高,也只有神医圣手才能做到。
至于盛薛亦,大概还是有些真本事的,祝子彦曾说,司徒舜扬幼时生过重病,险些夭折,就是盛薛亦将他医好的。”
“也许只是碰巧走运吧。”谢阳不以为然。
林安不置可否,转而问:“那么逢漆呢?他是我们了解最少的了。”
谢阳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可惜,他实在是个小人物。被拘魂鬼杀害,就是他最出名的时候了。所以有关他的信息,就只有传闻中那条罪名。”
林安愈加不解:“那就真是奇怪了,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到底是如何引起拘魂帮注意的?”
谢阳摊了摊手,无奈道:“师姐常常说,我这脑袋虽然过目不忘,却不会转弯。查查资料记记事倒还可以,要让我想问题,我可就想不出了。”
叶饮辰忽道:“说起来,有个忙或许真的只有你能帮。”
谢阳忙道:“叶大哥请说。”
“我们想知道,关于严九昭偷盗刀法的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御水天居都是从江湖上汇集消息,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传言的源头。”
林安自是了然,自己曾猜测严九昭的谣言是拘魂帮为了捏造“罪名”而散布。来御水天居,原本就是为了打听此事。
谢阳略一回忆,道:“这个……好像还真没什么印象,我回头去问问师姐,若能寻得任何蛛丝马迹,我再来找叶大哥。”
林安道:“你来找我便是,他伤得不轻,还应多休息为好。”
谢阳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这一日无惊无险地过去。
夜深人静时,林安却并未就寝,而是换上一身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轻手轻脚穿过回廊,径直来到对面一排客房,敲响了荀谦若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荀谦若鬓发整齐,衣衫如常,显然早有准备。
他见林安前来,丝毫不意外,只低声问道:“林姑娘独自一人?”
“他还需静养,只能劳烦荀先生了。”
荀谦若微一点头,抱拳道:“那么,荀某得罪了。”
言罢,他已伸手搭上林安肩头,身形一展,二人瞬息掠上半空。
两人在御水天居大片屋脊上一路腾跃,林安也得以自高处俯瞰此地。
昨夜来时是在马车之中,又因叶饮辰身负重伤,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直到此时才知,原来御水天居正如其名,乃是依湖而建。
园中水木相依,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草木与假山相映成趣,回廊与曲径连绵其中。虽在夜色下看不真切,却自有一番清幽之致。
与其说是江湖帮派的总舵,倒更像仙人隐者所住的世外桃源,让人心生向往。
荀谦若疾行不停,不过片刻,便携林安掠出高墙,落在不远处一片开阔的湖畔草地,这才收住身形。
脚下绿草如茵,身畔波光粼粼,湖岸不远处,修长挺拔的银杏林迎风而立,飒飒作响。
林安却无心欣赏,沉声问道:“我们这样,真能等到她吗?”
“这本是林姑娘的主意,何必自疑?”荀谦若笑了笑,“而且,她已经来了。”
林安一惊,却不怀疑荀谦若的判断,扬声道:“柴总镖头,请相信我们,现身一叙。”
四野寂然,只有风声拂过。
荀谦若从怀中取出《九昭刀法》,半举于身前,好似是在用生肉吸引鹰隼。
他微微俯首,低声对林安道:“倘若叶兄在此,想必会说,‘你再不出来,我便毁去这本刀谱。’”
林安一愣,旋即忍俊不禁——这种很不和谐但却高效的手段,的确是叶饮辰的风格。只是她没想到,荀谦若这种稳重之人,居然也会开别人玩笑。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道人声响起:“你们拿诱饵戏弄我?难道以为老娘是狗,刀谱是肉骨头?”
果然来了!林安精神一震,连忙上前几步,道:“柴总镖头千万不要见怪,我们绝无戏弄之意,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不得已才有此计。”
“还未谢过柴总镖头昨夜救命之恩。”荀谦若跟着道,“荀某此前还曾怀疑柴总镖头的居心,在此也表示歉意。”
柴玉虎轻哼一声,道:“除了给我刀谱,其他没什么好谈的。”
林安道:“柴总镖头要这刀谱,一定是有苦衷。昨日在严九昭的山谷,我注意到柴总镖头离开前,看了谢阳一眼。他是御水天居的人,一件事若是告诉了他,就意味着整个江湖都有可能知晓。
柴总镖头若有难言之隐,自然会回避于他。所以我斗胆猜测,倘若谢阳不在,也许柴总镖头会愿意吐露隐情。”
这便是林安今夜在此一试的原因。她已经猜对了第一步,柴玉虎果然仍未放弃刀谱,仍然暗中跟着他们。
接下来便是第二步,御水天居的人不在,眼前只有两人,柴玉虎是否能够放下顾忌?
荀谦若道:“荀某答应过严九昭那位朋友,绝不私吞刀谱,但倘若柴总镖头有重要用途,荀某愿意出面作保,将刀谱借与柴总镖头。
不论其中有何曲折,荀某与林姑娘都会守口如瓶。”
林安见柴玉虎若有所思,似乎犹在迟疑,便又接道:“柴总镖头若不信我,也可相信归去堂的信义,我可以回避……”
“不必了。”柴玉虎忽然开口。
林安与荀谦若都静静等待,不知她会继续说下去,还是转身就走。
所幸,柴玉虎选择了前者。
“先父五十年前创立玉虎镖局,时至今日,已名满江湖。人人皆知,玉虎镖局五十年来从未丢过一趟镖,可只有我爹知道,曾有一次例外。”
柴玉虎神情肃然,缓缓道来。
“大约二十年前,有位神秘客人在江湖上搜罗了数十本武学,包括各类剑谱、刀谱、枪谱,都是类似《九昭刀法》这般,并不高深,却种类繁杂。
这位客人找到我们玉虎镖局,将这些武学书谱,以及一批各式兵器,一并委托给我们押运,目的地是景熙城外。”
景都?林安微感诧异,对这位神秘客人产生了一丝好奇。
柴玉虎接着道:“这趟镖报酬丰厚,先父极为重视,自然是亲自押送。原本一如往常,平安无事,可半路经过一片高地时,队伍遭遇了十年一见的大风沙。
当时人仰马翻,镖箱也都被掀翻在地,先父带着所有镖师在风沙中竭力挽救,终于保住了几大箱货物,然而事后清点发现,少了一本刀谱。”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这本刀谱,便是《九昭刀法》?”
“不错。先父带人在那一带搜寻许久,却是无果,不知是被埋入土石之下,还是被大风吹下了山崖。
后来抵达景熙城时,先父本已准备接受雇主的责难,并且加倍赔偿,谁知那人竟毫不在意,痛快地接收了镖物,完成了这单生意。
可是,先父一生诚实坦荡,玉虎镖局‘万无一失’的名声虽然得以保全,此事却成了先父的心结。
直至去年临终之际,先父才将此事告知于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念叨着这本《九昭刀法》……”
柴玉虎轻轻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的忧伤与孤寂。
林安终于了然,叹息道:“所以,当你听闻江湖中新起的拘魂帮,杀死了一个名叫‘严九昭’的人,还是以‘偷盗刀法’为罪名,自然就想到了《九昭刀法》。”
“正是。”柴玉虎点头,“虽然这也许只是巧合,但我不能放过,因为这是先父一生唯一的遗憾,是他至死没有放下的执念。”
荀谦若也恍然道:“原来你关注拘魂帮,调查严九昭,都是为了这个。”
“昨日一早,我离开三一庄后,便按照谢阳所说的方位,前往严九昭居所,没想到我刚找到那里,你们也随后赶到。
我便藏于林中暗暗盯着,更没想到,那个瘸腿老人竟然拿出了《九昭刀法》——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严九昭与何人有何恩怨我统统不管,但既然让我找到了刀谱,我就一定要将它带回去,烧在先父灵前,了结他老人家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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