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75章

林安更是脸色难看,强忍着不适道:“再后来呢?”

男孩神色已恢复如初,摇头道:“原本我也想跟上去看看,但我慢了一步,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我只好继续睡觉了。”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平复,缓缓道:“我有一种直觉——正是因为那时你没跟上,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男孩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安抓住男孩双肩,语气格外郑重:“你听我说,方才对我说过的这些话,从此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记住了吗?”

男孩仿佛是被林安眼中的严肃稍稍震慑,终于没有再不屑一顾,点了点头。

林安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余光一瞥,只见屋顶之上,悄然现出两个深紫色的身影——那熟悉的颜色,让她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一压男孩肩膀,低声急促道:“蹲下,钻进去藏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男孩一脸茫然,却已被林安不由分说,连手带脚塞回了方才钻出的狗洞。

林安紧随其后,也欲再钻回去,身后却响起一道沉闷的声音:“拘魂鬼前来索命,林安——休走!”

林安顿时浑身一僵,寒意直窜脊背。

方才听男孩讲完那些事,她已隐隐觉得,逢漆之死一定与那具被剖心的尸体有关。屋顶骤然现身的紫衣人,她还以为是拘魂帮循着蛛丝马迹,追查到了目击男孩的头上。

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是自己!

可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拘魂帮?

林安无视身后的声音,拔腿就跑,双肩却已被人抓住,一把向后扯去,重重跌坐在地。再抬头时,两个紫衣鬼面人已经稳稳落在自己面前。

林安壮起胆气,大声喝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全无回应,其中一人已经从腰间取下长长铁链,寒光闪烁,直直向林安套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安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从怀中取出归心令,挡在面前,厉声道:“归心令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手持铁链的人果然停下了动作,却并非退让,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阴森而刺耳。

待笑声收敛,他才冷哼一声:“哼,归去堂很了不起吗?你以为我们会放在眼里?”

林安心中猛地一惊——这拘魂帮究竟什么来头,不过一个新兴帮派,竟敢对第一大帮归去堂如此轻视?

就在此时,身后巷口街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林姑娘!啊——拘魂鬼!”

林安连忙回头一看,叫的人是谢阳,在他身边还有莫舒念和御水天居的几个帮众。大概是听见自己方才的喊声,才赶来查看。

林安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大喊“救命”。

谢阳拔腿便往这边跑,可他不懂武功,就算跑过来也只是徒劳。再看莫舒念和其他几人,也都紧随其后,然而仅从慌乱的步伐就可以看出,没有一个是会点轻功的。

希望转瞬化为绝望,林安强撑着身子,转身拼命朝他们奔去,后颈却猛地一痛,紧接着彻底失去了知觉。

……

夜色笼罩,御水天居内,叶饮辰立于客房门口,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谢阳站在阶下,双眼通红,哽咽道:“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林姑娘,才、才会……”

莫舒念亦满面自责,沉重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林姑娘说要去买件东西,我便说在门口等她。那夜你们已被袭击过一次,我应当寸步不离的。”

叶饮辰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死寂般的怒火中,气息沉沉压抑。

良久,他才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三个字:“买东西?”

“是,那是一家玉器店,我看林姑娘的神情像是私事,便没跟进去,谁知……”莫舒念眉心微蹙,低声叹息。

玉器店……叶饮辰仿佛被惊雷击下,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怔立原地,脑海中闪过自己昨夜提起的生辰——她……之所以落了单,是为了去给他买礼物。

一瞬间,所有的怒火都化作撕裂心肺的悔恨。叶饮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痛苦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到喉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叶大哥!”谢阳慌忙叫了一声,“你的伤还没好,不能着急上火啊。”

叶饮辰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步径直向外走去,冷冽的背影中透着孤决。

“你要去哪儿!”谢阳小跑着紧跟在后面,“我们已经在那附近都打听过几遍,还是没能找到拘魂鬼的去向。”

叶饮辰一言不发,只是大步走着,靴声在青石地面上砸得人心口发紧,好似要将这黑夜生生踏碎。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的阴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快步抵达院门口,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兄?何事如此匆忙?”来人是荀谦若。

谢阳仿佛是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道:“荀先生,你终于回来了!林姑娘被拘魂鬼抓走了,可是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

话音未落,荀谦若已是眉头紧蹙,神色骤变:“什么?拘魂鬼又出现了?”

谢阳正要开口讲述经过,叶饮辰已经懒得再听废话,只是衣袖一拂,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荀谦若忙道:“我与叶兄同去。”

谢阳有些踌躇,莫舒念却对他道:“此事就发生在我们眼前,御水天居自当负责,你且跟去帮忙,若有任何需要情报之处,随时知会帮里。”

然而话未说完,叶饮辰已经飞身跃上屋顶,头也不回,轻功疾发,转瞬没入沉沉夜色。

谢阳红着眼低下了头。

荀谦若道:“若能找到拘魂帮,必是一场恶战,谢兄弟不懂武功,去了也是凶多吉少,还是留守在此,等我们的消息吧。”

几句话急促说完,荀谦若也闪身踏上屋顶,向着叶饮辰的方向疾驰而去。

荀谦若的轻功本就超群,叶饮辰又负着伤,离开御水天居不远,两人便拉近了距离。

荀谦若纵身一跃,伸手拦在叶饮辰面前,道:“叶兄!你先冷静!”

叶饮辰身形被迫一顿,冷冷道:“我很冷静。”

荀谦若道:“可谢兄弟方才还说毫无线索,叶兄又有何打算?”

叶饮辰心里清楚,林安是为了他的礼物才会独自走进那家店,这让他在原本的揪心之外,又狠狠压上一层深重的自我厌恶。

这种感觉他曾有过。

他曾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于叔父剑下,他一直认为那是因自己而起——因为母亲有自己这个能继承王位的儿子。

那份沉重的负罪感,至今如毒刺般盘踞在心头。

如今,命运仿佛重演。他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死去,而他却像个蠢货一样无力保护。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弱者了。

叶饮辰缓缓开口,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我先修书楚皇,请他调派州府驻军,全境搜捕拘魂帮。

这里是人间,容不下鬼。”

“你、你……你什么?”荀谦若少有地呆滞。

叶饮辰停下脚步,眉目冷峻,本就阴鸷的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收敛,整个人静若山岳。

他侧眸扫向荀谦若,眼神凌厉如霜,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势。

“我是夜国国君。”他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

荀谦若神色骤变,难得失了分寸。四野皆寂,空气仿佛凝固,他不知自己愣了多久。

眼下,他还无暇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堂堂夜国国君,为何会身在楚朝偏远小城,而且还流落江湖?

可叶饮辰的神情丝毫没有玩笑之意,此时的他也不可能有信口开河的心情。

万一此言竟是真的,那么夜君身边之人在楚朝遭遇掳劫,楚皇派兵相助也在情理之中。

在朝廷军队面前,任何江湖帮派都不过蝼蚁,即使是整个江湖,亦能被轻易翻覆。

朝廷素来对江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因为没有出手的必要,难道真要因此事而打破一贯的平衡?

荀谦若心绪翻涌不休,直到回过神来时,叶饮辰已经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那背影孤傲决绝,仿佛一柄出鞘之剑,要以铁血之势,劈碎整片黑暗。

荀谦若终于意识到,这个在林姑娘面前总挂着笑意的男人,原来才是最危险的存在。一旦剥去那层随性无害的外壳,便如修罗临世,注定踩在万人之上。

荀谦若不敢耽搁,连忙提气再次追上。此刻此刻,他已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眼前的叶饮辰,良久才道:“夜……叶兄,此事,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叶饮辰终于看向他:“你有办法?”

荀谦若缓了口气,道:“本月十五刚过,今日不过十八,拘魂鬼虽然抓走了林姑娘,但即便真要对她行刑,也要等到下月十五,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他顿了顿,沉声道,“今日从严九昭那片山谷回御水天居的路上,我绕道三品城,见了沈玉天。”

“沈玉天?”

荀谦若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与他相识多年,虽然算不上朋友,却了解他的为人。江湖人皆道沈玉天行事简单粗暴,横行无忌,我却知他非但不是逞勇妄为之人,反而粗中有细,内藏乾坤。

昨日,我听说他大刀阔斧毁了鸽舍,便猜测他也许另有打算,今日绕道前去询问,果真如此。”

“另有打算?他在做什么?”

荀谦若如此这般一说,叶饮辰蹙眉沉思。

荀谦若又郑重道:“林姑娘手持归心令,便是归去堂的朋友,请叶兄相信,我是真心想要救她。”

叶饮辰却眸光一闪:“林安一直随身带着归心令,这令牌也曾在危急时刻救她一次。我想,今日遇到拘魂鬼时,她也会想到用归心令震慑对方,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被抓走了。”

荀谦若也反应过来,诧异道:“归心使者的地位江湖皆知,难道这拘魂帮竟丝毫不顾忌我们归去堂?是因为笃定我们找不到他,还是实力已经足够壮大?”

叶饮辰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先去找沈玉天。三日为限,之后我会用我的办法。”

荀谦若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江湖暂时是稳住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不知是因为身处暗室,还是已经天黑。

林安缓缓坐起身子,感到后颈隐隐作痛——看来自己还没有死。

那么,拘魂帮是将自己抓起来了?难道是要作为下个月的行刑目标?

那一夜,那些黑衣人将一半火力都集中在她房里,可林安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

后来大家都猜测,那些黑衣人是拘魂帮安排的杀手,可如今想来却有些奇怪——那一夜,他们显然是要直接下杀手,而这一次,却是由拘魂鬼抓来活口。

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改变?

亦或者,这两次并非同一拨势力?

林安抱膝蜷坐在地,愈发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被拘魂鬼抓来的,就算要行刑,也还有一些时日可活,决不能轻易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