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177章

“风之鹤已经死了。”

“风神医虽然死了,却还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衣钵,只是远离江湖,所以鲜有人知。”

林安信誓旦旦地说着,心里却在想:风青啊,姑且借你一用,想必你也不会怪我吧。

男子仿佛彻底急了,声音仍旧阴狠,却带了几分焦灼:“快说他在何处,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林安知道,自己这番真实的谎言已经让对方信了八分,索性闭上嘴,不再理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间或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像是压抑到极点的野兽低吼。就在林安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

林安头脑渐沉,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回到了先前那间暗室,身遭一片漆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只有无意间碰到的,不知何时被放到自己面前的一碗米汤,让林安能够笃定,真的有人来过。

经过这场看似莫名其妙的问话,林安忽然隐约明白了逢漆的死——

他看到侄子被剖心的尸体,惊骇之余,却想到其中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爱财如命的他,也许是想从中敲诈一笔,才跟上了扔麻袋的黑衣人。

后来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已不得而知,总之结果只有一个——他被拘魂帮抓起来,于当月十五灭口了。

至于盛薛亦,拘魂帮之所以将他抓来,应当就是让他开刀救人的,而且很大的可能,便是换心。

盛薛亦是个离经叛道的医者,江湖人皆知他常将人体切开来行医,拘魂帮会找他也不奇怪。可是,自己呢?

自己根本和医术半点不沾边,怎会成为拘魂帮的目标?

而盛薛亦之所以能逃脱一次,大概正是答应帮他们完成换心,借此离开暗室,然后在换心的间隙寻机逃跑。只可惜,后来又被抓了回来,还因此触怒拘魂帮,丧命于此。

如此想来,这里大概并没有先前猜测的机关暗门,自己想要逃脱,恐怕也只能等下次再被带出去问话时,连哄带骗,见机行事了。

……

叶饮辰和荀谦若再次前往三品城,来到城外熟悉的三一庄。

偌大一座庄子,此时只有沈玉天一人。

天色方才破晓,他独自坐在房中,平日跨在腰间的长刀此时横于桌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形似袖箭的小玩意,眉目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浑不在意。

直到来人停在他面前,他才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不速之客,向荀谦若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已经明显表现出他的不耐,隔着空气便能让人觉出冷意。

荀谦若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沈兄,林姑娘被拘魂帮抓走,我们特来请你相助。”

沈玉天冷冷道:“与我何干?”

“林姑娘有归心令。”

荀谦若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沈玉天眼神却陡然一变,猛地盯住他,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说谎的漏洞。

可荀谦若神色诚恳,话里也没有半分虚假。

片刻的审视后,沈玉天终于站起身来,沉声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线索。”

叶饮辰看在眼里,心头却更添疑惑。

沈玉天分明从一开始便对归去堂不屑一顾,甚至在醉易阁当众嘲讽,为何却对归心令如此看重?只因林安有归心令,他便从漠不关心,变成愿意相助,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话也无?

叶饮辰无暇深思,他回忆着先前荀谦若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沈玉天不是逞勇妄为之人,他大刀阔斧毁了鸽舍,实则另有打算。

他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三品城的鸽舍并非绝密,在江湖上只要费点心思打听,便可得知。既然如此,一定有人尝试通过鸽舍来探查拘魂帮,可是从未有人成功过,那间鸽舍仿佛从来无人进出。

但这显然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鸽舍中另有密道。

这一点叶饮辰毫不意外,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萧沐晖与苏锦阳就曾经盯了那鸽舍许久,从未看到有人靠近,也同样做出了密道的猜测。

可是,鸽舍既然是拘魂帮与外界唯一已知的联系点,拘魂帮一定会派人暗中死守。若想悄悄潜入探查,势必会被人察觉,打草惊蛇。

就算能找到密道,八成也是落得被人堵在其中,瓮中捉鳖的下场。

于是,沈玉天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破门而入,大肆打砸一通,最终甚至放了把火,将其烧成一片废墟。

如此作为,一来,江湖人尽皆知,沈玉天行事粗莽嚣张。从他在醉易阁一时兴起,向拘魂帮发出挑战,就可见一斑。而拘魂帮竟在他眼皮底下再杀一人,还将尸体丢进了三一庄。

被人如此反将一军,沈玉天恼羞成怒之下,做出这种高调的报复行为,丝毫不奇怪,也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另有深意。所以,沈玉天可以在打砸之际,暗暗寻找密道入口。

而二来,鸽舍被彻底烧成废墟,就此失去了作用,拘魂帮自然会另设联络点,也就不会再有暗哨日夜死守鸽舍。如此,沈玉天便可以另寻时机重返废墟,再探密道。

当荀谦若讲完沈玉天这番真实意图,叶饮辰也重新认识了这位永远冷冰冰的“江湖第一美男子”。

也许江湖人都过多关注了他的外表,只看到一个极为片面的他,而他也懒得解释,甚至反过来利用这种误解,来达成自己的算计。

唯一一个问题是,他真能在打砸间隙那短短片刻,找到密道吗?

荀谦若也委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玉天冷冷道:“在地下。”

他向来惜字如金,荀谦若也未追问他是如何断定,只问道:“那么机关?”

沈玉天用看白痴的眼神斜晲了荀谦若一眼,道:“房子都被拆了烧了,你觉得机关还会在吗?”

荀谦若向来不会被言语激怒,无视沈玉天鄙视的口吻,若无其事道:“没有机关,如何开启密道?”

沈玉天只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再次等到黑夜的降临,三人换上夜行衣,悄然来到鸽舍。

叶饮辰此时才知,所谓烧成废墟是有多“废”。此处原本大概是木头房而非石瓦房,此时只余一片焦黑,连房梁都一根不剩了。

荀谦若也终于明白,沈玉天是如何发现密道在地下——因为这里除了“地”,再也没有别的了。

沈玉天取出袖箭,对准地面。

两人立即明白过来,这便是他探寻密道的方法——袖箭向下发射,射入实心土地还是空心暗道口,所发出的声响截然不同,以他们的耳力,自能分辨得出。

沈玉天没有解释,当即抬手连发袖箭,一支、两支……每一箭都扎入焦土,激起闷闷声响。当他换到第五个位置,射出第五箭时,三人神色都是一变。

叶饮辰和荀谦若已经俯下身子,在地上挖掘起来,很快便看到被焦土盖住的一层石板。

这石板自然便是密道口了,至于原先的机关如何开启,却已无从得知。

荀谦若道:“应当就在这下面了,要如何开启?”

沈玉天用衣袍擦了擦袖箭,小心收入怀中,而后俯身半跪在地,双掌并力,对着石板猛然劈落。

轰!

石板发出一道闷声,却未松动。

紧接着,沈玉天数掌连环拍下,劲力贯透,终于伴随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整块石板轰然裂开,露出下面隐藏的空间。

沈玉天气息不乱,再度抬掌,接连两下,便将缺口震得更宽,足可容一人出入,方才停手。

“还好这是石板,不是钢板。”荀谦若啧啧一声,“沈兄劲力精深,内功雄浑,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沈玉天也不管他这是赞美自己内劲深厚,还是嘲讽自己暴力破解,只道:“我再说一遍,不能保证密道里会有线索,此处通向何方不得而知,更或许已经因为鸽舍的废弃而被他们在中段堵死。”

荀谦若思忖道:“不如我与叶兄进去,沈兄在此把守,以防有变。”

叶饮辰点了点头,率先跳入洞隙之中。

沈玉天猜得不错,二人沿着狭窄的甬道前行不久,果然见到前方已被厚重土石生生堵死。两人联手,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又勉强开出一道细缝,先后侧身挤了过去。

接着又经过一段更加漫长的潜行,他们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荀谦若以密道两边侧壁为支点,撑在洞口下侧耳细听,许久才道:“没有动静。”

随即,他轻轻向上推开暗门,谨慎地探出半个头,四下检视一番,才蹬足一跃而出。

叶饮辰紧随其后,两人很快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民居,只是早已人去屋空,桌面与床榻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灰尘,显然刚搬走没几日。

荀谦若道:“恐怕正是在沈兄毁了鸽舍以后,与鸽舍相连的此处据点也随之被弃。他们既然有时间搬走,恐怕已将线索清理干净。不过,我可以找人,设法查出此宅的屋主。”

他一面四处打量,一面缓声说着,说完却并未听到叶饮辰的回应。

转头看去,叶饮辰还停在方才的密道出口,半蹲在地,手指从地上拈起一片拇指大的薄薄碎渣。

荀谦若不明所以,正欲开口,却见叶饮辰死死盯着这片碎渣,忽而眸光一闪,沉声道:“难道,是那里!”

……

林安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呆,黑暗中难以衡量时间的流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困了多久。

她再次伸手摸上盛薛亦留下的刻字。这间暗室只有无尽的墙壁,唯有这点刻痕,便是房中唯一的不同了。

眼前看不见亮光,耳畔听不到声响,孤绝的寂静中,林安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在刻痕上摩挲,她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盛薛亦可以刻字,自己为何不行?

林安从怀中摸索出音儿送给自己的神影门门主令。音儿曾说过,这令牌是用特殊材料所制,坚硬无比,刀砍斧劈都不会有损。既然如此,或许能用它挖动身边的墙壁?

当然,林安并非想学盛薛亦,留一句“到此一游”,而是要挖得更多些。即使不能像电影里的肖申克那样,挖一条通道逃出生天,或许也能挖到透光的缝隙,让自己看到哪怕一瞬的光亮,看清所在的环境。

反正拘魂帮还有所求,大概不会一见异动就杀了自己。

林安拿神影令牌在墙上用力刮了刮,果然刮下一曾墙灰。林安一喜,又心念一动——神影令牌既然可以,那么堂堂归心令,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材料。

林安毫不犹豫,又取出归心令一试,果然更锋利坚韧,比神影令牌还要好用些。

就是它了……林安计议已定,双手握紧归心令,用它的一角抵在墙上,像钻头一样不断挖凿,心中也不免有些好笑:谁能想到,威震江湖的归心令,有一天会被自己用来凿墙呢……

林安一点一点挖凿,累了就停下手歇一歇,喝两口米汤补充体力,中间还小憩了几次。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不知过去多久,墙上终于被挖出一个足以放进拳头的坑洞。

就在此时,林安依稀听到闷闷的声响,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难道墙快挖穿了?

她连忙鼓足精神,加大力度,更加锲而不舍地往里钻凿。那声音时有时无,在墙壁的阻隔下始终沉闷,却越听越像是……人声。

另一端究竟是哪里?

洞越来越深,林安的手连带归心令都已伸入洞中。终于,又一次猛力推进后,她的手下忽然一空——挖穿了?

可是,为何还是没有光亮?

就在林安茫然之际,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一道很近,很清晰的人声:“什么人?”

说话之人是个男子,更令林安惊讶的是,这声音仿佛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