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跟少女走去,陌以新则留在原地,又向男子打探了一些情形。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待陌以新与林安重新回到野渡时,已是地道的村民装束。只是两人终究气质不俗,又将脸有意抹黑了些,才混入队伍之中。
此时距离开船不过半个时辰,队伍已经开始缓慢前移。林安这才意外地发现,竟还有人从队伍最前方折返,神情或失望,或茫然。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原来并非每个人都能上船,只是不知,筛选条件又是什么……
待两人排到近前,只见一灰衣男子坐在船沿之上——此人,想必便是先前打听到,扛麻袋上船的灰衣人。
然而让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所谓的“灰衣人”,竟是个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少年。
他一身灰衣,神情冷漠,眉眼间有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老成。
排到他面前之人,皆伸出手臂,由他指尖搭脉。
指下不过片刻,或挥手放行,或冷声喝退。于是有人得以上船,有人却被无情赶走,满脸不解。
林安心口微悬,忐忑之中,却见陌以新果断报上姓名,率先伸出手去。那少年手指一搭,未作停留,便淡淡示意他上船。
轮到林安自己,也同样顺利通过。
两人进了船舱,林安小声道:“不知他把的是什么脉,方才我还真担心会被拦下来。”
陌以新的神情却并未因顺利通过而轻松半分,缓缓道:“武功。”
“什么?”林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他在辨别习武之人?从脉象中看出练过武功的,便赶走了?”
陌以新点头,那些没能上船的,从步伐体态来看,都是习武之人。
林安面色也不由发沉。
按理来说,习武之人筋骨强健,气力更胜,显然更适合做工,可那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将习武之人尽数拦回,反而是陌以新这样丝毫不会武功之人,和她这样的弱女子,被毫不犹豫地放上了船。
一切,似乎越来越不妙了。
两人在舱中四下走动一番,船上气氛却出奇的寻常。有人低声闲聊,说着哪家捕鱼丰收;有人半靠着围栏小憩,鼾声轻浅;有人积极地去了船侧桨轮处,待要开船时踩踏木轮催动桨叶,据说还能多领一份工钱……
看似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群乡人,神情放松,言语随意,丝毫没有半点惶惧或紧张。
只是两人意外发现——整船竟无半个船工模样的人,也无人招呼安顿,更没有所谓的客房分派。
正疑惑间,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热络的声音:“小伙子,姑娘。”
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满脸风霜,却笑容憨厚:“方才我就排在你们身后,听见你们说是青岚村的兄妹?我是沙屿村的。”
林安明朗一笑,同样热情道:“那可巧了,不知大娘怎么称呼?”
“唤我李婶便是了。”大婶笑道,“毕竟是要去建荒岛,虽然报酬丰厚,但少不得苦工,还要离家那么久。你们兄妹俩年纪轻轻,也肯吃这份苦。”
林安也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随口问道:“李婶,毕竟要在船上过夜,不知住处如何安排?”
李婶摆摆手道:“哪有什么安排?你们也见着了,从前日招工,到方才挑人,都是那一人管着,船上也没别人了。
依我看,兴许是岛主远道而来才买下岛,手下可用之人不多。所以啊,这次若有谁运气好,被岛主看上了,兴许便能留在岛上,吃穿不愁咧。”
林安连连点头,又问:“那住处……”
李婶笑道:“岛主招工三十人,我方才溜达一圈,这船里也就十来间客房。少不得要两三人挤一间了。不如大婶便和你们兄妹挤挤,咱们村里人,也没那么多讲究。”
陌以新眉峰一沉,淡淡摇头:“抱歉,不方便。”
大婶脸色微变,讶然道:“你、你们……”
林安忙笑着打圆场:“我哥哥夜里鼾声极重,我在家里听惯了,大婶却必定难以入睡。明日还要辛苦上岛做工,大婶还是另寻住处,也好养精蓄锐。”
鼾声极重……陌以新眉心跳了跳。他分明睡品极佳,从不打鼾。
大婶恍然“噢”了一声,便笑着与两人作别,去寻合适房间了。
林安与陌以新则寻到最幽僻的角落里,进了一间空客房。
说是“客房”,实则极为狭小逼仄。
屋内仅有两张低矮的窄床,不但腿脚伸不开,宽度也仅容单人侧身睡下。
两床并排而放,相隔不足一尺,中间空出的走道也只容一人过走。屋顶极低,几乎要压到林安发顶,陌以新的身量更是不得不俯身低头。
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只透下一缕灰蒙蒙的光。房中无烛无灯,光线全靠这小窗勉强照进来。
船终于在此时缓缓驶动,从小窗依稀可见渐远的海岸线。
两人坐在狭窄的床沿上,也只能稍稍错身,膝盖一动,便要在过道中相撞。
林安暗自思忖,方才李婶说,从招工开始,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灰衣少年,船上又无船工,或许连掌舵也是他亲力亲为。那他驾船时,叶饮辰……
念及此,林安沉声开口:“这艘船如此陈旧简陋,客房都这么小,操舵室想必也不会多大。且他招上船的,都是附近村子里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村民,应当不至于过度防范。
以我猜测,他掌舵时,很可能会将叶饮辰丢在近旁的空屋子里,顶多上一把锁便是了。”
说到此,她便欲起身:“我去看看。”
手被人抓住。陌以新的手掌微凉,力道却沉稳。
林安道:“怎么了?我只是想确认他的伤势,是否有性命之忧。”
陌以新反问:“你会开锁?”
林安叹了口气:“哪怕只隔着门缝瞧一眼,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陌以新目光暗了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
“你——”林安微讶。
“只要趁人不备,我可以潜进去查看。”
“你会开锁?”林安一怔,旋即生出一个猜测——他与花世交情不浅,莫非也学过几手?
没想到光风霁月的府尹大人,居然也会溜门撬锁的行当……
“复杂的锁自然不行。不过这破旧船上的锁,怕也称不上精巧。”
林安张了张口,犹豫着不知说些什么。
陌以新却先低低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怎么,你还怕我公报私仇不成?”
林安怔了怔,旋即正色摇头:“我自然知道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语气微顿,轻声补了一句,“更何况……哪有什么私仇呢。”
陌以新垂眸,目光落在她被他紧握的手上:“昨夜,你去追他时,甩开了我的手。”
林安一愣,吃惊道:“原来你一直生气,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生气。”陌以新纠正道。
林安抿唇,轻声辩解:“我没有甩开你的意思,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这点……”
“我明白。”他截断她的话,“关心则乱。”
林安一噎,他总拿这话刺她,其实真正难受的却只有他自己……
她想了想,在他掌心轻轻一捏,柔声道:“你别吃醋了。”
陌以新神情一滞。
昨夜,他虽已亲口在她面前承认,他会吃醋,醋得要命。可此时此刻,她如此直白地哄他,他反倒觉出几分别扭,紧抿的唇角轻轻一抖,不知是上扬还是压下。
他轻咳一声,语气压得极稳:“那往后,不可以再甩开我。”
还说没生气……林安腹诽一句,却也认真点头:“好。”
“我去了。”他道。
林安忙叮嘱:“对了,叶饮辰怀里揣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有白色药丸。若有机会,务必喂他吃一颗,那是疗伤圣药,对养气补血极为有效,只要还有气在,便可暂保性命。”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昨夜的伤在后心,可前不久他左肩刚中过一刀,你也看看,伤处可有裂开。”
“嗯。”陌以新神情不动,只淡淡道,“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林安抿唇,低声:“你……多小心。”
“嗯。”
“谢谢大人。”林安诚恳道。
陌以新脚步一顿,背影在昏暗光线里微微一僵。
他沉声道:“不要对我说谢。不要因为他的事谢我。也别再叫我大人。”
话落,他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林安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心底一阵茫然。
……
一炷香的工夫几乎转瞬而过,天色已彻底黑沉。小窗外,只剩下一片夜色与无边的海面。
房门被轻轻敲响两下。林安心知是陌以新,安静等了片刻,果然便见他推门而入。
“怎么样?”她几乎是立刻开口。
陌以新走到床沿坐下,语气平静:“果然不出所料,他被锁在掌舵舱隔壁的一间空屋。”
林安心头一紧,急声追问:“他如何了?”
“伤在后背,并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肩上旧伤并未开裂,我已喂他服下药丸。”陌以新条理分明,言简意赅。
林安心口微松:“如此说来,没有生命危险?”
陌以新却接着道:“他发了热病,仍在昏迷。”
林安蓦地一怔。热病,便是发烧,往往意味着伤口已经感染,在这等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很可能便会有生命危险。
陌以新声音放轻了些:“我看过伤口,只是稍有感染。恐怕是因他旧伤方愈,新创又至,身子虚弱,才引起发热。不过药已服下,他尚能自行吞咽,想来会有好转。”
林安仍眉心紧蹙。
陌以新顿了顿,又道:“伤口先前便已被人简单包扎过,只是手法粗陋。我重新处理了一番,但不能太过明显,以免被发现端倪。
不过,那人既然未下杀手,甚至为他草草处理了伤势,显然还留他有用。短时间内,性命无虞。”
林安听罢,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喃喃道:“如此便好……”
至于其他事,只能待上岛后,再从长计议。
林安思索道:“昨夜事发后,我一直以为那是来自夜国的朝堂争斗。毕竟,他从前便屡遭暗杀。可今日一步步走到这里,看起来越来越与那些事无关了。
可若不是夜国,又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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