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03章

陌以新先开口道:“安儿,你最后对石月说了什么?”

他显然注意到,在石月点头之后,林安的反应过于剧烈。

“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林安喃喃道,“她的生辰,在七月初七。”

话音落下,陌以新的神情也随之一震。

“以新,我先前就一直在想,那人究竟为何要重伤叶饮辰,大费周章也要将他抓来。叶饮辰长年生活在夜国,不可能在楚朝的海外孤岛上,凭空多出这么个仇家……”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复杂:“如今,被抓来的人里,石月竟和他一样,也是七夕生辰……我总觉得,这一定不是巧合。”

陌以新眉目间也渐渐有了凝重之色,他缓缓点头:“的确,不是巧合。”

林安目光一动:“你知道些什么?”

陌以新沉声道:“那日审问时得知,石月,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在被抓之前,都曾去过同一个算命摊,算过命。”

“算命……”林安喃喃重复,已隐隐想到了什么。

“算命,自然要写下生辰八字。”陌以新眸光深沉,一字一句道,“若我所料不差,她们的生辰,都是七月初七。

那算命的老道,很可能便是那灰衣少年乔装改扮。他混迹市井,摆下摊子,不收分文,便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找生辰是七月初七之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要寻找特定生辰的人,算命,的确是最隐蔽却也最容易的方式。”

林安心头大震,指尖微微发凉。

虽说叶饮辰断不会去什么算命摊,可她心底却陡然闪过一个记忆——七夕前夜,因迟迟找不到客栈空房,她与叶饮辰不得不露宿河边。

子时的更鼓敲响之际,她曾笑着抬头,对叶饮辰大声说了一句——

“生辰快乐。”

倘若当时,灰衣少年恰好就在附近,听到了那句话,便也就得知了叶饮辰的生辰正是七夕。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要暗中寻找同一日生辰之人,绝非易事。所以,他虽然看出叶饮辰会武功,并不是适合的目标,却终究不愿错过这个意外发现。

于是,他盯上了叶饮辰,伺机偷袭,在他全无防备之时,猝然出手将他重伤,才终于擒来岛上。

若是如此,那么……竟又是自己的一句话,害了叶饮辰!

林安心口更紧,急忙追问:“那其他几人呢?难道也全都算过命?那个才一岁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也会去算命?”

陌以新摇了摇头:“秦永年不曾算过命,那幼儿自然也不可能。可是,秦永年今年七十,那幼儿则是一岁,这两人,也有一个会被得知生辰的共同点。”

林安呼吸一滞,心念电转,几乎脱口而出:“生辰宴!”

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老人七十大寿,和幼儿周岁宴,但凡不是太过贫苦的人家,一定都会设宴庆贺,大操大办……

如此一来,旁人若有心打探,便极易得知。

“不错。”陌以新接着道:“至于其他人,虽暂无从查证。但我想,他们也一定在种种情形下,被那人得知了他们的生辰。”

林安心口更沉。线索一环环拼合,仿佛一张古怪的网,正缓缓收紧。

从叶饮辰,到那个走失的孩子,如今又到了石月和每一个囚徒。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全都在同一个生辰交汇。

——七月初七,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安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后背渗出冷汗,一个曾经将岛民屠尽的丧心病狂之人,费尽心机寻找七夕生辰的人,又不择手段活捉上岛……

这一切,简直像是要进行一场骇人听闻的活人献祭。

无论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回过神来,忽然道:“对了!叶饮辰怎会被关进囚室?为什么他会说,是你发现他醒来的?”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是我说的。”

“为何?”林安瞪大眼睛,等着他的解释。先前她便觉得,他一定是另有苦衷。

陌以新面色平静:“你昨日曾说,凶手还在接连杀人,我们要设法阻止。”

“所以呢?”

“叶饮辰身负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又是新来的一个,对先前两人的死并不清楚,最容易蒙蔽。所以,将他关入囚室,凶手一定会将他选做下一个目标。”

林安听得瞠目结舌:“所以呢?就让叶饮辰去被杀?”

陌以新轻笑一声:“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杀,那还是夜国国君吗?”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已向岛主暗示此事牵涉幕后,让他愿意拖延与配合。我告诉他,叶饮辰可以一用,他本就有伤在身,又要承受凶手的杀意,为了求生只能听话。所以,可以利用他,借凶手的蛊惑反过来接近凶手,套出一些信息。”

林安微微蹙眉,陌以新此法倒是一箭双雕,一方面,牵制了凶手的杀意,另一方面,也拖住了岛主的图谋,可是……

她瞠目道:“你这……真不是公报私仇?”

陌以新低低一笑:“你不是说过——没有私仇。”

林安一噎,还是坚持道:“不行,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陌以新面色平静,“我已将凶手的手段告知于他,你也提醒他小心那个人,他并非蒙在鼓里,自保不成问题。”

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着心底的醋意与试探。

林安仍旧摇头:“叶饮辰本就极为虚弱,需要静养。难道还要让他殚精竭虑,做那猎物去化解凶手的杀机?”

午后的日光炽烈耀眼,映得她眉心紧蹙。陌以新注视着那抹坚决,耳畔却突兀响起叶饮辰的低语——“若我以身犯险,她会心疼的。”

明媚的天光好似失了温度,他心口骤然一刺,指节在袖中收紧。

下一刻,他低声开口,音色微凉:“你以为,夜君是怎样一个需要你保护的柔弱之人?”

“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事。”林安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以新,你不该如此自作主张。”

烈日下,万物都显得燥热,唯独二人之间的气息,有了一瞬的凝滞。

陌以新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喉结轻轻一滚,低声道:“你在怪我。”

他指尖微微一动,忽而逼近一步,步子不重,却像把整个人的气势压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里交织的冷意与燥热。

“安儿,”他的声音近在她耳畔,带着隐忍的情绪,“你还欠我一个赌。现在,我要了。”

“什么?”林安愕然,再次瞠目。

陌以新与她仅仅相隔咫尺,目光灼灼,俯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中明晃晃写着近乎破碎的执拗——我知道你为他而怪我,那么,我便偏偏要你在此时,主动与我亲近。

对于局势,他言之凿凿,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可那没有说出口的,藏匿其间的私心,连林安都心知肚明。

他在教训叶饮辰屡屡的挑衅,更在试探她会作何反应。

他早知她不会认同他的做法,却偏要看她会不会因为那个人,而生他的气。那个蓄谋已久的赌,他故意要她欠着,原是在这等着她呢。

林安心头一堵,自然不会依他所愿,当即戳破道:“你究竟在别扭什么?若不是叶饮辰,我早已没命站在你面前,和你打这个赌。”

气氛不妙,她的声音却冷静而清晰,“为了拦下刺向我的一剑,他不惜用双手硬生生攥住剑锋,伤口见骨,双掌险些被割断,后来更是拼死血战……

以新,你当初为救我坠下悬崖,让我心神剧震。可叶饮辰,他同样也曾奋不顾身。

而我只有这一颗心,一个人……若真论起来,永远是我欠他。”

陌以新曾听沈玉天说过,叶饮辰救了林安。可直到此刻,他才头一次从林安口中听说那段经过。

她所说的情景,仿佛鲜血淋漓般落入他耳中……

他多么希望,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他。

为她受伤为她去死的人,也该只有他。

他的指尖在衣袖里蜷起,青筋在看不见的地方隐隐浮现。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呼吸也变得艰涩。

沉默良久,陌以新终于低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得仿佛从未起过波澜:“我将他关进去,自然有法子救他出来。”

林安一怔,脱口问:“什么办法?”

“那些脚镣我已查看过,以我那点开锁本事,断然打不开。要将那些人救出,势必要拿到钥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冷静的算计,“可钥匙,始终被岛主贴身收着,我们毫无机会。”

林安眉心蹙起,这个道理,她自然也明白。

陌以新接着道:“可是,岛主将他们囚禁,自始至终要留活口。而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之处。”

林安心中一动,眸光闪了闪:“你是说……苦肉计?”

他虽未明说,林安心里却转瞬有了清晰的计划——若在囚室放一把火,岛主断然不会任他们活活烧死,必定就要将所有人都转移出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暂时脱离镣铐,换取一线自由,从破绽中寻出生机。

陌以新缓缓点头:“将叶饮辰关在囚室,比他孤身锁在柴房,更方便行事。”

林安终于看透了他以退为进的算计。原来他并不单单是将叶饮辰推去对付凶手,任他在囚室里自求多福,实则还暗中留下后手,正是一石三鸟之计。

她心头紧绷的弦微微松开,终于轻吐一口气,眉目间浮起一丝释然,忍不住嗔怪:“以新,你怎么不早说……”

“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我明白了。”陌以新淡淡道,声线清冷。

林安嘴角微微一僵,在心里纠正:好嘛,差点忘了,这分明是一石四鸟。而她,正是那第四个鸟……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这么多个心眼子,全部加起来都实在小得过分。

陌以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心里有数,林安却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你——”她猛地抬起双手,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两边脸颊,语气凶狠,“心里有什么想法,为何不好好说出来,偏要别别扭扭绕弯子!陌以新,究竟是谁教你这么做人的?”

陌以新素来沉稳冷峻,此刻却前所未有地被一双手捏住了脸,眼底原本的落寞尽数化为措手不及的错愕。

林安毫不手软,硬是将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揉得一片绯红,直到心头气消了几分,才改为用掌心顺势捧住他的脸,半嗔半怒道:“情况紧急,事情还很多,这次我就不计较了。可往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安儿……”陌以新少有地失了言,他心里隐隐有个疑问——明明被责怪的是他,委屈的是他,该被哄的也是他,怎么她就如此理直气壮地倒转过来了?

只是,脸被她一双手捧住,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直直烙进心里。他唇瓣张了张,竟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良久,也只低声吐出一句:“别不理我。”

林安险些没忍住,几乎笑出声来,又绷下脸,佯装凶巴巴地回道:“下不为例!”

院中风声正好掠过,吹散了方才的火气,留下几分暧昧未明的余温。

两人离得极尽,呼吸仍旧相触。陌以新喉结轻轻一滚,想要开口提醒一句——那个赌约,现在履行也为时不晚。

林安却已消了气,干脆地收回手,将方才那点拉扯也一并收起。

风声猎猎,昨夜翻出的血腥气似乎又在空气里苏醒。

林安眼神归于冷静,留存于心底的,只剩即将到来的暗涌。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