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22章

然而此刻听来,他的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年轻,顶多不过三十岁的模样。

低沉的男声带着磁性,声线如沉钟轻撞,低而不闷,缓而不散。每一个字出口,皆似金石相击,沉稳中自生震荡。

他语调散漫,似笑非笑,却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威压,毫不刻意,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停停停——”小姑娘连声打断,“别念了!我不要听这些,我要听——你当初收养我的故事!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又为何要收养我?你到底为何一直不肯告诉我!”

万籁微微一顿,而后笑道:“既然一直不肯,现在自然也不肯。”

“你——!”小姑娘气得直瞪眼。

从这顿饭一开始,她便屡屡碰壁,所求之事还没一件被允下的,显然已有些气急败坏。

她当即抓起万籁的手,狠狠咬了上去。

万籁却不闪不避,神色丝毫未动,任由她咬。

直到小姑娘自己觉得没趣,才重重丢开他的手,坚决道:“赖和尚!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安见她这般孩子气的做派,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楚——这小姑娘虽是被收养的义女,却显然被纵得无法无天,对这位高深莫测的岛主,也敢如此没大没小,任意撒野。

倘若,音儿自小也能被人这般宠着,护着,也就不会……

林安叹了口气,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道:“以新,咱们走吧。”

两人牵了马,离开客栈。林安四下张望,正想找个人问路,便听陌以新在身后道:“去归去堂,是往北走。”

林安微怔,回头看他一眼。

他语气平静,好似早已熟悉路途。她隐隐有些觉得,陌以新对于江湖事的了解,似乎比她预想得还要更多。

两人牵着马向北而行,街巷渐窄。再往前,已近出城,行人越发稀少,整条街上只余他们两人两马的身影。

然而转过一个拐角,便忽见街口横着一群人,拦在路中央,远远看起来,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林安拉了拉陌以新的衣袖,道:“你看前面……是要打群架?”

陌以新挑眉看她:“想去看热闹?”

林安正有些犹豫,忽听那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厉斥——“管好自己的眼睛,阿霜是我们太岳宗的人!”

林安心头猛然一跳——阿霜?

这个名字,不是早上贴着墙听到的……

——那女子的呼声,那男子的低语,那些令人尴尬的异响……

而这道厉喝的男声,似乎也正是早上那个男人!

林安顿时起了兴致,一拉陌以新道:“走,去看看!”

两人走近,终于看得真切,果然是两拨人在街道中央狭路相逢,成对峙之势。

其中一方约莫十余人,皆着茶白衣衫,腰系佩剑,气势严整,气派不凡。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此刻他伸臂护在一名女子身前,横眉怒视着对面几个黑衣汉子。

此女子自然便是被人唤作“阿霜”的那位。容色秀丽,眸若静水,鬓角垂下一缕碎发,看起来温婉柔顺,神情虽带几分哀愁,却并不怯懦,好似风中细竹,柔而不断。

而他们对面那拨人不过四五个,衣着并不统一,却清一色身形高壮,气势逼人,一看便知都是江湖好手。

几人听了男子那话,面色皆有不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都强自忍了下去。片刻后,终于有人冷哼一声,沉声道:“太岳宗又算什么?我们好端端走路,碍着谁了?”

那年轻男子神色一沉,朗声道:“走你们的路,莫乱看不该看的人。下次若再敢对阿霜轻浮,小心我何昭阳废了你们的招子!”

果然,他就是那个“昭阳”……林安莫名有些激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对面那人一听,非但没有被他的名号镇住,反而哈哈大笑几声,不冷不热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何掌宗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啊!敢情不好好练武,只顾着做护花使者了!

等何掌宗百年之后,太岳宗恐怕要完蛋咯!”

林安听得津津有味,小声问道:“太岳宗又是什么来头?”

“太岳宗是江湖第二大派,传承上百年的名门正派。”陌以新道,“在归去堂崛起前,它曾稳居首位。掌宗何逑也是排行前列的高手。至于这位掌宗之子,我倒不曾听过。”

林安点点头,正要接着看戏,前方却忽地投来一道凌厉的目光。

何昭阳本就被对面几句挤兑得怒发冲冠,此时听两人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站在墙根下公然看热闹,一腔怒气顿时发了过来。

他猛然一抬手,怒喝道:“喂!你们两个——看什么!”

声音如剑破风,直指林安与陌以新。

林安一怔,左看看,右看看,道:“看热闹啊,少侠不方便吗?”

对于这个和旁人未婚妻苟且,还到处发火的男人,她从心底里毫无好感。

此人出身名门,堂堂掌宗之子,武功定然不弱。可林安却半点不惧,光天化日之下,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总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当街拔剑杀人。

再者说,就算真闹大了,还有怀里那块牌子撑腰嘛。江湖大派间往往有些交情,总要给“归心令”几分薄面不是。

陌以新立在她身侧,神情同样从容,甚至低低笑了两声。

何昭阳面色发青,正欲再发作,那与他对峙的男子却先开了口:“何大公子,人家只是过路的,你有什么气,冲着我们撒!”

话音未落,另一道沉稳的男声忽在众人身后响起,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什么时候——我归去堂成了给旁人出气的沙包了?”

声音一出,场间顷刻静了一瞬。

“归去堂?”何昭阳面色微微一变。

与他对峙的男子更是面露讪色,连忙转身看向来人,憨笑道:“堂主怎么来了?嗨呀,这点小事,我们便没报归去堂的名号,敷衍两句也就没事了。”

堂主?林安吃惊地张大了嘴——传说中的廖乘空!

她下意识按了按收在胸前的“归心令”,又扯了扯陌以新的衣袖,低声惊叹道:“廖堂主居然在这里!”

他们正打算去归去堂拜访,没想到刚启程就遇上了,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陌以新却怔在原地,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余下一丝恍惚。

那四五个黑衣汉子默契地分开,让出一道通路。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一人从他们之间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三四十岁,身形高大伟岸,立在一众好手间也极为醒目。沉稳如山,面廓方正,眉目浓烈,眼神如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历尽风霜的威烈之姿。

最为显眼的是,他只有一只左臂,右臂处空空如也,唯余袖管随风微荡。

可即便身有如此残缺,却丝毫不减他周身威势,那缺失的右臂竟似更衬出一股峻烈之气,如断刃留锋,虽残犹锐。仿佛刀砍斧削都磨不去那铁骨铮铮的英雄气。

林安早听说过廖乘空断臂的传闻,此刻亲眼所见,被他气势所震,对那空荡荡的袖管,不由更多了几分惋惜。

林安正暗自感叹着,余光忽然一闪——另有一人紧随廖乘空身后走出,此时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林安双眼顿时更亮,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荀谦若!

“荀先生!”林安当即叫出一声,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声音也带着几分欢欣。

在御水天居分别时,荀谦若曾郑重抱拳道:“万望林姑娘珍重,荀某静盼再会之期。”

没想到,这“再会之期”,竟来得这样快。林安也不免生出几分故人重逢的快慰。

林安这一声叫得熟络又突然,陌以新猝不及防,而被唤的荀谦若也同样一怔,循声看了过来。

一眼见到林安,他眼底的惊讶旋即化为暖意,唇角刚要扬起,却在下一瞬僵住——

他的视线冷不防触及了她身边的陌以新。

荀谦若的神情骤然一变,正要出口的招呼声也生生卡在了唇边。

而他身旁的廖乘空,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方才还气定神闲,威势凛然的男人,竟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虎目直直盯着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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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林安正自纳罕, 便见他浑身一震,好似魂魄骤然归位一般,撂下众人大步而来, 直直走向两人的方向。

那步伐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 重重踏在青石街上, 竟带出隐隐的回响。

直到站在陌以新身前,廖乘空才缓缓抬起那只仅存的左手。

他掌心微颤,落在陌以新的肩头。额上青筋鲜明地凸起,呼吸却不稳,似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陌以新侧身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他的神情平静如常,眸光中古井无波,声音也同样波澜不惊:“廖堂主。”

这声称呼一出, 廖乘空登时浑身一震。他唇角微颤, 半晌, 才哑声开口:“你……你……”

归去堂那几个汉子与太岳宗众人,此刻倒是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不知廖堂主怎会忽然拦住这样一个过路人,神情更是前所未见的怔忡失措。

何昭阳皱眉, 不悦道:“廖堂主, 在下虽是晚辈,你也不该如此目中无人吧?”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廖乘空头也没回, 前言不接后语地说了一句。

何昭阳正欲发作,阿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稍稍按下脾气,带着众人拂袖而去。

临走前仍忍不住多看了陌以新几眼,冷哼道:“莫名其妙。”

街面霎时空了下来,只剩归去堂的几人。

廖乘空仍旧定定地看着陌以新,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恍惚,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然。

他喉结滚动了几次,嘴唇微张,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东方既,你……回来了。”

空气倏然凝固。

“什么?”

“东方既?”

“他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吗?”

“但堂主怎么会认错?”

先前那几个汉子顿时惊呼起来,而荀谦若此时已回过神来,轻咳两声,示意几人安静。

在场所有人中,最安静的,是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