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24章

他语调平稳,没有任何矫饰,可那份青涩年少的叛逆与理想,却在字里行间清晰流露。

林安听得怅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玉虎镖局那桩旧事,竟还会与陌以新有这样的渊源。

“进入江湖之后,我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沈玉天。”

“什么?”林安猛地抬头,“你认识沈玉天?”

陌以新取出袖箭,垂眸笑道:“这个,便是他给我的。”

林安诧异极了,连忙追问:“你们很熟吗?”

“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时,他已是江湖中声名在外的少年高手,可我招式多变,打法奇杂,是他从未见过的路数,最终竟以快胜强,赢了他一招。”

陌以新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沈玉天此人最不服输,加之我年轻气盛,言语相激。他竟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我,每日找我打架。我们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打得多了,我也发现自己通博有余而精深不足,于是重新钻研,反倒从他身上学到了更多。这一来二去便是两年,我们也成了好友。

在这期间,我们又认识了花世。”

陌以新唇角微扬,那笑意虽淡,却带着一种未被时光磨灭的意兴。

“那一日,我们三人在江上泛舟而行,酩酊大醉。花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临场胡诌,正巧记起一句——‘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只觉与当下极为应景,便道,‘我叫东方既。’

于是,江湖中便有了东方既这个名字。”

他声音低缓,仿佛那一日的江风、酒香与笑语,都从旧梦中悄然苏醒。

林安脑中浮现出少年游侠醉饮游江的画面,却仍疑惑道:“你和沈玉天打了两年,他都没问过你的名字?”

陌以新轻笑一声:“他就是这样一个奇人,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问问题,能用‘你’这个称呼,就不会想到问名字。”

林安一时无语,又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与花世混迹一段时日……”陌以新垂下目光,神情渐渐收敛,“再后来,三人各自闯荡,我又意外结识了廖乘空,一时相见恨晚。

某次机缘巧合之下,我救了廖乘空一命,而后受他相邀,正式加入归去堂。我与他结为八拜之交,认他为义兄,誓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分明是谈及驰骋江湖的英雄意气,陌以新的语调却渐渐低沉。

林安唇角轻动,终究没再问出一句“后来呢”。心底隐隐觉得,那“后来”,怕是她未必想听的东西。

陌以新却接着说了下去:“又过了一年多,一日钰王府亲信传来家中遽变,我在归去堂,即刻启程,一日跑死了两匹马。

夜里赶回府时,父亲已然殒命,府上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我踏入。然而以我彼时的身手,纵是天罗地网,又奈我何?”

陌以新音色淡淡,眉宇间掠过一抹少有的傲气,“我独身闯入府中,擒贼先擒王,直取他们的统领,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他话音顿了顿,笑意倏然散去,“就在此时,我姐姐从一旁奔扑出来,生生挡在了他身前。”

“什么!”林安双眼圆睁,几乎失声叫道,“你姐姐?她为什么要帮那个人?”

早在当初天影山祭拜之时,她便知晓陌以新有个姐姐,正是林初的母亲。她深知陌以新待林初照拂有加,如今听闻当年的内情,惊愕得几乎不敢置信。

陌以新颓然一笑:“那个统领,是长姐成婚多年的夫君。长姐当时身怀有孕,那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林安张了张嘴,彻底怔住。

陌以新曾说,皇上登基后,将所有参与政变之人一一问罪。如此一来,那位统领自然也在其中,难怪……林初小小年纪,便会因连坐而锒铛入狱。

可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如今又在何处?林安胸口发紧,几乎不忍去想。

陌以新闭了闭眼,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幕幕画面,从他口中淡淡吐出。

风声猎猎,血色漫天。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锵”地一声,他急急收势,剑锋偏斜,长姐的衣袖被割裂,血珠在空中一散而开。

身形停滞的一瞬,暗器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数十枚金银镖从四面八方疾射而至,他旋身闪避,终被其中一枚擦破皮肉。那一丝血线,瞬间便泛出诡异的黑。

寒意沿着血脉蔓延全身,独战中,眼前的天地旋转着倾斜,他跪倒在地,长剑脱手。

再抬眸时,只见一个黑影踏血而来,提刀俯视,刀锋的寒光映在他脸上。

他犹记得那一瞬的恍惚——哪怕在一天之前,他也绝然不会料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一个无名刺客手下。

然而那一刹,长姐的哭喊撕裂了夜色。她扑倒在他身前,伸手去挡那一刀。

“别伤害晏儿!”她哭着喊,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她的丈夫冷声道:“楚宁,你既嫁于我,便与钰王府再无瓜葛。过了今日,我还会待你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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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不, 不要!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我保证他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长姐的哭声越来越急, 越来越乱。

陌以新仍旧记得, 长姐抱着他, 一向端庄得体的楚宁郡主,早已涕泪横流,颤抖得像是风中枯叶。

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晏儿从来都不爱回家,”她哭着说,“他从来都与你们无争啊!”

天地寂然,只有她的哭声,还在那片血色的夜中回荡。

她的夫君终于退了一步。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 扔进天影山罢。”他说, “虽留活口, 亦免后患。”

长姐笑了,笑得凄惨。

她轻轻放下他瘫软的身子,转过身,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 郑重叩了三个头。又转回来, 对他叩了一个。

那一声声“咚”的闷响后,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她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夫君, 神色安宁得出奇,只轻声道:“裴肃,我希望你守诺, 不要杀他。”

她的脚步极轻,一步一步,走向正堂。灯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拖得极长。

他已有所觉,拼尽全力想动,中毒瘫软的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喉咙像被铁索缠住,死死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她,撞柱而亡。

鲜血溅上堂前的白石,像一朵妖异的红花。

裴统领这才回过神来,踉跄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失声痛哭。可斯人已逝,只余烛火微颤。

后来,他被施刑。

筋脉在炙痛中断裂,骨头在皮肉下翻转,血随着每一次呼吸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他浑身剧颤,背脊弯成极不自然的弧度,肌肉在痉挛中绷紧又松开,他亲耳听见身体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指甲嵌进地砖的缝隙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人拆开,变成了一具不该属于他的身体。

而他眼前,却只有长姐身怀六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一面是骨肉血亲,一面是伉俪情深,长姐在两难中失去了所有。

在她挡住他剑尖的那一刻,他真恨不得刺死她算了。哪怕后来她抱住他,要保他性命时,他也依然满腔怨愤。

然而就这样一个人,她与她腹中的孩子,一并死在他的面前,他……又还能怎样?

那个女人是他的亲姐姐,在他人生中有许多年,每件新衣都是她亲自选好,递到他手上,每逢年节,都是她急急忙忙差人叫他回家。

她间接害他任人宰割,她对他磕头谢罪,她在他面前撞柱身亡……到头来,他都有些分不清,对她到底是何种情绪。

但总之,他不恨她了。

直到最后一根筋被挑断,他仍旧睁着双眼,清醒地承受着毁灭。

他伏倒在地,指尖在血泊中颤抖。血与泪模糊了他的眼,只剩那一点死灰般的光,深埋在眼底深处,静默地燃着。

不再炽烈,不再明亮,却永不熄灭。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这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是后来许多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而此刻,他面对着林安,一字一句,亲口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始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好似那年那夜。

林安早已泪流满面。

胸口剧烈绞痛,热辣的酒意早已冻结成彻骨的冰寒。她的双手死死攥紧,却仍不住地发抖。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甚至还未到成人加冠的年纪,便亲眼看见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崩塌。

她想起了陌以新在山洞中刻下的那一句话——‘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她早就看过那句话,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那字迹会刻在洞壁的最低处,又为何会是那般歪歪扭扭。

那不是用手刻下的。

被挑断手筋脚筋的他,连发泄痛恨,也只能匍匐在地,用含血的牙齿咬住石块,弄出一道道笨拙的划痕。

她想起在天影山的那个阴天,陌以新缓缓抚上那块粗糙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怪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短短四个字,包含着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许久的沉默后,陌以新终于抬眼,看向林安。

他犹陷在漫长的梦魇之中,目光尚带着一丝恍惚。入目的,却是林安满脸的泪水。

他怔住了。

她哭得无声,泪却一滴一滴滑落。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湿热触上皮肤,几乎将他灼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攥得泛白的指节一一舒展开来。

他目光深处的暗影渐渐散去,好似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只余坚定的温柔。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后来,风之鹤去天影山采药,避雨时,碰巧在山洞里捡到了我。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废人,一时喜出望外,觉得极有挑战,便留下来试着医治我。

直到我的身体稍稍能够挪动,他又将我辗转搬到了他的医谷。

我真的活下来了,成了风之鹤常常挂在口中,自吹自擂的‘奇迹之作’。”

他轻轻抚着林安的手,讲述中刻意带上了几分诙谐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