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27章

她忍不住偷偷去看陌以新,只见他耳根微红,清冷的眉目间竟有一瞬的窘迫,沉声道:“你闭嘴。”

林安忍不住抿唇偷笑,又忽地想起,花世当时还曾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陌以新这个人,外表清心寡欲,内心干柴烈火……

这些本是捉弄人的玩笑话,如今想来,林安的脸颊却莫名一热。

陌以新牵住林安的手,走到他们面前,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花世长长地“嘶”了一声,似乎颇为遗憾,而后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向林安,毫无预警地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英年早逝的东方既?”

陌以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昨日在街上撞见了廖乘空,所有事都已对安儿说开。否则,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还在这等着他呢……

林安嘴角抽了抽,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可花世这个家伙,居然将陌以新最大的秘密随口就告诉了她,这样真的好吗……

花世见林安反应平平,明白她已经知情,却愈发诧异,紧接着追问道:“难道你没听过东方既和云倾月的传闻?”

陌以新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来,淡淡道:“不知萧沐晖与少夫人,在景都过得如何了。”

花世表情一滞:……?

林安眉心狂跳,这两人许久未见,刚一见面,便互相伤害得如此过火,她实在有些不忍直视,连忙咳嗽两声,接下花世的问话,道:“我听说过,不过是误会罢了。”

花世狠狠瞪了陌以新一眼,又看回林安,毫不罢休道:“那你都不吃醋?那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哎!”

“你就适可而止吧。”沈玉天早已在一张桌旁坐下,此时才忽然开口,“心里本就有鬼,还唯恐天下不乱。”

花世终于也坐下来,又狠狠瞪了沈玉天一眼,警告道:“喂,你可别乱说啊!”

陌以新捕捉到一丝异样,神色微敛:“你一向在江南,来这里做什么?”

花世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就不能来北边转转吗?”

沈玉天神色不动,只淡淡补了一句:“你交给他的那个人不见了。”

花世“啪”地猛一拍桌,怒吼:“你不是不爱说话的吗!”

沈玉天连眼皮都没抬:“看情况。”

陌以新没有理会这二人的争执,眉心微微一蹙:“你是说,顾玄英?”

林安一怔,最后一次见到顾玄英时,陌以新曾交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去找一位江湖朋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那个朋友,就是花世。

花世被沈玉天一语道破,也懒得再遮掩,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就是他。大约半年前,他拿着你的信找来花漫天,我便将他留下了。

你信里让我对此人多加留意,我也的确暗中观察了许久。可这段时间他一直循规蹈矩,并没什么异常举动,我便也渐渐放了心。

谁知就在上个月,他忽然失踪了。”

“失踪?”陌以新眸光微凝。

“你也不必担心,我问过手下兄弟,他应当是自己主动离开的。不过即便如此,本大爷还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要找到他问个明白,也好给你有个交代。”

花世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回了景熙城,便一路往那边赶,结果半道收到帮众的消息,说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他,我便又往这里来了。”

花世说着,在沈玉天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道:“路上遇见这个人,我便揪着他一起帮我找人来着。”

陌以新沉吟道:“顾玄英规矩了半年,忽然不声不响离开,会是为了什么?”

“也不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许就是在一个地方呆腻了,想多走走看看罢了。”花世耸了耸肩,“对了,比武大会不是快开了吗?他是去看热闹的也说不定。

这鸦渡城已在宛阳州境内,到巨阙山庄所在的邬月城正好顺路。”

林安闻言恍然。

她原还纳闷,这鸦渡城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各大帮派几乎都已在这里见了齐全——归去堂、太岳宗、遏云岛……连花世和沈玉天也都碰见了。

原来这鸦渡城,正是通往比武大会的必经之地。

陌以新微微摇头,沉声道:“他不是会对比武大会这种事感兴趣的人。”

花世敲了敲桌子:“别想那么多了,他总归是个大活人,还能被卖了不成?要我说,不如咱们刚好都一起去巨阙山庄凑凑热闹,说不定就遇见了呢。”

陌以新暂且搁下疑虑,道:“我们原本也有打算去比武大会。”

林安神情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却暂且咽了回去,只垂眸轻抿了一口茶。

花世愈发兴致盎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巨阙山庄那道谜你们听说了吗?‘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我想,但凡能猜出谜底的高手,没有人会舍得不去吧。

这次可真要热闹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茶杯,丹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你们说,这么热闹的盛事,云家想必也不会错过吧?”

“云家是什么?”林安问。

花世转过头,极为耐心地为她解释道:“云家也是江湖中的一大帮派。与寻常帮派不同,云家是代代相传的武学世家,传到如今已十余代,底蕴深厚。

云倾月,正是云家年轻一代的三小姐。”

林安一怔,喃喃道:“这么说,在比武大会上,还能见到云倾月?”

她虽已相信陌以新所言,却仍旧对那些传闻十分好奇,也想探个明白。

陌以新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转头对沈玉天与花世道:“你们两个总能为我作证吧,我与云倾月总共就只见过一次,根本不熟,谁知这么多年过去,竟被传成这个样子,我也是一无所知。”

沈玉天面无表情:“你见过多少次,我怎会知晓。”

花世咂了咂嘴:“我知道的,确实就那一次,可背地里不知道的嘛……”

陌以新脸色彻底黑沉,他竟忘了,自己都交的什么损友。此时也只恨无法再像当年一样,与这两人大打出手。

林安嘴角猛抽,道:“你们别开玩笑了,这次比武大会并不简单,还不知有何蹊跷,不能掉以轻心啊。”

花世一愣:“什么意思?”

林安正欲开口,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沈兄,花兄,别来无恙。”

是荀谦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荀谦若与廖乘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廖乘空神色沉肃,荀谦若则仍是那副谦和含笑的模样。

花世一挑眉,毫不客气道:“哇,打断别人说话,你好没礼貌。”

荀谦若笑意不改:“荀某若没记错,这间客栈是我归去堂包下来的。花兄未经主人允许,便径自闯了进来。”

花世瞪大眼:“哇,这么斤斤计较,你好没风度。”

林安:……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陌以新与归去堂的纠葛,她大概会怀疑,花世一定是受了失恋的刺激,才到处嘴贱报复社会来的。

荀谦若当初不与沈玉天计较,此时自然也不会和花世打这嘴仗。

他神色如常,温声道:“堂主有要事与陌兄相谈,两位不如先行回避,楼上客房皆可歇息。”

沈玉天一如既往地不作理睬。

花世则道:“你让我回避我就回避,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安揉了揉额角,原本该是很凝重的场合,却被这家伙搅得半点气氛都起不来。

廖乘空抬了抬手,示意荀谦若不必坚持。

他神色沉凝,目光缓缓落在陌以新身上,良久,才道:“我……对不住你。”

荀谦若请那两人回避,或许是为了顾全廖乘空的颜面,然而廖乘空自己,却并未在意。他就这样当着几人面前,对陌以新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魔障之语。

陌以新沉默不语,视线落在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廖乘空断臂的前后经过,他事后早已猜到几分。

廖乘空在听闻他死讯后没做什么,却在得知他未死时自断一臂。廖乘空显然也很明白,对于一个江湖高手来说,一夕之间修为尽毁,身体尽废,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沈玉天,分明厌恶廖乘空,却特意跑去归去堂那一趟,“好心”告诉他,自己未死的消息。

沈玉天,当然是有意的。

可是,能被一句话逼到自断一臂的人,未必是逃避,只是,他还有良心,还知道“义”为何物。否则,若真是个冷血之徒,早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薄唇轻轻动了动,陌以新终是吐出一声叹息,缓缓开口:“大哥,许久不见。”

廖乘空浑身一震。

一声“大哥”,如利刃穿心,他双目骤红,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更有愧于当年八拜结义时的誓言,又有何面目再受你一句大哥!”

陌以新道:“伤我的是刀,我该恨的,是执刀之人,而非不帮我挡刀之人。人各有抉择,迁怒又有何益。”

廖乘空喉头一紧,攥紧那空荡的袖口,摇头苦笑:“你曾救我一命,我却负你一回。我欠你两条命,即便自斩一臂,也偿不了对你的寡义无情之罪。

我廖乘空一生坦坦荡荡,唯独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之事,便搭上了我兄弟的大半性命,只悔不该当初,却再也于事无补。”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住。

堂堂归去堂堂主,往日雷霆手段、呼风唤雨的威势,此刻尽数褪去,只剩愧疚与卑微,当着几个外人的面,毫无遮掩地剖心置腹。

空气愈发凝固。

连花世都没再开口,只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陌以新轻叹一声,目光微垂。

他想起昨日街上撞见的几人。那几个归去堂的汉子,清一色的身高体阔,眼神锋锐,他却一个也不认得。

显然,归去堂这些年仍旧兴盛如昔,早已有了更多新的面孔,甚至更胜以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我如今都过得很好。”他看向廖乘空,舒眉展目,波澜不惊,“往事今日毕,以后,不必再提了。”

廖乘空唇角微颤,似还想再开口,陌以新已接着道:“其实,我们原本也正是要去归去堂。既然在此地遇见,还是先说正事吧。”

廖乘空一愣,神色间闪过几分错愕与意外:“你原本便要去找我?”

陌以新点了点头:“碰巧遇到一件事,与你们归去堂有关。”

他没有铺陈,只将那日所见,青衣人被追杀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道:“在他咽气之前,只说了这么几个字——‘比武大会,归去堂’。”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花世先饶有兴致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有点意思。”

廖乘空却已眉头蹙紧,他看了荀谦若一眼,缓缓道:“这青衣人,莫不是……”

荀谦若同样神情凝重,点了点头:“是我们派到巨阙山庄的探子。”

陌以新怔了一瞬,轻笑道:“如今归去堂也开始安插眼线了。”

廖乘空轻叹口气,神色却是坦然:“江湖大派个个如此,我们无意害人,却也必须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