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25章

初见之时,他一袭月白长袍端坐于石桌之后,墨色的眼眸中清光淡淡。这双眼眸,无论深沉时、含笑时、探究时,始终保持着那种难以动摇的沉静。

似明月高悬,无声却令人心安。

或许,就是这双沉静的眼眸,悄然安稳着她蓦然闯入陌生世界的惶然孤立。而此时此刻,这双眼中泛起了涟漪,她的心便也随着轻轻一颤。

林安不知道陌以新从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他与这些逝者有怎样的过往,却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这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沉重。

林安在掌心轻掐一下,不再多想,抬步跟了上去。

陌以新正在第二座坟前站定,听闻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向林安,似乎有些意外她并未像方才一样退到远处静候,反而主动靠近过来。

林安在陌以新身后停下脚步,沉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潮湿的山风吹过草丛,簌簌作响。陌以新瞳仁微晃,刹那的讶异后,眼中升起更多的意外与探究。

林安轻咳一声,认真道:“我只是说,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不必硬撑着。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陌以新一怔,继而轻轻一笑:“林姑娘,谢谢你。”

林安微一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陌以新转回身,看向这块同样无字的简陋墓碑,良久才轻轻启唇:“她便是林初的母亲,我的长姐。”

林安心头不由一跳——她是陌以新的……姐姐?那么林初,岂不就是他的外甥。

她不去多想,也不多问,只上前一步,正色道:“这位夫人,你的儿子是个很好的少年,他很聪明,很坚强,也会过得越来越好,请放心吧。”

陌以新的视线仍落在墓碑上,声音低沉而微哑:“往年我尚未为官时,向来是独自前来祭奠。此次与你一起,本只是顺势而行,此时却觉得,我似乎做对了一件事。”

林安抿了抿唇,虽不知该如何回应,心里却莫名一松。

陌以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站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无字的墓碑,看向那许多模糊的画面。

天罗地网中,长姐用身体阻住了他杀出重围的剑尖。

他只一瞬停滞,暗器自八方破空而来,划破他的皮肉。

手中长剑滑落在地,他缓缓倒下,呕出的血带上了可怖的黑色。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一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又勾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眼前的画面充斥着令人刺目的血红,却不曾在陌以新眼底染上一丝泛红的颜色,仿佛所有遗恨与不甘,都被收进了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剩下丝丝点点的清冷和淡漠。

沉默许久,陌以新伸手缓缓抚上墓碑那粗糙的石面,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我,不怪你。”

林安心头微微一震,只是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这短短四个字,包含了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林安悄然看向陌以新,正撞上他转来的视线。他的一双眼眸已然恢复如初,看不到任何痛苦过的痕迹,温雅一笑道:“咱们回去吧。”

平日的陌大人又回来了,林安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一丝怅然,仿佛在方才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不知哪里有了一些不同。

“嗯。”林安将脑中的念头清空,忽觉面上落了一大滴水,抬手一抹,仰头望天,喃喃道,“下雨了。”

“是啊,看来得快些下山了。”陌以新道。

林安暗暗摇头,他们正在天影山最深处,看此刻云压山头,天色暗得发沉,大概赶不及在雨势变大前出山了。

果然,不多时,风中便夹起密密麻麻的雨点,一阵紧似一阵,迎头斜织而来,将天地笼罩其间,人更是无处可逃。

陌以新却似不急,仿佛胸有成算似的,带着林安在山中穿行。很快,两人面前竟果真出现一座山洞。

山洞里,两人擦拭着脸上的雨水,无奈望着外面已如瓢泼般的骤雨。

在前世小说中,林安无数次看过主角困在山洞中的情节,却不曾想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不觉苦笑,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左右一时无事,她便踱起步子,在山洞石壁前转悠起来。

“你在看什么?”陌以新走到她身后,饶有兴致问道。

“什么武功秘籍啊,藏宝图啊,神秘前辈的临终遗言啊,碰碰运气。”林安信口胡诌,心道他今日心情不大好,若要笑她便笑吧。

谁知陌以新听她所言,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才自嘲一笑,摇头道:“原来在山洞石壁上刻字,竟是如此老套吗?”

“什么?”林安停下搜索的目光,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弯了弯唇角,向里面一个方向指了指,道:“你去那里看看。”

不是吧……难道真有刻字?林安将信将疑,快步走过去,一边找一边道:“什么也没有啊。”

“在最下面。”陌以新继续指。

最下面……林安狐疑着蹲下身子,用手拨开杂草。

天色本就暗,洞里光线更差,林安凝神细看,才终于在洞壁最低处看到一行很是扭曲的字,念道:“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林安心头一跳,旋即转头看向陌以新,却没有问出心头那个问题。

陌以新再次自嘲一笑,主动开口道:“这字,是我刻的。”

林安怔住,这个答案第一时间便已浮现在她心里,可她却没想到,陌以新会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这般坦然。

看着林安触电般的反应,陌以新又笑了,好似浑不在意道:“当年我被扔在这里,碰巧被风青风楼的父亲捡到,他看到我刻的这行字,可是笑话了许久。说起来,林姑娘,你是第二个看到这字的人。”

林安缓缓站起身,陌以新云淡风轻的神色令她心头发闷,明明这文字背后本该是极其沉重的生死之事,而不是谁被谁笑话这样的趣闻。

“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不死,为何会死?报仇,报什么仇?

风青说他父亲曾救陌以新一命,原来便是发生在这座山洞之中。而这座山洞附近,又有两座孤坟……

难道在七年前,在林初母亲死去的那个时候,陌以新也险些丧命?

林安的脑洞停不下来,神思早已飘远,下意识踱着步子,脚下忽而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步。

“什么啊……”林安嘟囔着,漫不经心低头一看,瞳孔猛然一缩,脚下连退数步,撞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

那绊住她的东西,赫然是一具无头尸体。

“怎么了?”陌以新在林安手臂上扶了一下。

“有死人……”林安下意识抓住了陌以新的袍袖。

自从被府衙收留,林安早已做好亲临命案现场的心理准备,只是方才原本正在出神,又是第一次看到无头尸体,实在受了不小的刺激。

“别怕。”陌以新轻声道。

近在耳畔的温醇音色令林安止住了心头的战栗,她心神稍定,将视线重新移向地上的残尸。

这具无头躯体,身穿一袭水红色长裙,看身形是女子无疑。细看之下,她竟不只被割下头颅,左手小臂也从手肘处被斩断了去,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林安深吸一口气,视线继续下移,停在女尸的腰间。只见胭脂色的裙带下,一枚白玉玉佩正闪着淡淡幽光,映照着玉佩上看不真切的几笔刻字。

“大人,她的玉佩上好似有字。”林安压抑住喉头的不适,小声道。

“你没事了?”陌以新道。

林安一怔,随即松开手:“我没事,方才失态了。”

陌以新感到自己袍袖一松,莫名地,仿佛心里也有一块空落下去。他停了一瞬,才俯下身去,凑近那玉佩看了一眼,道:“关山。”

“关山?”林安重复了一遍,“这是地名?还是人名?大人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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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陌以新重新站起身来, 微微蹙眉:“北方有座小镇名叫关山,不知是否与此有关,还需进一步调查。”

“只能先等雨停了。”林安喃喃道。

两人没有挪动尸体, 一同走到洞口边, 离陈尸处远了些, 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林安思忖道:“大人,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陌以新饶有兴致道:“哪里奇怪?”

“凶手砍下死者头颅,通常来说是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阻挠查案。可是,这具尸体上却留有一块玉佩。”林安认真道,“玉佩本就有辨识度,更何况这块玉佩上还刻着字,如此显眼地挂在腰间,凶手没理由看不到, 他为何不将玉佩拿走?”

陌以新挑了挑眉:“通常?难道林姑娘通常都能碰到头颅被砍下的命案?”

林安没想到他的关注点会在这里, 不由便是一噎, 又没法说出自己都是在小说电视里看的,只得假笑两声:“听说,听说而已。”

陌以新笑了笑,倒也不再深究, 只问道:“那以林姑娘的博闻强识, 可有什么想法?”

林安嘴角抽了抽,还是答道:“依我看,这块玉佩不见得是死者本人的, 也许凶手特意将它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出误导信息,混淆死者的身份。”

“很有道理。”陌以新点头赞许, 顺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凑到嘴边。

“又或者,根本没有这么复杂。”林安接着道,“凶手或许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杀完人后,取下首级回去复命罢了。”

“咳咳——”一向清冷自持的陌以新,强自压住了喷出一口水的失态,咳了两声才道,“林姑娘,这种事……你也是听说的?”

林安还了方才那一噎的窘态,不由翘起嘴角,道:“是啊。”

陌以新擦去唇上的水渍,又恢复了矜贵儒雅的谪仙姿态,道:“那凶手砍去死者的一段手臂,又是什么原因?”

林安摊了摊手:“这个……我就没有听说过了。”

陌以新不觉莞尔,摇了摇头,却也不再多问。

瓢泼般的大雨在山洞外形成一层雨幕,透过雨幕望去,远远那处孤坟似乎还依稀可见。

林安托起腮,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陌以新的故事。

面前是阴郁的天色和倾盆的大雨,身后是晦暗的山洞和恐怖的尸身。在这样诡异的处境中,林安的心却安稳如常。她看了眼身旁不知在思量什么的陌以新,目光轻轻一顿,旋即移开。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直到夜色完全降临,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方才躲雨路上打湿了怀里的火折,两人只能在黑暗中继续等待。

不知抵抗过多少波迷蒙的困意,林安终于听到远方传来呼喊的声音。

“大人——林姑娘——大人……”

“是风青!”林安一喜,站起身来,同样高声喊道,“风青——我们在这里!”

风青与林安两人交替高喊着,不多时,风青风楼便循着喊声出现在洞口。

风青自风楼手中抓过他们多带的两把雨伞,风风火火地塞给陌以新和林安,径自道:“原以为天黑前便能停雨,没想到反而越下越大了。这一天城里城外跑来跑去的,可累死我了,咱们快回去吧!”

林安止住了风青的脚步,肃然道:“出人命了。”

……

尸体旁,风楼从包袱中拿出火折子,燃起火把,山洞里顿时变得亮堂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