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306章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林初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下意识转头看去,是那老仆重新走回来,抓住了他。

“你做什么!”林初警觉地甩手。

瘦削虚弱的老仆却出乎意料地抓得更紧。

“走!”他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眼看身前已是一片火海,不知为何,林初再次听从了自己的直觉,他没有再用力挣脱,跟上了老仆拉扯的力道。

渐渐弥漫的浓烟烈焰之中,老仆带着林初穿过庭院,来到另一个院子。

他脚下极为坚定,好似是在自己家里一般轻车熟路,仿佛心中早有目的地。

这座院子的主屋中已有火势蔓延,老仆却毫不犹豫,拉着林初向屋里走。

“这种时候不往外跑,还要进屋?”林初难以置信。

“密……密道……”老仆喉咙里艰涩地滚动着,他急于向林初解释,生怕他不愿配合,耽误了本就紧张的时机。

林初心中震惊——钰王府有密道,他也曾听说过,可连他都不知晓密道的位置,这个人又怎会如此熟悉?

但他已没有时间再追问,也没再抗拒,跟着老仆冲入屋中。

裴肃用身体挡着火势,掩护林初来到床前,他在床边小心摸索了一番,而后——床板猛地抬起,密道口赫然出现在浓烟之中。

林初睁大了眼睛,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裴肃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指了指床下的密道。

林初二话不说跳进密道,心中升起一丝逃出生天的恍惚与庆幸。他转回身,看见老仆犹站在床边,火光在他身后跳动。

林初仰起头,向他伸出双手:“跳下来,我接着你!”

裴肃静静地看着林初,他正站在密道中,向他伸出双手。

他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复杂,好似在狐疑他是如何知晓这密道,又似在不解他为何还不下来。

裴肃努力站直了佝偻多年的身子。

那些话语又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回响。

“父亲在晏儿房中开辟了密道,往后晏儿若是知晓,又要腹诽景都波诡云谲,更想跑得远远的了。”楚宁摇了摇头,笑得无奈。

……

“大人,钰王府中有条暗道,可助我军出其不意,擒贼先擒王。”

……

他的人生,曾因这密道结束。

当他将林初送入密道的一刻,他想,是该真的结束了。

裴肃咧了咧嘴,面容愈发扭曲。他也向林初伸出双手,却在触到他之前,突兀地收了回来。

砰——!

他关上了密道口。

床外,火舌席卷,万物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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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

夜色将尽, 天色尚未破晓。

青云书院内终于泛起点点火光。

经过整整一夜的对峙与鏖战,萧沐晖终于带兵攻入了青云书院。

前来助阵的一众江湖高手,开始在书院里里外外浇上火油, 要将这里的每一页纸都烧得一点不剩。

“等等——”有人忽然道,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果然发现青云书院早已人去屋空。

最大的一间讲堂中,数十张桌案歪歪斜斜,仿佛能看出曾经伏案之人在离开时的行色匆忙。桌案上笔墨俱全,唯独没有一张纸留下。

“怎么回事?”有人一拳砸烂桌案,“咱们一路攻进来,分明没见着有人逃走!”

荀谦若皱着眉,声音低沉:“是地道……这座书院内,一定还设了地道。”

“那怎么办?”本要点火的人,不甘地扔下了手中的火把, “忙活这一晚上, 都白忙了?”

荀谦若神情凝重, 脑中却忽然闪过出发前陌以新再三的叮嘱——

“务必记住,这场行动我们仅有一个目标——不能死伤一个兄弟。”

荀谦若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

天色终于亮了。

景熙城足有百万民众,向来是楚朝最为繁华热闹的城市。可经历昨夜一场大乱, 此时虽然已至辰时, 街上仍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便在此时,一队队军兵披甲上街, 挨家挨户地砸门,将百姓驱赶上街。

“到底怎么回事?”有人窃窃私语。

“谁知道,听说要咱们都往景晖寺那边去。”

“为什么要去那儿?”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打来打去,和咱们还有关系不成?”

“嘘!敢议论这些你不想活了!”有人连忙制止,“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有什么事去了就知道。”

“就是!”有人胆大一些,“反正法不责众,顶多就是看场热闹罢了!”

“说不准这一去,怕是又要看到变天咯……”

“嘘!”

窃窃私语的民众,在军兵的驱赶下,如数条长龙一般,向景晖寺的方向缓缓涌动。

景晖寺门前的灵曜塔,是整个景熙城最高的建筑。

塔下是一片宽广开阔的香客坪,连接着城中诸多大大小小的街巷。每月一度的香客接待与法会,便是在这片香客坪中举行。平日无事时,这里便似广场集市一般,热闹喧嚣。

如今的香客坪已被阳国公的兵马控制,清晨还空无一人,此时已有浩浩荡荡的人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仅挤满了整个香客坪,连周围的大街小巷也被人群堵得密不透风。

百姓们神情惶惑,低声议论,没有人知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灵曜塔下,阳国公与厉南风并肩而立。

厉南风怀中紧抱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箱。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木箱,无论颜色还是尺寸,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样式,箱身方方正正,不新不旧,看上去既不沉重也不轻巧。

若是单单放在那里,丝毫不会引人注意。可厉南风却将它紧紧护在怀中,仿佛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去吧。”阳国公缓缓道,嘴角勾起一个淡漠的弧度。

厉南风侧头:“国公不与属下同去?”

“本公要站在这里。”阳国公负手而立,笑容放大了几分,“本公要清清楚楚看着这些茫然无知的面孔变得贪婪算计,看着楚朝的根基被这些乌合之众毁于一旦。”

厉南风了然一笑。回忆起这一夜的情形,他心下也生出快意。

陌以新识破了青云书院之局,有意声东击西,表面佯攻军械库,实则妄图火攻青云书院。

他虽有手段,可国公早已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表面上死守青云书院,实则早已带着机密图纸从暗道离开,将一座空院留给陌以新。

陌以新集结所有可用之人,孤注一掷,却不过白忙一场罢了。

而他手中这箱子里,已经装满了两千份誊抄好的火器图——每一张都是在国公眼前抄完,全部收好后,也是由国公亲手放入箱中上锁,又一路亲自护送而来。

除了他与国公两个人,自始至终不曾有一人靠近,万无一失。

厉南风将手中箱子抱得更紧了些,微笑道:“属下会在塔顶,与国公一同欣赏这出好戏。”

说罢,他便走入塔中,一步步拾阶而上,向塔顶而去。

灵曜塔共十三层,塔内灯火昏黄,厉南风的步履却坚实而轻快,每登上一阶,他心中的热意便更盛几分,不过半盏茶功夫,已登至塔顶。

他握着箱子的手已沁出薄汗,却仍旧平稳如初,丝毫不见颤抖。

灵曜塔顶层的空间不甚宽敞,仅能容身几人。四面围着低矮木栏,无窗无门。

站在此处,四野开阔,风声猎猎如刀拂面,远山近城尽收眼底,塔下香客坪上的人头攒动也尽在眼中。虽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却更有种俯视人间的快感。

厉南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单手捧住箱子,另一手用钥匙打开挂锁,随手扔到一旁。他将掌心按在箱盖之上,准备掀开。

便在这一瞬间,厉南风的瞳仁陡然收紧,久经历练的身体本能,令他直觉般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那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意。

他猝然抬眸,只见远处一座三层小楼的屋顶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张弓拉箭,直指他所在的方向。

不可能射中的!厉南风脑中迅速做出判断。

此处与那小楼被宽广的香客坪隔开,相距至少百步开外,更何况从三层射向十三层,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高度差,即便是军中最具神力的神箭手也不可能做到!

可是……陌以新身边,最不缺内功深厚的江湖高手,难道那些江湖人,真能凭内力突破凡俗极限,做到不可能之事?

风声不断掠过他耳际,厉南风手心沁出了更多的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屋脊的弓箭之上,本应因距离遥远而模糊的箭尖,在他眼中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无比清晰。

浓浓的杀意自箭尖溢射而出,散发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骤然间,弓弦一松,长箭疾射而出,仿佛直取面门而来。

不能坏事!穿透长空的死亡压迫令厉南风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电光火石之间,厉南风毫不犹豫地掀开箱盖,一眼瞥见箱里塞满的纸,手臂暴起的力道直接将箱子倒向塔外,几乎使出了最快的速度。

高空的风猎猎吹过,转眼间,箱子便已倒空,数不清的纸张被风卷入空中,漫天飞舞,扑扑簌簌地向外撒去。

有的会被风吹远,有的会落在香客坪上,可不论如何,都终将落入景都民众的手中。

成了!厉南风脸上扬起一个恣意的笑。

国公的夙愿终于达成,从这一刻开始,陌以新即便有通天之能,也再无力回天了!

几乎便在同时,破空而来的利箭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