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 远方传来一声沉沉巨响, 似雷非雷, 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鸣,在香客坪上引起一阵轻颤。
人群微微一震,原本的喧嚣被这声巨响掐断了一瞬,留下片刻诡异的寂静。很快, 便又恢复了抢钱的热潮。
林安的心却向下沉了沉。
“景熙城中各处, 都被我埋了火药。”阳国公的声音低而不哑,尾音微扬,“这些布置, 原本只是我以防万一的最后一手,却没想到,你真能逼得我, 用上了它。”
陌以新眉梢轻动,语带轻嘲:“你还真是……没完没了。”
“倘若事败,总还要留一个杀你的机会。”
阳国公一身玄底金纹长袍在风中微微鼓动,纹饰细如游龙,只在阳光下隐隐浮现。
他五官冷峻,眼尾略挑,眸色深沉如墨。此时微转回身,衣袂翻飞,仿佛天生便在高处,连沉默都带着三分压迫。
“方才那声爆炸,是在何处来着?民宅?还是东西市?本公也记不清了。”阳国公微微一笑,语气却近乎冰冷,“不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人,下一次,又会多几个呢?”
“你想要什么?”陌以新问得直截了当。
“皇上,”阳国公咬牙启唇,一字一句道,“臣要你,以新帝的身份,亲自破开昭明帝的陵寝,亲手掀开他的棺盖,将那具尸骨丢出去。”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然后,你自己走进去,命人将陵门封死——从今往后,你便替他,做那坟的主人。”
林安心脏猛地收紧。
“昭明帝爱民如子,新帝更是雄才大略。”阳国公嘴角微弯,带着扭曲的优雅,“臣……很想看看,皇上是否愿意为了那些无名百姓,以天子之身,开故主之陵,弃骸骨于荒野,自入其墓,封土为坟。”
陌以新尚未答话,花世已猛然上前两步,咬牙冷冷道:“我杀了他。”
厉南风同样大步上前,挡在阳国公面前。
阳国公将手中的铜管随意一抛,似笑非笑道:“像这样的信号箭,我身上还有十个八个,每发出一个,便会在某一处,有我的部下点燃炸药。
在你杀我之前,不知我能发出几个?”
花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蓦地转头看向陌以新:“不要听他的,或许只有方才那一处炸药,他不过是在诈——”
话音未落,阳国公手腕一抖,袖口再次滑出一个同样的铜管,一个轻巧而娴熟的动作在瞬息间便已完成——
又一道白烟直冲入云,又一声轰鸣在片刻后紧跟着响起。
这一次,爆炸的地点似乎近了许多,整个香客坪颤动得极为明显。
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甚至依稀听得到人声惨叫,隐隐连成一片,好似数不清的亡魂在炼狱中挣扎。
阳国公低笑一声,再次甩手扔出铜管,仿佛只是扔掉一个无用的小玩意。他将手负在身后,好整以暇,仿佛在认真聆听那哀嚎的回音。
花世的脸色在一瞬间被灰白染过,而双眼几乎涨得通红。
在江湖中厮杀多年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的一幕,不过是一句不合心意的话,呼吸之间,便让成百上千条性命灰飞烟灭。
是他那句话,激得阳国公再次拉动了铜管,是他……
那里不知有多少人,他们中,有人为人父母,有人新婚燕尔,有人刚刚来到这世上,尚在咿呀学语……
此刻,皆成焦土。
花世目眦欲裂,捏紧了拳头,指节寸寸泛白,在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武人,从不惧死。可此时此刻,他生平头一次尝到如此彻骨的屈辱与悲愤。一团烈焰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直令他五内俱焚。
他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任武艺高超,怒意滔天,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陌以新站在一旁,面容沉如死水。他没有转头,却将花世的崩溃尽收眼底。
“好。”陌以新忽而开口,“去皇陵。”
屏风后,林安捂住嘴,仍旧没有发出声响,双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真的会去。
她的陌以新,即便不再是潇洒叛逆的江湖客,不再是冷面不近人情的府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一定是,会为生灵而死的人。
林安闭了闭眼,紧紧咬住下唇。
飞速转动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一线明亮但残忍的生机——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救下所有人的命,包括他。
只是那个代价……大到她只要想一想,心口便像被一寸寸割开。
林安用力吸了一口气,泪水却终于撑不住,从眼睫落下。
隔着一道屏风,她望向他的背影,笔直、清冷,像一柄直面风雪的孤剑。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悄然却决然地转身,身形依旧单薄,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时间不多了。
比起永别,她更怕他死。若这一世注定无法并肩,她也要换一种方式……让他活下去。
……
“风青,风青!”林安气喘吁吁。
一路驾马狂奔,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疾风吹得干涸,只觉皮肤干得发紧,喉咙同样涩得发疼。
风青眨眨眼,大大咧咧道:“你怎么回来了?大人——”
“没时间多说了!”林安直接将他打断,“我问你,你有假死药吗?”
“什、什么?”风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假死药。”林安言简意赅地解释,“吃了之后,身体就像是死了一样,但其实却并未真的死去。你一定有,对不对!”
她记得,安阳长公主当年为了隐遁出宫,便是吃了这种假死药。若想求药,找风青自然是首选。倘若风青没有,便只能再去找七公主,看是否能拿到这种宫中秘药了。
风青怔然点了点头:“有是有,可你——”
“给我一颗!”林安再次将他的话掐断。
“你得说清楚了,要这个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风青追问着,声音却渐渐停了下来。
眼前的林安,分明是他无比熟悉的那个人,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看起来分明风风火火、充满干劲,眼底深处却好似压着一片死寂。
风青愣愣地,仿佛不由自主般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药囊,从里面拈出一颗黑色药丸,踌躇道:“这一颗,叫做静息丸……服下后不到一刻钟便会生效,心跳极其细微,脉搏亦探不出来,皮肤冰冷,瞳孔微散……除非是熟悉此药的医者,否则都辨不出来。”
林安紧接着问:“药效会持续多久?可否控制苏醒时间?”
“六个时辰后会自然苏醒。若要提前中断药效,便要用上解药——还魂露。”风青面露忧色,“此药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却极损耗元气,若体质不强,甚至会有假死成真的风险,千万不能乱吃的!”
叶笙这具身体体质极强,倒不用担心这一点……林安思量一番,郑重道:“待药效开始后,你只需等待一刻钟时间,便用还魂露将我唤醒。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我和大人的性命,万万不可误事!”
风青不由瞪圆了眼,他还有许多话不曾问出口,可此时此刻,林安那死寂一般严肃的神情,却让他将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林安也从未见过如此安静听话的风青,心头酸涩交叠,她神色极为复杂,最终却只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风青。”
半刻钟后。
“怎么回事?怎么又见面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一片迷蒙中响起,辨不清方向,甚至听不出是远是近。
这道声音略显陌生,却又好似极为熟悉,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嫌弃的抱怨。
林安勉力睁开眼,自己果然又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四野空茫,天地漂浮,像是整个世界被抽去了重量,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不再真实。
她面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人影,是个女子,却模糊一片,看不清面容。
果然,真的见到她了……
林安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眼前之人。
第一次,是她为陌以新挡了一箭,命悬一线时;第二次,是她眼见陌以新坠崖“身死”,痛不欲生时。
不错,眼前这个身影,正是与她交换身体,穿越到现代的叶笙。
这一次,她再也不似前两次那般,疑惑、茫然、震惊。因为,这是她主动制造的一次见面。
上一次,叶笙曾告诉她,两人见面的条件,是其中一方无力求生。她服下假死药,身体机能接近死亡状态,自然满足“无力求生”的条件。
这是一个赌,而她,果然赌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笙又嘟囔一句,“这么久没见,我以为你在那里已经适应得很好了,怎么又半死不活了?总不会还是为了那同一个人吧!”
“叶笙。”一片黑暗中,林安缓缓开了口,“这一次,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什么?”叶笙停下了絮絮叨叨的抱怨,微微蹙眉。
片刻后,待林安全部讲完,叶笙的神色已是一片沉寂,紧锁的眉心尚未舒展半分。
林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求你帮这个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仅仅是开口提出这个请求,我已经万分抱歉。”
叶笙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必须杀了阳国公。不只是为了陌以新,也是为了那许多无辜枉死的景都百姓,为了顾玄英,为了段一刀,为了绿沉,为了江岳……”林安音色低沉,压抑着刻骨的悲哀。
叶笙沉默看着林安。
在叶笙眼中,这里同样是一片黑暗,她同样看不清林安的脸,可她的目光却渐渐幽深,仿佛透过这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张曾经属于她的面容。
那张脸无比熟悉,可那眼神,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悲悯和决绝。
良久,叶笙缓缓点了点头。
……
皇陵前。
风声骤紧。
青石砌成的沉重石门已被掀起,数十年来不曾开启的墓道,重新暴露于天光之下。
一道炽烈的阳光自云层中斜照下来,正打在墓道口那一尊高高在上的石雕帝像上——双目微启,衣袍翻卷,面容庄严肃穆,却仿佛在轻嘲这来自人间的亵渎。
风从墓道深处缓缓渗出,带出一股陈年腐朽的湿气,混合着残香与沉土之味,令人作呕。
墓道黯淡无光,好似一张吞人的巨口,正等着有人自投其中。
阳国公在敞开的石门前负手而立,冷笑不语。墓道中渗出的冷意好似自九幽而来,在他衣角卷起蚀骨的寒气,可他心底却一片火热。
陌以新与他相对而立,一袭白衣在风中翻飞,好似一抹飘摇的孤魂,却又带着不动如山的沉着,直立于天地之间。
在他身后,众人沉默无言。
花世仍旧眼眶通红,眼底的血色比他一身红衣还要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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