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310章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在死一般的静默中将她抱起,起身向皇陵而去,步履凌乱而匆忙。

几年前,他曾失去最珍视的东西,他知道什么叫做生无可恋。可即便那时,他也从未想过求死。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怕脚步不够快,让她一人在那九幽之下孤单无依。

身后的友人与面前的敌人,都已从他的感官中褪去。他的世界,只余一片锥心蚀骨的空白。

阳国公冷眼旁观,心底的快意几乎要从胸腔溢出。他自问内功不浅,在这仅仅几步之遥的距离,他可以明确感知到,林安的确已经气息全无。

在他身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早已武功尽废,此时更已如行尸走肉的陌以新,和一个死人。

阳国公知道,待陌以新一死,他自己也大势已去。可他从未如此畅快过,仿佛正亲手将陌以新凌迟,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早已不在意什么死活,能在死前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看到陌以新死到临头还要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他满意极了。

然而即便此时,他也不曾放松警惕,仍然分出一半的心神,放在陌以新身后那群江湖人身上。

厉南风和其余护卫亦屏息戒备,一瞬不眨地紧盯着那些人,严防有人趁乱动作。

陌以新无视这一切,从阳国公身边擦身而过,疾步向皇陵入口而去。

便在此时,异变突起。

陌以新怀中早已瘫软的身躯,竟倏然一振,有如弹起的修竹,从他怀中脱离而出,猛然向阳国公扑去。

陌以新浑身一震,呼吸骤停,眼底死水般的绝望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希冀在绝处燃起。

阳国公同样面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探过她的脉息,亦感知过她的气息,分明是真真切切的毒发气绝,又怎会是诈死?

一瞬间的震惊之下,阳国公并未慌乱,旋即冷静如初。

就算林安不知用何种手段瞒过了他的感知,可这又如何?她终究不会武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抵挡不住,敢向他冲上来,不过是自寻死路,再死一次罢了。

阳国公反应快如雷霆,一掌横劈而出,去势迅猛,直冲林安面门。

谁料林安竟身轻如燕,眨眼间便在空中旋身,生生避开他这一击,身形甚至不曾有半分阻滞,向前的速度丝毫不减。

飘逸的红衣与凌厉的破风声交织成一道骇人的残影。

——轻功?她怎么可能会轻功!

不仅是阳国公,这一幕剧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荀谦若少有地瞪大了眼。他与林安一同经历过拘魂帮和巨阙山庄,可以说曾共历生死,他很清楚,林安的确是丝毫不会武功。

可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她却分明轻功超绝,身法凌厉。

他自问武艺不低,在整个江湖中也属一流。可若是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直面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连他也没把握能够躲过。

怎么回事?林安怎会忽然有了武功,而且还如此之高?

从出手和气势来看甚至显然是个老手,绝非一日之功。

半招之间,阳国公也已发觉情形不对。他瞬间放弃反击,迅速去拉铜管。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他也来不及做完。

兔起鹘落之间,林安已如鬼魅般贴身逼近,蓦地伸脚一踢,正中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闷响,阳国公腕骨剧震,竟似生生被踢碎。这一击之下,他虽然未能拉动铜管,却仍强忍剧痛死死攥住,手臂一振,便要再次动作。

然而,林安的手已不知何时悄然贴近,宽大的火红衣袖遮掩下,没有人看得到她手下动作。

可就在此时,阳国公闷哼一声,面色剧变,双目陡然睁大,整个人几乎僵硬,仿佛有某种无形剧痛在瞬间将他贯穿。

林安手腕一翻,一柄匕首这才自衣袖下露出寒光。而匕首尖端,已经深深没入阳国公左胸之中。

手腕翻转之下,匕首在他胸口搅了一圈。鲜血喷涌而出,骨肉撕裂声清晰入耳。

所有人震惊了。

在实战中杀人,刺胸通常并非首选。因为人的前胸被肋骨包围,一旦稍稍刺偏,便很可能被肋骨挡住,或是卡在骨缝之中,导致无法深入,也难以拔出补刀。何况即便刺入胸部,若未刺中心脏或大脉,也不足以一击毙命。

可林安这一刀,却熟稔得近乎冷血。点位之准、角度之刁、力道之狠,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瑕疵。

从阳国公瞬间失血泛白的面色,和胸口喷涌而出的血量来看,这一击,毫厘不差,直取心脏。

阳国公身子一晃,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仰面倒下。一直紧握不放的铜管,也因力气瞬间抽干而滑落一旁。

“上!”廖乘空暴喝一声,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

厉南风也在第一时间扑了出去,试图夺回铜管,却远远比不上花世的身法。

倏忽间,铜管已在花世手中。

江湖人再无顾忌,顿时一拥而上,憋了许久的憋屈与悲愤,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般倾泻而出。

寻常护卫本就不是江湖高手的对手,更何况他们个个杀意大开。

林安仿佛并不在意这些,只紧跟着倒地的阳国公俯下身去,干脆利落地拔出匕首,鲜血再次喷薄而出。

她毫无迟疑,又在他喉咙上狠狠补刺一刀。

“噗嗤”一声,匕首破喉穿颈。阳国公只是剧烈抖动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林安面无表情地确认,他的确已经死透了。

“国公——”厉南风嘶吼一声,却被廖乘空亲自缠上,一脚踢到数丈之外。

阳国公瞪大的双眼中定格着不可置信的惊骇,匕首仍扎在他的咽喉。

林安已经不去理会,双手在阳国公身上摸索起来,上上下下又搜出七个铜管,一一收入自己囊中。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站起身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释然,面上却仍然毫无波澜。

她环视身遭的战团,耸耸肩,便要加入其中,身形却忽地一顿。

她感受到了来自不远处,一道灼灼的目光,正自她身后穿透而来。

她不想去看,但那道目光太沉,太热,太痛。

林安轻叹口气,终于迎着那目光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静止,白衣染血。他的目光沉沉,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又透着一丝近乎虔诚的企盼。

好似长夜尽头摇摇欲坠的火光。

这种近乎祈求的目光令林安心中发沉,她别过眼去,片刻停顿后,还是转身加入了四周的战局,再也不去看他一眼。

不过一刻钟功夫,皇陵前已尸横遍地。

厉南风亦死不瞑目,犹自望着阳国公的方向。他是阳国公的心腹,却也和其他护卫一样死得轻易,甚至没有人多给他半个眼神。

一场近乎碾压式的战斗渐渐停歇,皇陵前彻底安静下来。

林安不知又杀了几人,也在此时才收回手,鲜血顺着她手中长刀滴落。那刀不知是她从哪个护卫身上抢来的,此时被她随手一扔,掉在地上,溅起尘埃。

所有人都看向林安,又齐齐看向陌以新。

而陌以新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花世走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怎么了?她这不是没死吗!”

他虽这样说着,心中却也疑惑极了,转头便向林安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会武功?我们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安神色复杂,没有答话。

陌以新眼底愈发冰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们……先走。”

“到底怎么了?”花世莫名有些烦躁。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陌以新却已不再开口。

在廖乘空与荀谦若的示意下,一众江湖人缄默退开,虽各怀心事,却无人再多言。

刚刚解决了这样一件大事,取得了几乎不可能的胜局,甚至他们中都没有一人阵亡——这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方才战斗刚停,便有人想要振臂高呼,可此间气氛却莫名地压抑,令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快,皇陵前只剩下两人。

风静无声,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

陌以新双唇微颤,却久久没能发出声来。

林安再次叹息一声,终究先开口道:“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决然地割裂了陌以新最后一丝希望。

他眼底那一丝祈求彻底黯灭下去,像火光坠入深雪,寂然无声,却燃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你……不是她。”他低哑开口,声音破碎。

“我是叶笙。”她不再停顿,简单吐出一句。

红衣翻飞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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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

A市, B大。女生宿舍。

这间四人寝室,有三张床铺已被搬空,只余光秃秃的床板, 和堆在一旁大包小包的行李。

只有一张床上仍铺着被褥。此时, 便在这张床上, 一个女孩屈膝而坐。

她后背抵在墙上,双手抱膝,神色怔然。眼泪好似无知无觉一般自脸颊淌下,在裤腿上晕开两片深色的水痕。

“咔嗒”一声,屋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有人进了门。

女孩恍惚回过神来,随即抬手将满脸湿意仓促一抹,让自己尽可能显得若无其事。

“楚晏,你怎么还坐在这?”来人正是楚晏的大学舍友, 神色中显出两分担忧。

从她出门前, 楚晏便是这个姿势, 此时已过去两个小时,竟还是一模一样待在原地,好似连一动也不曾动过。

楚晏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有点累, 休息会。”

舍友叹了口气, 走到楚晏床边坐下,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家都毕业了, 只有你延毕一年……”

楚晏一怔,她才回来不久,还不知晓这些近况, 也根本无心去想这些,只道:“谢谢你,姚佳,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