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破晓的光刚刚洒落下来。
叶笙独自站在树下,沉默无声,心绪复杂。
在将一切告诉陌以新后,这几日,她只见过他寥寥数面。
这个男人身上,始终是超绝尘世的冷清,可在此之外,又陡然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好似自仙界陨落之人,裹着骨血,被拖入地狱。
那日在梦境中,她在林安身上同样感受过这种绝望。她从前曾恋慕叶饮辰,却从未体会过这等生死相随的情愫。
连她这个旁观者,也不由生出几分动容与恻隐。
就在前两日,她答应陌以新,从那个叫风青的少年手中拿过假死药,吃了下去。她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却没有再见到林安,甚至,根本连梦境也再未显现。
——在这次各归各位之后,时空回到正轨,两人之间的牵引也彻底中断了。
自那之后,陌以新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希望,再也不曾从房中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此人如今是死是活。
又站了一会,天光大亮。
叶笙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抬步回房。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飘飘好似没有实质的幽魂。
叶笙知道来人是谁,却不想与他过多碰面。她很清楚,自己这副身躯、这张面容,曾经是他最亲密的人。
在他眼中,她的每一寸眉眼、每一笔轮廓,都是林安。
他目睹她死去,又看着她“活”过来,却换成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这场重逢,是一场无法回应的残酷。
每一次相见,于他而言都是一次新的撕扯,只会有更多痛苦挣扎,茫然无奈。
叶笙脚步不停,继续离开。
“叶姑娘。”身后响起一道冰凉的声音,仿佛对着这个背影,唤出一句“叶姑娘”,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毕竟,她曾是楚晏,曾是林姑娘,曾是他的安儿。
“叶姑娘,”他继续道,压抑着声线的颤抖,“安儿嘱咐我,代她谢过你。不只是她,我同样欠姑娘一声谢。”
叶笙脚步微顿,没有转身,只道一声:“不必。”
“安儿说,倘若姑娘有任何为难之处,我必当全力相助。”陌以新道,“姑娘回来已有数日,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若姑娘想回夜国,我会叫人送上车马盘缠。”
叶笙沉默片刻,这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陌以新。
视线甫一相触,她的瞳孔便是一缩,惊异之色在眼中乍现。
眼前之人,不过两日未见,原本如墨的长发,竟已白了一半。仿佛一夕之间被霜雪染过,沉沉垂落在肩头,黑白交错,触目惊心。
他的面容仍旧年轻,愈发显得那白发格外突兀,仿佛有人将他体内所有的温度与色彩,一寸寸抽离,只剩下这漫无边际的白。
陌以新恍若未觉,他站在破晓的微光之中,神色平淡,是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从未崩溃过。
叶笙暗暗叹息一声,顿了顿,才开口道:“林安那个世界,比这里好多了。”
陌以新眸光微晃,眼中升起一丝迷离。
“我在那里过得很好。”叶笙接着道,“之所以决定放弃我已经喜欢上的生活,重新回到这里,是因为林安告诉我,要杀阳国公,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许多人,包括绿沉。”
陌以新已听林安说过,绿沉也是针线楼的人。
他沉默一瞬,道:“绿沉是叶姑娘的朋友?”
“不,我不过是在楼里听过这个名字而已。”叶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林安她,会记得这样一个名字。
在所有人眼中,一个暗线为任务而死,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或许值得唏嘘一声,顶多了。
可林安,却在那个生死存亡之际,仍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叶笙缓缓吸了口气,“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想帮她。”
陌以新冰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喃喃道:“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她这个人,连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都会放在心上,何况是你。”叶笙淡淡道,“我想,她在那个世界,最记挂的便是你。或许,你也该为了她,保重自己。”
陌以新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女子脸上,目光一寸寸凝固。
他的双眸渐渐失了焦,心跳一点一点加快。早已在痛苦中麻木的四肢百骸,竟又充斥了某种压抑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张脸,与记忆中几乎无异。每一寸,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的影子。
然而,就在他看进女子眼中的一刹那,他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重锤击中。所有沸腾的血液就在这一瞬间骤停,又迅速冷却。
那不是她。
再也……不是她了。
陌以新缓缓攥拳,用力掐着掌心,一字一句道:“那个世界,待她可好?”
叶笙一怔,似乎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道:“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福利院——也就是救济所长大,只是,她很厉害,不但从不自怨自艾,还在那个世界的科举中,考到了最高的位置。若放在这里,便是拜师名门、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
陌以新静静听着。安儿从未讲过这些,他也从未追问过那个世界的事。当他得知“穿越”这件事后,在他内心深处便始终藏着一种恐惧,怕她终有一日还会回去。
此刻才知——原来,她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原来,她是在黑暗中,长成了一道光的样子。
叶笙顿了顿,“所以,只要她想,她会过得很好。”
“多谢姑娘好意。”陌以新的声音低哑而艰涩,带着自寒潭深处浸染的冰凉。
“我想,我该彻底告辞了。”叶笙语气平静,音色沉沉,“我的去处自有打算,你不必管。”
陌以新负在身后的双拳,再次颤抖了一下。
彻底……告辞。
这张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面容,也要从此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陌以新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一句,只道:“姑娘保重。”
保重她曾经停留过的身体。
再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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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三年后。
繁华了三百年的景熙城, 到如今也依旧繁华着。
三年前那场变故——长达一个月的军队戒严,从天而降的银票,和接连发生的两次爆炸……几乎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直到今日, 还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年在混乱中登基的皇上, 在位一年后, 朝局稳固,四境皆安,楚朝万象终于复归往日的升平。
而就在此时,这位渐受爱戴的新皇,却将皇位禅让给了当时的翊王世子楚宣平,举朝震动,民间哗然。
他在动荡危局中即位,又于昌平盛世时退隐。在位仅仅一年,只留下“怀安帝”这个寥寥数笔的名号, 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 如流光一掠, 转瞬成烟。
景熙城西郊,有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三进三出,屋舍整齐,树木修剪得干净利落, 门前石阶亦擦洗得一尘不染。只是院内过于空阔, 仿佛每一处都留了几分空白,也并不打算填充,只是照着规矩建好, 却没往里面装入生活的痕迹。
水缸里有新水,檐下晒着洗净的衣物,可整座宅子却仿佛与这人间隔了一层, 冷清得没有回声,连空气中都缺了点人的温度。
像是有人住着,却并不曾真正“活”在这里。
一间偏院的回廊下,两名弱冠年岁的青年并肩而坐。两人面容相似,周身气势却迥然不同。
“这两年,陌大哥的身子愈发差了。”说话之人是风青。
他和风楼,已经不再是那十六七岁的少年,陌以新也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府尹。那声熟悉的“大人”,变成了“陌大哥”。
风楼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林安的消失,连他们都时常难以适应,那种空落落的黯然惆怅,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可他们的难过,与陌大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风青叹了口气,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陌大哥曾被震断一身筋脉,若不是有爹救治,根本活不到今日。从前爹便叮嘱过,每年到了秋日,都要给他药浴,才能稳固根基,养气补元。可是从前年开始,陌大哥便再未药浴过了……”
风楼神色更沉,却仍然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知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又实在没有办法。
林安刚走那年,陌大哥还每日药浴,直至过冬。
可到了前年秋天,风青准备好药浴,陌大哥如往常一般进去,尚未坐下,便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那一刻,两兄弟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风青颤着手为他把脉,良久,却只挤出一句——“忧思太甚,急火攻心”。
两人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知道,陌大哥并无新伤,不过是那一盆药浴,又让他想起了林安。想起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林安冒冒失失闯进他房里,正撞见他在药浴,窘得满脸通红。
那次吐血以后,他们再未提起药浴之事。
可是,生活中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她早已成了一种习惯。没有药浴,还有别的。
每逢年节,每次出门,每一餐饭,每一夜……
他们能避开药浴不谈,可所有这些点点滴滴,又该怎么办?
陌大哥没有新伤,不过是那同一个伤口,一次又一次被反复刺入、撕扯,深入骨髓,永远无法愈合,连长出一层疮疤都是奢望。
禅位后,他就这样继续活着,不见外人。
只除了每年中秋,沈玉天和花世会来看他,一起喝酒谈天。
每次之后,陌大哥都会面色微酡,眼中也多出些许迷离,可他却从未醉过。
他们甚至希望,陌大哥能大醉一场,再醒来时,便从那场幻梦中一并醒来。
“再过两日,又是重阳了。”风青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我真怕……”
风楼的神色愈发沉闷,他知道风青怕的是什么。
林安走前的那个重阳,陌大哥曾带她一同去天影山扫墓。他们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两年重阳,他仍然会独自一人进天影山,从早待到晚,每次出来,便像是又死过了一次。
他们真的会怕,某一次,他会当真死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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