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61章

“夫君!”阮玉蕊哭着扑到苏清友身边,捧起他痛苦狰狞的脸,无声为他擦去泪水。

苏清友蓦地抓住妻子双肩,低哑道:“你也知道,对不对?你刻下那句诗,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对不对?”

“这件事,是我爹告诉我的。”阮玉蕊轻声道,“夫君,我知你心有遗憾,所以总想潜移默化地开解你,让你能真正快乐起来,在未来某一天发现真相时,能稍稍理解父母的苦心。可我不知道,原来你心里的结这么深,你的恨这么重。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友脸上尽是绝望,他向后瘫倒,喉咙里迸出嘶哑的怒吼:“我宁愿战死,宁愿残疾,宁愿只闪耀过一瞬,也不要这样平淡的一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

苏清友的咆哮响彻在每一个人耳中。

苏老将军早已老泪纵横,他从来不曾想过,他们对苏清友的保护,终究没能让他像普通人一般安稳平顺地生活,反而让他在仇恨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年,最终成了一个杀人凶手。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不忍再看苏清友的面容。

这个男人的外表,始终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俊温雅,谦和友善,谁也不会忍心将他和眼前这个狰狞崩溃的男人合二为一。

如果他的父母能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的妻子能早些告诉他真相,如果他能尝试去热爱自己所拥有的……可惜,从来也没有如果。

陌以新说得对,他是苏家最幸福的人,也是苏家最不幸的人。幸与不幸,其实只在一念之差。

林安百感交集,下意识看向陌以新。

他仍旧穿着嘉平会那日穿的绛紫色长袍,三日来都未曾换过。许是因为几次在牢房席地而坐,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袍上也沾着点点灰土。

许久不曾安睡的他,眼底泛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红血丝,棱角分明的下颌也隐隐冒出青黑色胡茬。

可他却并未因此而显出半分狼狈,仍旧长身玉立,如月光般清冷矜贵,又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男人气息。

几乎便在同时,陌以新也望向她,眼中含着无数说不清的感情。

林安想要回他一个微笑,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扑面而来。她努力稳住身子不要栽倒,却还是抵抗不住这阵猛烈的眩晕,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自昏昏沉沉中醒来。

时已入夜,景都的街上行人寥寥。月光洒下,给前方道路带来一点光亮,也映出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

——等等,怎么会在街上?

林安一时愣怔,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人背在背上,身下的躯体结实而温热。

林安恍惚间想起,上一次被人背着,还是叶饮辰——那人轻佻恣意,背着她飞来飞去,仿若嬉戏。

而此时,此人沉稳的步伐显然与叶饮辰风格迥异。

林安脑中有些发懵,下意识道:“大人?”

“醒了?”果然是陌以新的声音。

“我不是在苏府么?皇上将我放了?”林安动了动嘴,只觉喉头发干。

陌以新温言道:“嗯,苏府的事都解决了。”

“哦。”林安顿了顿,“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大人怎会背着我?”

“本该让马车接你回府,可方才又下起雪来,道路格外湿滑,马车不便行走。所幸苏府离府衙只隔着两条街,所以……我背你回家。”陌以新的声音轻轻缓缓,温醇悦耳。

林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一睁眼便看到落雪,可身上似乎丝毫不觉湿冷,仿佛并未淋雪似的。她抬手摸了摸头顶,原来自己正罩着一条披风,从头顶兜帽直盖到脚,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林安微一侧头,果然看到,陌以新墨色的长发间已落上一层轻雪,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柔和而圣洁的光华。

他冷俊清隽的侧脸,同样笼着细白的雪絮。薄唇间呼出的热气在寒夜中袅袅升腾,如一缕孤灯,在无边冷意中静静燃着。

他一身风雪,步履沉稳,每一步都深深踏入雪中,却又轻得仿佛不沾尘世。他就这样身躯微弓,在雪幕中开出一条沉默又温柔的路。

此时此刻,他行于夜色最深处,阴影之中,风雪尽头,却恍若梦中神明。

林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会,才道:“那风青和风楼呢?”

“你晕倒后,风青再次施针,将你体内毒性暂且稳住。他说你身子虚弱,不宜立刻挪动,最好先在苏府歇息一个时辰,暖好身子。他已先行回府,为你准备药浴祛毒的材料,风楼也去帮他了。”

林安轻抿唇角,咳嗽两声:“原本我醒了便该自己行走,可我还是很没力气,有劳大人了。”

陌以新轻轻笑了一声,道:“冷吗?”

“不冷。”林安重新将头埋了下去,“大人的披风很暖和。”

陌以新踏雪而行,温声叮嘱:“回去以后,好好养身子,过几日便要过年了。”

“对啊,这还是我在楚朝过的第一个年。”林安眼眸刚刚一亮,又不禁怅然道,“可怜苏老将军,竟要在这喜气将至的时节,再次经历悲剧。”

“你可同情苏清友?”陌以新问。

林安叹了口气:“在我家乡,有这样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人的生与死都并非自己选择,倘若在世上短短数十年,还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那么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我很同情他,只是他实在不该杀人,这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陌以新轻声重复着林安念的诗,声音被风雪吞没,只在唇间轻轻颤动。

这句诗中的洒脱与勇敢,是她一贯所有。他本该一如既往地欣赏,心中却生出一丝不足为人道的涩意。

他很清楚,林安自一开始便是不得已才投奔府衙。未来终有一日,针线楼的事会有结果,她也终会摆脱这一切束缚,恢复自由身。那时,她不再需要庇护,也不再需要他。

他该为她高兴的。

可想到那个“终有一日”渐渐临近,心头竟泛起一丝失重的荒芜——仿佛有什么将从指缝中溜走,而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不放。

陌以新目光微敛,眸底波澜不动,却紧了紧托起她的双手,像是要将这份触感彻底占有,直至永远。

林安没有觉察陌以新异样的情绪,她心中在想另一个问题。

苏清友的两位兄长都是战死沙场,英年早逝,顾玄英的两位兄长亦是如此。如此满门忠烈的事迹,通常都应发生在战事连绵的乱世,可依她穿越至今所知,楚朝国力强盛,疆域稳固,周边小国都要以进贡、纳质来交好。

除去淮南王叛乱这种意外事件,哪里有那么多战场?

她心中疑惑,便也不多揣测,径直问了出来。

陌以新已收敛心绪,了然道:“先皇在位之时,北方揉蓝国与漱月国,曾连同周边几个部落小国,挥军南下,屡犯楚朝边境,南方诸国也趁机发难,边境诸城民不聊生。

后来,楚朝众多军将的牺牲,换来了一场又一场胜利。北国军队被击退八百里,退居沙漠以北,南方诸国也兵败而走,龟缩不出,楚朝才重新赢回万国来朝的太平之世。直至如今,也不过十年而已。”

“原来如此……”林安点头喃喃,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带着一声悠长轻软的喟叹。

陌以新只觉有一道轻柔的气息自颈间扫过,温热而细腻,在他肌肤上漫开一阵酥麻。他身形一僵,肩膀更是不自觉绷紧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定下心神,嗓音微哑转移话题:“对了,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林安一怔,下意识道:“好消息。”

陌以新并不意外,唇角轻轻一勾,道:“还记得吧,苏老将军本为嘉平会备了一份大礼,要赠予运气最好之人。”

林安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绣工精致的小布囊。那原是为抽奖所用,谁知奖还未抽,倒先引发了这一场牢狱之灾。

“这份大礼,最终给了你。”

“什么!”林安失声叫道,着实惊了一跳。

苏府刚刚发生命案,凶手又是府上四公子,何人会有心情和胆量去提抽奖之事?

更何况,那份大礼是要给运气最好的人,自己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嘉平会,便参加到了大牢里去,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人吗?

“苏老将军一向是有始有终的人。”陌以新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唏嘘,“你晕倒后,老将军说,你替我入狱,乃有情有义,有胆有识,又遭受一场无妄之灾,落得一身病症。这份大礼,便算作给你的嘉奖与补偿。”

林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之所以如此虚弱,只是因为毒发,而与坐牢无关。

苏老将军刚刚经历了这般沉痛打击,竟还不忘补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无名小卒,给她这份发自肺腑的体面和善意,实在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真英雄。

可这样一个好人,为何却要面对人世间最大的无奈?

陌以新觉察到林安的情绪,出声道:“不想问问大礼是什么?”

林安回过神来,重新提起一丝兴致,道:“是什么?”

嘉平会那日她便十分好奇,能被苏老将军拿来当做大礼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

金玉珠宝?锦绣珍玩?苏府能拿出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可总觉得似乎俗套了些。

“是烟花。”陌以新轻声道。

“烟花?”林安显然出乎意料。

“嘉平会开在腊月十五,一个月后,便是上元节。”陌以新娓娓道来,“苏老将军准备的这份大礼,便是在上元之夜,为这个最幸运的人,放一场烟花。”

林安不由张大了嘴,烟花——这是她从未预想过的答案。

她怎么也想不到,苏老将军武将出身,又已过古稀之年,竟还有如此令人神往的浪漫情怀。

上元夜的一场烟花……在满城抬头的那一刻,天光为她一人盛放。

林安满心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要忘了,还有一个坏消息。”陌以新轻咳一声,打断了林安心潮澎湃的美好想象。

林安心头一凛,小心问道:“坏消息又是什么?”

第62章

“呃。”陌以新顿了顿, “苏清友布置的杀人机关中,需要用到磷粉。而磷粉,恰巧也是制作烟花的原料之一……”

随着陌以新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 林安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嘴角。良久, 她颤声道:“你不会是想说, 那个原本要送给我的烟花,被苏清友给毁坏了吧?”

陌以新无奈道:“苏清友原是想着,待案情尘埃落定,就算有人发现烟花毁坏之事,也不会再与案件联系起来,所以——”

“大人,你莫不是在逗我玩吧!”林安无语凝噎。

烟花坏了也就算了,一口气说完不好吗?非要分出好消息、坏消息来,平白吊起了人的胃口, 又一趟过山车直冲谷底。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 忍不住在陌以新肩头狠狠捶了一下。

陌以新肩上挨了这一拳, 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让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甚至低低笑了一声,含着几分克制的欢愉。

转念间, 又怕背上之人气得狠了, 连忙轻咳一声止住笑,解释道:“我并非有意捉弄你。”

林安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动手打人了?心中却毫无歉意, 只闷闷应了一声:“哦。”

陌以新想了想,又开口道:“安儿不必惋惜,你可知晓, 这世上最美的烟花现在何处?”

林安一愣,脱口道:“何处?”心里却在嘀咕——他总不会要说,那烟花就在他的手上吧?

不知想到什么,陌以新忽而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你可听过江湖一代名盗,人称‘枕江风’花世的名号?”

林安摇了摇头,叹息道:“说实话,自从来到这里,我最好奇的,便是你们口中的‘江湖’,可惜过了这么久,连江湖的边也没摸着。”

陌以新轻笑一声,悠悠道来:“‘枕江风’花世,常年行走在江南一带,武艺高超,尤擅轻功与偷盗之术。他行事洒脱张扬,交友广泛,身边聚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手下,跟随他做劫富济贫之事。久而久之,名声渐起,甚至有人慕名加入。于是,花世索性成立帮派,名为‘花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