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稳地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又重新放回桌上。抬起头来,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没有慌乱,没有忧虑,没有一丝被人戳破的尴尬。
这样的淡然自若,让林安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大哥,你说话啊!”萧濯云急切道。他很清楚,陌以新还从未错过。
萧沐晖泰然一笑,竟有种更甚于往日的风流蕴藉,他从容地看着陌以新,道:“请陌先生继续。”
陌以新的面色也丝毫未改,淡淡道:“倘若你不是萧沐晖,我很早便会开始怀疑。一来,案发之时,此人要在舍利子近旁,监守自盗是最大的可能。
二来,能寻来那样一颗价值不菲的珍珠,可见此人非富即贵,手腕不凡。可我始终未曾这样去想,因为,我和濯云一样相信着你。”
萧沐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笑似叹:“抱歉,让陌先生失望了。”
此言一出,已算承认,萧濯云顿时一脸错愕:“大哥?”
陌以新接着道:“每当我的思路指向你,我都会下意识将它否定,除了出于信任,还因为,我想不出你有任何理由做出此事。直到昨晚花世夜闯相府,我才将前前后后串联在了一起。”
“花世?”萧濯云眉心愈发紧蹙,“昨夜潜入我们府上的人,是花世?”
萧沐晖沉默不语,又拾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安却敏锐地觉察到,他的神色在此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痛苦,似决绝。
林安下意识看向萧少夫人,这个明艳的女子,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惊愕、不忍、悲凉……种种情绪蕴在她眸中,随着泪光闪动。
她轻颤着手拿起茶杯,用力抿了一口,倔强地将泪意压了下去,分毫未让它滑落。
陌以新缓缓道:“舍利子在世间独一无二,不同于寻常金银珠宝,很难销赃,因而疑犯的动机不会是为财。联系此前花世意图偷盗舍利子的江湖传闻,以及现场留下的红花图案,不难判断,疑犯所做的这一切,很可能是为了针对花世。
花世江湖人称‘枕江风’,轻功高强,踏雪无痕,却在夜潜相府时惊动众人,靠轻功才得以逃脱追踪,难道只是他一时大意?”
陌以新略一顿,轻轻摇了摇头,“我想,也是因为有人早有预料,守株待兔罢了。”
萧沐晖唇畔轻勾,露出一个清隽儒雅的微笑:“不愧是陌先生,每一个不合常理的细节,都能成为你推断中的一环。我对花世,的确已经恭候多时了。”
“啪——”清脆的一声,萧少夫人手中刚要放下的茶杯,蓦地摔在地上,碎了。
“为什么?”萧濯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沐晖,“大哥,你与花世有何过节?为何要嫁祸于他?甚至不惜做出偷盗之事?”
“还记得我昨夜问你的问题吗?”陌以新对萧濯云道。
“当然,你问我大嫂的家世来历——大嫂名叫苏锦阳,是江南巡抚苏冰大人之女。”萧濯云迅速重复了一遍,“可这又如何?”
“江南巡抚?”林安不由轻呼一声,“我记得大人讲过,因花世劫下焰火弹之事,江南巡抚多年来一直倾力缉捕花世。”
“不错。”陌以新点头,“可沐晖所为,自然不会是为了替岳父大人出气这般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忽而沉声问道:“还记得那出名叫《三人抉》的戏吗?”
三人抉?林安脑中蓦地一闪,仿佛有一道亮光穿越而过,让许多迷雾瞬间清晰了起来。
一个女捕快与盗贼相爱,然而两人身份悬殊,立场对立。后来,女捕快在父亲的安排下嫁给富商之子,公子待她极好。
可是,公子知道了他们的往事。痛苦纠结间,公子决定让女捕快自己选择……
林安脑中回想着《三人抉》的情节,耳畔传来陌以新一声轻叹:“那日沐晖安排的这出戏,或许,也是正在上演的现实吧。”
萧沐晖仍旧淡笑着,然而这笑容已从泰然变为浓浓的自嘲。
直到此时,始终静默的苏锦阳终于难以置信地开了口:“沐晖,你……都知道了?”
萧沐晖望向自己的妻子,眼神清澈:“锦阳,我的确是有意安排了那出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也会如戏里的公子一样,给你自由。”
言罢,萧沐晖没有再看苏锦阳一眼,独自站起身来,平静道:“陌先生所言全部属实,舍利子仍完好地在我这里。关于这件事,我会禀明皇上,辞官请罪。”
苏锦阳呆呆地坐着,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萧沐晖笔直地走到雅间门口,站定片刻,虽未回头,还是又开口道:“锦阳,我托江湖朋友放出花世偷盗舍利子的传言,又在现场留下红花图案,只是为了借此引他出来。
因为我知道,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容忍被人冒用身份,一定会来景都一探究竟,或许……便会来府上看你。
所有的事我都认,但我萧沐晖设下此计,绝无真正陷害之意,只要他现身,我自然会将一切和盘托出,承担罪责。”
萧沐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喉间滚动的情绪:“我……很想要亲眼看看,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五年来,他从未踏足景都,你们也未曾再见一面。
可他一日不来,你便一日别无选择地与我生活在一起。我想与他一同站在你面前,我想你……不必再别无选择。”
林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亦有些发涨。
这位端方清傲的萧大公子,竟是在用自己的前途与名声,为妻子换来一个……选择他人的机会?
“你是想见我?”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所有人俱是一惊。
雅间的门紧接着打开,一道红色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不是花世又是谁?
“花世!”萧濯云第一个叫出了声,猛然站起。
他清晰记得昨夜追踪之人,正是这样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此时的他,已无意再追究夜潜相府之事,只想与他一决高下,替兄长出一口气。
“花世……”苏锦阳也站了起来,恍惚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萧沐晖浑身一震,喃喃道:“你怎会在此?”
“是我让他来的。”陌以新轻叹一声,“一切总要有个了结。”
萧沐晖将视线锁在花世身上,用力紧盯着,几乎要将他看穿。
直到自己的双目和鼻尖都涨得酸涩,他才微微低下头,轻笑一声:“的确与我很不相同。”
是的,很不相同……林安默然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张扬不羁,一个内敛自持;一个慵懒风流,一个清贵端方。
好似两条平行线,本应看不到交集。
花世却没有看萧沐晖,而是转向苏锦阳,一字一句道:“苏眉,别来无恙。”
一个是江南巡抚倾力缉捕的江湖大盗,一个是江南巡抚之女……林安不明白他为何唤她苏眉,却明白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故事。
苏锦阳浑身一震,眼中泪光更盛,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花世,你欺人太甚!”萧濯云一拍桌子,便要跃身上前。
萧沐晖轻轻抬起一只手:“濯云,退下。”
花世并未理会这些,接着对苏锦阳道:“后来我去找你,他们说,你嫁到了景都。”
萧沐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转身迈步而去。
林安忽然就想起看戏那日,七公主对《三人抉》的解读——
“表面上是女捕快在两个男人之间抉择,可另外两人又何尝不是?公子要抉择是成全别人,还是成全自己;盗贼也要抉择是自己孤单流浪,还是介入别人已有的姻缘。”
可在现实的故事里,那个公子用自己决然的爱意,为三个人都做出了选择……
“等等——”林安忍不住站了起来,“萧大公子,你不是说,要让夫人自己选择吗?她尚未开口,你怎么就要先走?”
已经转过身去的萧沐晖,身形一僵,却没有再转回来,只淡淡道:“谢谢。我想,我早该知道结果了。”
……
三日后的下午,林安与七公主坐在府衙后院的凉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摊放着一本书。
两人看着同一本书,眼睛都有些发红,七公主更是时不时抹一把泪。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陌以新与萧濯云走了过来。
林安将书抬起,给两人看:“是七公主带来的戏本,《三人抉》的戏本。”
七公主一面抹泪,一面道:“没想到沐晖大哥竟是戏里的公子,真是太可怜了。”
“喂,我哥才不需要同情!”萧濯云严词反对,“兄长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想嫁给他的人能从玉舟湖排到会临湖。这点小事,连打击也算不上!”
林安十分理解萧濯云的心情,可那一日,她也亲眼见到了萧沐晖的落寞——那样一个清傲的贵公子,终究……竟是不敢亲耳去听一个答案。
林安吸了吸仍旧发酸的鼻子,向陌以新问道:“大人,皇上对萧大公子如何处置?”
“濯云正是来说此事。”陌以新轻叹一声,“夺职罚俸,五年不得入仕。”
“讨厌,沐晖大哥真是太可怜了!”七公主又啜泣起来,“舍利子又没有丢,舅舅真是一点也不通情达理……呜呜……”
“沐晖可还好?”陌以新道。
“大哥这两日都待在府中,不是在练字,就是在练剑……”萧濯云叹了口气,冷冷道,“那个女人……还有消息吗?”
他显然是在问苏锦阳,也不知是为谁在问。
陌以新摇了摇头。那日酒楼一见,萧沐晖离开后,他们几人也随后离去,只留下苏锦阳与花世。
自此,苏锦阳便再无音讯了。
“花世呢?”萧濯云神色更冷。
陌以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萧濯云:“昨日一早,我在书房看到这张字条。”
林安是看过这张字条的——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自归江湖远,前世入浮尘。”
——上面只有这样一首短诗。
“这是什么意思?”七公主睁大眼睛,“怎么好像是看开前尘的样子?”
“他当然看得开了,我才看不开呢!”萧濯云气道,“我不明白,大哥为何不争?”
陌以新摇了摇头:“五年的朝夕相处与真心相待还不够吗?还要如何争?”
萧濯云一时语塞,气得背过身去。
七公主长叹一声,开口问道:“陌大人,听说你与花世相熟,你知道花世与大嫂……哦不,是苏锦阳,你知道他们从前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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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那天早上, 我问过花世。”陌以新缓缓道,“七年前,苏锦阳辅佐父亲剿灭花漫天, 却阴差阳错, 与花世两相心悦。
后来, 因身份悬殊,两人暂时分开。再后来,却是因沐晖的提亲,再无转圜。”
“兄长一向正人君子,绝不可能做出夺人所爱之事,他真是不知情的!”萧濯云忍不住又转回身,愤愤不平。
“这五年来,大哥待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不知回绝了多少甘为妾室的高门贵女, 一心一意待她, 可到头来……她竟没有心!”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能在成婚五年后忍痛放弃,自然不会是横刀夺爱之人。
可苏锦阳那样一个明媚倔强的女子,因父亲的勉强而嫁到景都,与花世永隔天涯。带着这样的枷锁, 她怎么可能再轻易敞开心扉, 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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