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8章

眼见林安面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原本还在欲扬先抑的风青也不敢多渲染了,连忙道:“你别怕,别怕,我可是神医,你不会没救的。”

林安那一路向悬崖狂奔的思绪有了一瞬的回转:“你是……神医?”

风青咧嘴一笑:“我在府衙的身份,是仵作。可我真正的身份,是医者。”他微微一顿,神色郑重几分,“你可别以为我在吹牛,我爹人称‘第一怪医’,而我继承了他的全部衣钵。像你这种毒,我虽然尚无把握根除,但要保你不死,应当不成问题。”

“是、是吗?”林安喃喃道。

她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仿佛每个好消息后面都还要跟着一个坏消息,令她一时不敢高兴得太早。

“当然!”风青拍了拍胸脯,“你还在昏迷时,大人便吩咐过了。”

林安忽然想起,刚刚苏醒时,她听到一句“除此之外没有大碍”,原来这个“除此”,便是指她中毒之事。

林安看向陌以新,又看了看风青,诚恳道:“谢谢。”

针线楼所谓的同伴对她毫不犹豫便下重手,而她要潜伏算计的人却在真心帮她。林安这一声“谢”,是十足十的。

陌以新微一点头,便换了话题,道:“林姑娘原本是有何事?”

林安一愣,想起自己方才是要去前院找衙差向陌以新传话来着。她收回心神,郑重道:“我是想找大人,给大人提一个醒。”

陌以新看着林安,墨色瞳仁中流过一丝光华:“提醒什么?”

“我听说,在谭秋死去那一日,她的一只绣花鞋被鸟衔飞,一路飞到华莺苑。”林安道,“这事有些古怪。”

风青接道:“是啊,那么通人性的鸟可不多见,听说它还有个名字,叫‘小玉’,谭秋养了很久,常带它去酒楼,它便识得了去酒楼的路。也难怪谭秋在一息尚存之际,在鞋上写了‘救’字,让鸟带去酒楼求救。”

此事看起来顺理成章,林安却摇了摇头:“或许,并非如此。”

“此话怎讲?”陌以新示意她说下去。

“若是谭秋在危急时刻放鸟去传递求救信号,为何要选用鞋?鞋的负重会减慢鸟的速度,还有衔不稳的风险,这与着急求救是矛盾的。”林安稍作停顿,“案发现场就在谭秋家中,要找到一方手帕、一角衣料,绝非难事,不是都比鞋子要合适多了?”

陌以新道:“林姑娘的意思是,鸟不是死者放飞的?”

“不错。相比于以求救为首要目的的死者本人,真正放飞鸟的,更有可能是凶手。”

“可若是凶手,也大可以选择手帕这类更为轻便的物件,同样没有道理选择一只鞋,徒增疑点。”

林安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这只鞋对于凶手而言,一定有额外的特殊意义。”

陌以新轻轻一笑:“想必姑娘所说的提醒,便与此有关了。”

林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钱老板曾说,谭秋是玉娘在景都唯一的好友,那么在玉娘死后,会替她收拾遗物的人,也只能是谭秋了。”

风青道:“是啊,玉娘之死当时是以意外结案,她的遗物不会作为证物被官府保存,自然便给替她收尸的谭秋了。”

“这就没错了。这三起命案中,恰恰有三只绣花鞋。”林安缓缓道,“玉娘死后在崖边仅剩的一只绣花鞋,被谭秋收走;接着谭秋横死,她的绣花鞋被鸟带到华莺苑;继而便是华莺苑的老板娘遇害,而她的尸体上,又少了一只绣花鞋。”

风青瞪大了双眼,眼前仿佛有一条线将这些事全都串在一起,某个念头已经呼之欲出,让他愈发惊诧。

“这不是华莺苑的诅咒,而是……绣花鞋的诅咒。”林安说出了这个推论,“仿佛是绣花鞋在传递着被杀的命运,死者的绣花鞋传到谁手里,谁就会成为下一个横死之人。”

风青面皮抽了抽,喃喃道:“那么,钱夫人丢的那只绣花鞋……”

林安看向陌以新,沉声道:“我便是想提醒大人,或许,在找到那只绣花鞋以前,老板娘不一定就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原本她想告诉陌以新,是想体现自己的价值,慢慢刷点好感,为自己以后的出路积累一点筹码。可经历了方才的事,她也想真心帮他一次。

风青张了张嘴,讷讷道:“圣旨期限只剩不到两日,居然连会不会再有受害者也说不准了。”他苦着脸,又忽而眼睛一亮,“难怪,难怪……”

林安反而一愣:“难怪什么?”

“难怪大人今日上奏皇上,请都指挥使调兵三百,严守华莺苑和泊阳侯府,原来是知道凶手还有下一个目标,先将与死者有关联的人全都保护起来,以防万一啊!”

林安怔了怔,原来陌以新也已想到了这一点,看来她这个人情,也算不得了。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多谢林姑娘好意。”

林安避开他的视线,并未开口。此人对她的隐瞒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说破,在这个人面前,她难免还是有些不自在。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安在小院的井边简单梳洗一番,便向着昨夜记忆中衙门大堂的方向而去。虽然她尚不知陌以新几点上班,不过,这毕竟是她正式被收留后的第一天,先去和上司打声招呼总是没错的。

路过庭院时,远远便见一个少年站在树下,啃着手中的白馒头。只看这一眼,林安便认出来,这位便是昨天从紫艾手中救下她的高手——风楼。

正巧,陌以新和风青也从另一边走来。

风青招呼道:“林姑娘。”待走近后,又热心地介绍道:“这是我弟弟,风楼。你昨日晕倒前见过的,还记得吗?”

林安点头,极有江湖气地抱拳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她从小就是武侠迷,对于武功高强的侠客有天生滤镜。

风青扑哧一笑,又对风楼道:“这位是林安林姑娘,正被江洋大盗追杀,大人答应将她收留在府里了。”

被江洋大盗追杀……林安嘴角抽了抽,这真是怎么听怎么衰啊。

风楼看了林安一眼,只轻轻点了下头。

林安一怔,心道这两兄弟虽相貌相似,却极好分辨。

风楼并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地带来一个好消息。

本以为是大海捞针的当铺搜查,竟然已有结果——在一家名叫“荣锦堂”的当铺,打听到了萧濯云那枚玉佩的下落。

风楼叫来两个中年男子,一丝不苟地介绍道:“这位是荣锦堂的掌柜,这位是负责鉴别估价的朝奉,二人都见过那枚玉佩,据他们描述,当玉佩之人确是谭秋无疑。”

陌以新看向风楼带回的两人,道:“详细说说。”

当铺朝奉率先开口:“回大人,草民查过了当簿,那女子是在十四日前,带着图案中这枚玉佩来到小店。草民在当铺干了十多年,也见过不少好物,但这枚玉佩实乃成色不错的上品,是以草民印象很深。”

“不错。”当铺掌柜补充道,“当时朝奉先生还叫了草民一起来看,最终开出了一百两银子的高价。”

一百两银子……林安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可相当于风青整整十年的工钱了,确实足够谭秋衣食无忧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做点小生意也绰绰有余,萧濯云出手倒真大方。

“后来呢?”陌以新问,“可有人赎走这枚玉佩?”

第9章

朝奉点头道:“有,还是这个女子,时间是在三天前的下午。因为刚刚过去不久,草民也记得很清。”

林安有些惊讶,玉佩竟是谭秋自己赎回的,而且就在她被害当天的下午,如此巧合,难道这两件事之间会有关联?

想到此,林安便跟着问道:“她来赎玉佩时,神情举止可有异常?比如看上去是否紧张或惶恐之类的?”

朝奉与掌柜仔细回忆一番,却都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有。”

接下来的查问中,也再没能得到什么线索。

将两人打发走后,林安先开口道:“大人,玉佩的事有些古怪。”

“哦?”陌以新轻轻挑眉。他面容清俊,神色微敛,只眸中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兴味,便似月华微漾。

林安抿了抿唇,接着道:“最奇怪的就是,当玉佩与赎玉佩的前后矛盾。”

风青大大咧咧道:“这有什么奇怪,去当铺典当的人,很多都会在日后将物品赎回。不然就不叫典当铺,叫售卖铺了。”

林安道:“这话是不错,但你说的这些人,一般都是在生活上一时遭遇了困难,急需用钱,待困难度过,手头宽裕了,便将物品赎回来。可对于谭秋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

“有什么区别吗?”

“谭秋将玉佩典当后,没有如萧二公子建议的那般离开酒楼,依靠这些钱另寻营生,而是隔日便给自己买了一身昂贵的衣裙与绣鞋,丝毫不见节俭。这说明她典当玉佩不是为了应急,只是想花钱而已。如此一来,她又拿钱去赎回玉佩的做法,就完全说不通了。”

林安见陌以新也认真听着,便继续道:“而且,她已经花掉近十两银子买了衣物,又是如何凑够钱重新赎回玉佩的?难道是用上了从前的积蓄?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又非要赎回玉佩?从当玉佩到赎玉佩,短短十日之间,发生了什么改变?”

“没想到啊没想到。”风青咂着嘴摇起头来。

“你想到什么了?”林安忙问。

“没想到,你和大人一样,喜欢思考这些奇奇怪怪的事!”风青道。

林安无语,索性不理会他,转向陌以新道:“大人觉得呢?”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方才你问当铺老板,谭秋赎回玉佩时,神情举止可有异常,我想,你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林安一愣,便也没有推辞,分析道:“我想,谭秋能在拿到玉佩后没两日便将玉佩当掉换钱,说明她原本对玉佩或是玉佩的主人没有其他心思,也没有要拿这个做文章。所以,赎玉佩这件事,应当也不是她自己的想法,而是被人唆使的。谭秋那天下午刚赎回玉佩,晚上就被人杀害,这实在也太过凑巧,若再大胆一些猜测,这个唆使她的人,或许正是凶手。”

“根据当铺朝奉的说法,谭秋赎回玉佩时,言行举止并无异状,这说明她并非被暴力胁迫,那便很可能是被收买的。”林安继续道,“有人花钱收买谭秋去赎回玉佩,等谭秋完成任务后,又将她灭口,再用玉佩嫁祸萧二公子。而谭秋根本不知此人包藏祸心,对她来说,反正赎玉佩的钱是对方给的,自己非但不亏,还能捞到更多好处,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听起来很有道理。”风青插上一句,“大人觉得呢?”

林安一口气分析完,也在等陌以新发表见解。此时见陌以新仍旧只静静看着她,不由问道:“大人想说什么?”

陌以新沉默一瞬,竟向她走近一步,倾身靠近了些。

这张脸清俊近乎无暇,此刻离她不过半步之遥。他的眼眸清明如月,投来一束清淡的光,直落在她眼中。

林安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难道她有哪里说错了?她抿着唇,坚持回视着他,没有避开视线。

陌以新压低声道:“林姑娘如何知晓谭秋何时买了衣裙,又如何知晓那衣裙价值几何?”

糟糕……林安眉心便是一跳。

昨日他们说起谭秋那身衣裙的蹊跷时,她本应是在“昏迷”的!

“原来,林姑娘是在装晕。”陌以新唇角含笑,声音更轻。

林安:……

对视不过三秒,她迅速别开视线。

三番两次被同一个人抓到骗人的把柄,真是……太丢脸了!

“大人在说什么?”风青大声问。

“没什么。”林安极快地回答。

“可你怎么脸红了?”风青狐疑。

“精神焕发!”林安转身走了。

……

早饭后,陌以新便带着风青与林安出了府。风青顺口问了句去往何处,陌以新只简单答了两个字——出城。

林安让自己尽量忘记先前的尴尬,将心思放在案件之上。

玉娘是在城外坠崖的,当时虽然以意外结案,可在谭秋和钱夫人又相继被杀后,玉娘的死显然也应当重新彻查。

路上,三人经过了华莺苑附近。这一带向来是繁华街区,诅咒的传说让华莺苑的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却丝毫不减附近的热闹。

林安不由望向华莺苑的方向,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