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已经恍若前世, 如今竟这样被人轻描淡写地叫了出来——他怎会知道!
林安心中惊疑不定,仿佛被滔天巨浪汹涌冲击,久久未能言语。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从重重惊愕中回神,猛然想到什么,哑声问道:“你偷看了我的心愿瓶?”
“哈哈哈……”叶饮辰仰头大笑起来,眼底闪着得逞一般的愉悦,“终于想起来了?你方才那惊吓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
这变相的承认让林安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也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怨念。
林安拍拍衣裙站起身来,俯视着仍坐在地上的叶饮辰,质问道:“你骗我说那块破草地是什么望舒坪,就是为了偷看我的心愿?”
时隔数月,她却还记得清楚,自己当初一笔一划写下的——“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这寥寥字句看似再普通不过,实则却隐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叶饮辰耸耸肩,语气自然极了:“你与叶笙相貌一模一样,体内又同样带着魂不断之毒,我要探出你的心里话,只能用点小把戏一试了。”
这个家伙居然就这么毫无愧色地承认了自己的胡扯……林安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抓住他话中的重点——他果然认识叶笙。
“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我失忆了吗?”林安不甘心地问。
“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叶饮辰道,“可即使失去记忆,一个人的本性也不会全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叶笙一向机警审慎,从不轻信任何人。虽然你们容貌相同,但从你身上看不到半点她的影子。与你接触几次之后,我便可以确定,你不是她。”
林安只得长叹一声,叶饮辰这个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极不靠谱,心机却深得可怕,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直至此刻,她终于可以确定,在半溪城那晚,所谓中毒晕倒的“意外”,果然也是早有预谋的试探。
叶饮辰对于叶笙,不只认识,更有了解。叶笙“叛逃”针线楼后,叶饮辰一定也得到了消息。所以早在那时,他便找上了门。
那时,他曾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出去叫人。可林安现在才隐约明白,他那个动作,其实根本就为了借机把脉,确认她体内是否同样有魂不断之毒。
他以遇险昏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因为在面对一个失去意识之人时,人往往会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意图。而那时的自己,丝毫不知正被试探,就那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难想象,叶饮辰是以怎样复杂无语的心情,看着安然大睡的自己。
不过,他显然也收获颇丰,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对他全然不识,也全无恶意。
林安百感交集,心头仍压着一口怨气:“所以,你几次接近我,都是为了试探,那又为何要给我解药?”
“自然不全是试探。”叶饮辰坦然道,“我见过许多聪明人,也见过许多蠢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有时很聪明通透,有时又很愚蠢迟钝。”
叶饮辰仍仰视着林安,稍稍歪着头,扬了扬下巴,勾唇道:“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你才愚蠢!”林安气愤。
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执素温文尔雅地笑着,丝毫没有要为主人出头的意思。
叶饮辰接着道:“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很有趣,自然不能让她毒发身亡了。”
林安无力吐槽,只借机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何要将解药藏在衣领里?万一我没能发现怎么办,你就那么有把握吗?”
“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叶饮辰一脸的理所应当,“我这么久没去找你,你一定会穿着我送的衣裙,将手捧在心口,认真地思念我——不就摸到衣领处凸起的药丸了吗?”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胸中沸腾的怒火。
困扰了自己这么久的疑问,居然是这样一个无厘头的答案——这个白痴一样的家伙真的是一国之君吗?
“那你又怎知我会将药丸给风青看?”在发泄郁闷和解决好奇之间,林安选择了后者。
“以你的迟钝,自然会以为那还是疗伤圣药。再以你愚蠢的义气,自然会将它送给一个懂药之人,试图造福更多人。”
叶饮辰仍旧理所应当地回答,“怎么样,很意外我竟如此了解你吧?”
林安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恨恨想道:总有一天,也要把这个家伙的心愿瓶偷挖出来,看完再踩两脚解气。
“不用想了。”叶饮辰剑眉微扬,“我挖出你的心愿瓶时,自然将我的也一并带走了。”
林安顾不上失望,惊得向后跳了一步,瞠目结舌道:“你、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你满脸都写着‘以牙还牙’四个字。”叶饮辰轻笑一声,终于也站起身来。
原本仰视她的姿态,在站定后悄然转为俯视,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作为君王的识人之术,你只见识了一点点。”
林安沉默,不得不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是逍遥随性,还是高贵疏离?是直言不讳,还是心机深沉?
他看似总是天马行空,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藏着锋芒与算计。
在他身上仿佛围绕着许许多多个谜团,让林安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看起来你似乎有许多疑问。”叶饮辰笑道,“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互相问三个问题,谁都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如何?”
林安不禁有些心动,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补充一句:“你不可以问楚晏的事。”
叶饮辰并不反对,却道:“那你也不能问针线楼的事。”
林安顿感失望,但转念一想,倘若他不愿说,自己问了也是无用。更何况,除了楚晏一事,自己实在没什么值得问的,总不会吃亏,于是也不迟疑,点头应下。
叶饮辰侧头看了执素一眼,执素便心领神会,笑容可掬地退出了屋子。
问答就此开始。
林安抿了抿因紧张而略微干燥的嘴唇,本想问出“为何派人将我带来”,转念却想,他将自己带来,必然迟早要说明用意,不能就这样浪费一个问题,于是转而道:“你和叶笙是什么关系?”
叶饮辰笑道:“你还是浪费了一个问题。这件事我本就答应,再见面时讲给你听——香囊的故事,你忘了吗?”
“香囊?”林安喃喃道,“香囊和叶笙有关?”
“一个大男人,随身带着香囊,自然是与女子有关了。”叶饮辰说着,又取出了那个香囊。
他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香囊之上,带着些许遥远的回忆。
“这个,是叶笙送给我的,是她亲手绣的。这片银杏叶,是夜国王族的标志,代表我。而旁边这片普通树叶,则代表她。我少时曾救她一命,当时我也化名叶饮辰,她便将自己改名为叶笙——取因我而重生之意。”
林安想起除夕夜执素送来的双叶发簪,终于明白了这古怪图案的渊源,不由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等着听一段八卦故事。
叶饮辰伸手在林安额头轻敲一下,道:“这还用接着说吗?亲手绣香囊给我,自然是因为她爱慕我已久。”
这的确在林安的意料之内,只不过……想到自己现在这张脸,曾倾心追求叶饮辰的样子,难免有种别扭的违和感。
“那你和她……”林安试探道。
倘若两人原本是情深义重的一对,便也难怪叶饮辰一直如此关注自己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将两人拆散的罪魁祸首?
叶饮辰摇了摇头,道:“我救过她,与她相识多年,仅此而已。”
林安撇撇嘴,显然不信:“那你还随身带着香囊?”
“傻瓜,那自然也是为了试探你啊。”叶饮辰翻了个白眼。
这个家伙……真是太多心计了!林安深深为叶笙的情意感到不值。
叶饮辰将香囊稍稍举起,道:“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怎会见过这个香囊?”
林安微微一怔,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香囊时,反应太过剧烈,显然很有渊源。可若真要回答这个问题,却又绕不开“楚晏”……
林安思量片刻,道:“实不相瞒,这个香囊曾经出现在我梦中,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
叶饮辰双眸微眯:“只是这样?”
这个答案的确太过含糊,林安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确不是叶笙,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梦中莫名出现这个香囊,或许便是我来此的原因。”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你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这不更说明,我们之间的确有缘?”
林安一愣,难道冥冥之中当真有何关联……可是此时,她无暇多想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即刻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该问什么。
原本针线楼是她最想问的,却被叶饮辰排除了。林安忽而心念一动,开口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与顾玄英相识,是否要支持他谋反?”
既然不能问针线楼,那便换一个切入点,同样能够了解叶饮辰对楚朝的图谋。而他的立场,自然便也是夜国的立场。
叶饮辰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总算带了点脑子。”
林安不屑一顾:“你快回答便是,不要总评论我的问题。”
“这有何难?”叶饮辰满不在乎道,“我早便对你说过,顾玄英所谋与我无关,我也并不在意。”
“当真?”
“我们有言在先,绝无虚言。”
林安思忖着,喃喃道:“那你怎会成为他的座上宾?他在拉拢你?”
“这是第三个问题吗?”叶饮辰挑眉道。
林安一噎,没好气道:“不是,你不说就算了。”
顾玄英总归是要谋反,既然叶饮辰与此无关,那么其余细节,倒也不影响大局了。
叶饮辰笑出声来,接着道:“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何没戴我送的发簪?”
“啊?”林安一呆,这算什么问题?
“怎么?”
林安虽不理解,却暗自想道,反正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要浪费一个问题,便随他去好了。
于是正色答道:“我原本也是想还给你的,那支发簪太贵重,我不能收。”
叶饮辰似笑非笑道:“对于一国之君而言,区区一支发簪,有何贵重?若是没有别的理由,这一点不能说服我。”
林安一时语塞,索性将话摊开:“风青说,发簪这种随身之物,一般都是做定情信物的。倘若我果真收下,难免被人误会。”
“误会什么?”
“你明知故问?”林安斜他一眼,“自然是误会你我有所暧昧了。”
“倘若不是误会呢?”叶饮辰一派云淡风轻。
“嗯?”林安错愕。
叶饮辰却没有等待林安更多的反应,紧接着道:“我的第三个问题,你今日独自出门,所为何事?”
“什么?”林安再次愣住,这……又是什么问题?
“陌以新那般谨慎之人,倘若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让你在无人看护之下独自外出,今日却是为何?”
林安愈发惊愕,没想到叶饮辰对他们的行事风格都如此了解,随口答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叶饮辰俯视着林安的眼睛。
“我……”林安欲言又止。
两人有言在先不得欺瞒,可自己冲动离府的矫情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只好吐出一口气,垂眸道:“抱歉,我不想回答。”
叶饮辰仍旧定定看着林安,沉默不语。
林安别过头:“就到这里吧,我的第三个问题,也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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