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盈秋终于忍不住道:“可你隐瞒事实,便是帮了真凶。枉太子对你信任有加,事事都不瞒你,你竟要他走得不明不白吗?”
司越额头已磕得血迹斑斑,声泪俱下道:“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可太子已然薨逝,难道还要让世人皆知太子私德有亏?若我将此等丑事宣之于众,又如何对得起太子的亡魂?”
楚盈秋一滞,只得长叹一声。
太子终归已经死了,是查出真凶更重要,还是保住太子身后名声更重要……司越选择了后者,再加上他自己的罪责与性命之忧,只好理所应当地瞒了下来。
“说吧。”陌以新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司越伏地哀哭道:“大人所说都是实情。自从在宫中初见菡萏公主,太子便心生爱慕。后来一次出宫,又与公主偶遇,彼时公主轻车简从,只带了一名婢女,在景熙城中游赏,竟遭遇市井浪子调戏。太子上前搭救,后来便一路同游……
之后多日,太子时常微服出宫,每每都要与菡萏公主私下相见,愈发亲近……再后来,公主便送给太子一枚香囊。”
陌以新眉心微蹙,道:“那香囊中放有特殊药材,太子不知?”
司越叹道:“回宫后,小人便向太子进言,请太医先查看一番再行佩戴。”
“太医没查出来?”楚盈秋惊愕。
“太医自然看出来了,也隐晦地告诉太子,里面掺了催动情丝的药材。”司越道,“可太医走后,太子反而大悦,说这是菡萏公主以身相许的暗示,他自然不能让公主失望,便将香囊贴身佩戴,日夜不离。
小人劝过太子,菡萏公主将那种药放入香囊而不明言,恐怕心机不浅。太子却说,纵然是精心安排,也是公主情动难耐,主动献身,于他又有何妨……”
“后来呢?”陌以新道。
司越绝望地闭上了眼:“后来,太子与菡萏公主果然情意渐浓,时常在宫外幽会,有时被琐事缠身不能出宫,太子也会魂不守舍。
直到各国使团将要离楚,太子说,无论如何也要……也要再与公主……后面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说说那晚的细节。”
“时间约在亥时前后,因二位不便同时离席,便约定只要菡萏公主见太子起身,便估摸过一刻钟后再走,相会于无人的玲珑园。
小人与太子一同前往,太子独自进去,小人在园外把风,也好接应公主。”
楚盈秋忍不住问:“可公主一直没来,你不觉得情况不对么?”
“小人的确觉得奇怪,可先前太子再三吩咐,除非园外有人靠近,小人务必死守,不能离开半步。
而且,玲珑园距离天庆殿较远的另一侧还有一道小偏门,小人当时以为,也许菡萏公主更为谨慎,从那个门绕远而行了。
于是,小人始终将注意力放在天庆殿那边,唯恐有人误闯,撞破此事。”
“你在外面时,可听得园内有何动静?”
“不曾。”这些天来,司越早已将那晚之事反复回想了千万遍,“玲珑园紧邻天庆殿,彼时殿内正舞乐设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园中若非高声喧哗,听不见任何动静。也正是因此,太子才选在那里约见。”
“所以,你也不知太子是何时离开玲珑园,去往凤鸣湖的?”
“这……小人实在不知!”司越叩首呼道。
……
秋水云天雅间内,饭菜已经摆上桌来,此时早已过了饭点,本该是饥肠辘辘大快朵颐之时,几人却无一动筷,还在为这意料之外的重大突破而惊疑莫名。
楚盈秋看向林安,激动道:“还真让你们说对了!那个司越,果然有所隐瞒!”
林安也觉欣慰,笑着点了点头。
楚盈秋又道:“你先前还未说完,究竟是如何从香囊联系到司越的?”
她说着,瞥了陌以新一眼,“又怎么一下子跳到了菡萏公主!”
林安道:“菡萏公主身上的疑点,正如萧二公子先前所言。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真想参观皇宫,大可以直接提出请求,独自夜游未免奇怪。
而且,公主曾说,那晚,你和五公主、菡萏公主同游时,在岔路口走了与玲珑园相反的方向。”
“是啊。”楚盈秋点头,“菡萏公主说她上次入宫已去过那里游赏,所以想看看别处风景。”
“这便更奇怪了。”林安道,“菡萏公主只入宫寥寥数次,甚至未能如愿参观皇宫,又有什么理由去过一个并不当季的桂花园?细细想来,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很有可能,她只是借口避开玲珑园。
而司越,又恰恰是在玲珑园外被侍卫们发现的,与菡萏公主特意避开的举动似乎过于巧合。”
楚盈秋思忖道:“也就是说,菡萏公主本是依约前往玲珑园,却先后碰到我和五皇姐,在我们盛情难却的邀请下一同游赏,不得已误了约会……于是只好避开玲珑园,免得撞见太子或司越,令人生疑?”
林安点了点头,“菡萏”本就是荷花,而那枚香囊上绣的也正是荷花图案。当风青提起香囊中藏有春药时,她才忽然发现,司越和菡萏公主身上的零散疑点,居然能微妙地串联起来。
楚盈秋恍然大悟,犹自惊叹道:“仅凭一些片断性的蛛丝马迹,竟能推演得宛如亲历其境。司越怕是做梦也想不到,陌大人自始至终都是在空口套话。”
林安也看向陌以新,会心一笑道:“其实大人口中说出的,大都是已知信息,比如菡萏公主献舞,漱月和亲,皇上拒绝……至于玲珑园幽会,也只是由结果倒推。真正事实性的细节,大人一字未提。”
“什么?”楚盈秋讶异。
“比如,我们并不知香囊是菡萏公主送给太子的,还是太子为表心意主动命人制作的。所以,在提及香囊时,大人只道,‘一枚香囊,成为两人感情升温的药引。’
这句话,其实没有包含任何信息。可在知情人听来,便会下意识顺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去填充细节,误以为大人也知道那一切。”
一番话说罢,林安端起茶盏轻啜几口,润了润喉。
她很明白,陌以新自始至终没有急于让司越招认,甚至是自己先主动讲述,以此为饵,不断从司越的反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又不断放出更多猜测,终于彻底击溃了司越的心理防线。
陌以新看着林安,与她的目光短暂交汇,眉梢微挑,唇角仿佛也轻轻勾动了一下,眼眸中染上一丝温度。
楚盈秋终于理清其中脉络,心中畅快许多,展颜笑道:“你与陌大人真是心有灵犀,居然不用多说一句,便能想到一起去。该不会,你们昨晚便看出那香囊是春药,已经私下互通了吧?”
“咳咳咳——”林安一口水猛地呛住,连声咳嗽起来。
陌以新:……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不得不佩服盈秋离谱的措辞,心中强自忍笑,却要做出扶额无奈的模样,摇头道:“盈秋,你别乱说话。”
楚盈秋一怔:“我说什么了?”
萧濯云反而一噎,面对如此正直的反问,他不由深刻反省,难道是自己脑子不干净,居然会听出歧义来。
林安好不容易咳完了,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看着七公主真诚而疑惑的神情,她觉得,自己真是不好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强行转回话题:“现在看来,太子离席的真相与凤鸣湖毫无干系。这也就说明,太子的确是被人设计加害的。”
林安肃然正色,跟着道:“从玲珑园到凤鸣湖,中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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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萧濯云琢磨道:“太子去玲珑园是为了私会菡萏公主, 他心心念念一亲芳泽,又怎会在等候期间轻易离开?
况且,司越并未见太子出园, 说明太子是从那道小偏门离开的。可即便真有要紧事去办, 至少也该吩咐司越, 知会公主一声,怎么也不必从另一个门绕远吧。”
楚盈秋若有所思道:“所以说,太子大哥绝不是自主离开玲珑园的,而他身上又并无打斗痕迹,莫非是被用了迷药?
凶手从小偏门潜入园中,迷晕太子,又扛着太子去了凤鸣湖,将他溺死在水中!”
萧濯云蹙眉道:“可天庆殿在凤鸣湖北岸,小舟却停在南岸, 若是太子马不停蹄一路前往, 时间勉强还赶得上。而凶手, 要先去玲珑园迷晕太子,再扛着太子一路走去,还要注意躲避沿途的巡查侍卫,风险实在太大, 时间也根本来不及啊。”
楚盈秋对宫中环境自是熟悉, 知晓萧濯云所言不差,敲了敲脑袋,郁闷道:“走路来不及, 可那人总不可能会飞吧!咦,难道是轻功高手?”
萧濯云摇头道:“皇宫大内同样不乏高手,若用轻功, 只会更惹眼。”
楚盈秋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无精打采道:“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真是没活路了。”
林安闻言,忽而心念一动,看向陌以新:“大人可还记得那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唯一剩下的,便是真相。”
陌以新挑了挑眉,会心一笑,道:“自然记得。”
楚盈秋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哑谜,只讶异道:“还有剩下的可能吗?”
林安微微一笑,道:“既然走路来不及,空中更不可能,那么剩下的答案,自然便只有——水路。”
“水路?”楚盈秋讶异。
萧濯云双目一亮,终于恍然道:“原来如此!从北岸到湖心,谁说一定要先去南岸呢?”
“可是小舟在南岸啊!”楚盈秋不解。
林安狡黠一笑,模仿萧濯云的语气道:“谁说小舟一定就在南岸呢?”
楚盈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伸手将她两颊一把捏住,毫不客气地大力揉了揉,笑着嗔道:“你就别卖关子啦!”
林安叫了一声,连连讨饶,待逃脱公主魔掌后,面颊已被揉得升起两团艳红,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莹润的水光,仿若蔷薇初绽,愈发惹眼。
她揉着脸颊,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弯弯,平添几分慵懒娇媚。
陌以新静静看着,眸色微沉,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终是缓缓收紧,隐入袖中。
目光幽幽掠过楚盈秋,依稀带刺。
楚盈秋莫名一个激灵,却觉不出缘由,一时倍感莫名。
林安仍旧看着楚盈秋,认真解释道:“所有人都知道,小舟从来都放在南岸,侍卫们看到小舟泛于湖心,自然会下意识地默认,是从南岸划过去的。
所以,凶手只要提前一点时间,将小舟划到北岸停泊,在玲珑园迷晕太子后,扛着太子从北岸乘舟,行至湖心。就能利用这种惯性思维,造成那样一种错觉。”
楚盈秋回过神,静静听林安分析,眼睛亮了起来。
林安接着道:“那小舟长年覆着白布,又向来无人接近,夜里本就视线不明,在那短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白布之下的小舟已被弄走了。
而北岸又有一排垂柳遮挡湖面,夜色沉沉之下,湖岸泊着那样一叶小舟,藏于树影之后,自然也不会被人察觉。
又正是因为这排垂柳,凶手要背着太子从中穿过,才会不慎在太子衣袍上勾出那一道破口。”
楚盈秋听得连连点头,原来仅仅是这样一个障眼法,便能顺利解决时间上的问题。
恍然大悟之际,她忽而又想起一事,惊道:“等等!若太子已经被人迷晕,侍卫们又怎会看到他站在船头?难道……那不是太子?是凶手换上衣袍,假扮太子跳湖的?”
萧濯云摇了摇头:“侍卫们一看到太子跳湖,便立刻下水游去,你也知道,朝服穿戴很是复杂,还要注意衣袍上的玉佩挂饰,衣袋里的香囊等随身物件。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在夜里漆黑的湖水中给太子原样穿戴回去?”
林安轻叹一声,第一次去湖边查问时,她便想过这个问题,也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更何况,还有二皇子案。若说太子投湖只是一个模糊背影,可目击二皇子投湖的老太监,却是连他投湖前的表情和口型都看得清楚。
如今,太子与菡萏公主的私情已经坐实。回想起来,武玉沙所说太子近来频频出宫,显然是为了与公主私会,所谓调查猫腹藏书,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而让太子时常出神的“要紧事”,八成也就是菡萏公主了。他日夜佩戴那样一枚香囊,精神恍惚简直再正常不过。可二皇子当年,总不可能也是如此。
两件案子之间的这一点相似之处,或许,只是巧合。
再加上,太子案发生后,湖底还出现了那样一堆莫名其妙的水草,至今还无法解释……
楚盈秋同样眉头紧锁,忽又一拍额头,道:“对了,你们收到的那个‘愿’字纸团,后来可有进展?那不也是线索吗?”
萧濯云叹口气道:“那纸团来源不明,用意不明,就连是否与案件有关也只是我们的猜测。我看,还是先别在此处耗费太多精力为好。”
正当此时,雅间外传来轻缓而清脆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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