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宴 第97章

由她掌控,他甘之如饴。

菡萏公主一时语塞,双眸愈显楚楚可怜,只好答道:“那春药配方,是漱月国后宫相传的秘法,我……我也是为了太子殿下,才一时冲动冒险一试。所用药材,都是我按着方子,在景熙城临时采买的。”

“自何处采买?”林安紧接着问。

“有八家药铺。”菡萏公主低声道,“毕竟是那种药……我怕一次买齐过于引人瞩目,便将八种药材分开来买,每家只买其一,又掺入许多其他药材,避免惹眼。”

林安轻轻点头,语气不急不缓:“桌上有纸笔,请公主将这八家药铺的名字一一书写下来。”

“我如何记得?”菡萏公主面色为难,“那日与婢女闲逛,随意进了些药铺买药,根本不曾留心那些店名。”

“那么只好烦请公主带上婢女,将那日的路线重走一遍,仔细回忆一番。”林安的语气始终礼貌得体,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冷静。

菡萏公主一怔,委屈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无助地望向陌以新,仿佛只有他能替她做主。

陌以新仍旧垂眸不语,眼观鼻,鼻观心,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桌面,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菡萏公主一咬牙,沉声道:“大人想要,我自然会做。”

林安唇角微抿,语声清朗:“那便再请公主,将与太子相约之事,细细说来。”

菡萏公主又神色复杂地看了陌以新一眼,良久,才幽幽开口。

天庆殿晚宴时,她见太子离席,便依照约定,相隔一刻钟后起身前往。却不料,在殿外偶遇两位公主,被邀游园,几番推辞不下。

她怕惹人生疑,不得已只好失约,更全未料到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些天来,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太子分明应当在玲珑园中等我,怎会独自去了凤鸣湖,还……”

菡萏公主神色哀戚,“我与太子的……私情,终究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我因太子离世而悲痛欲绝,又因自责内疚而惶惶不可终日,却有苦说不出。

今日得以向大人倾诉衷肠,我才终能稍感解脱,实在感激不尽,只愿报大人于万一。”

陌以新犹未开口,林安自然而然地接话道:“公主好意,我替大人心领了。”

菡萏公主显然一噎,面色微变,终是忍无可忍道:“没想到,堂堂景都府尹陌大人,居然如此惧内!”

说着,又转向林安,愤愤道:“既然是陌夫人,又何必做出一副少女装扮,还随夫查案奔走公干,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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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林安一怔:“什、什么?”

菡萏公主目光凌厉, 语带讥诮,全然不复温婉柔弱之态,仿佛先前那一切羞怯与惶恐, 都只是一顶面具。

她又轻哼一声, 道:“堂堂景都府尹, 手握权柄,断人生死,可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对其他女子居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真是无能至极!”

林安原本还要解释所谓“夫人”的误会,可听她如此唾弃言辞,不由目光一沉,正色道:“男人尊重妻子本是应当,怎就成了无能?”

“无非是因善妒悍妇在侧, 无论心中如何肖想, 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罢了。”菡萏公主傲然昂首, 美目微挑,眼底满是自信。

陌以新眉头微拧。无论心中如何肖想,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她说得……不算错。只是,他所肖想的, 从来都只有那一人罢了。

林安看着菡萏公主, 心念忽而一动,咽下了已至嘴边的反驳之言。她目光中带上几分探究,缓缓开口:“陌大人姿色的确世所少有, 可公主更是仙姿玉貌,倾国倾城。这样一张脸日日对镜梳妆,想必早已对美貌波澜不惊。可为何一见陌大人, 便如此热情仰慕,一心亲近?”

陌以新眉梢顿时一挑——姿色?

从未有人用“姿色”二字形容他,更还当着他面前,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神色,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隐约笑意。安儿素来爱看貌美之人,看来这副皮囊,果然并非全无用处。

他轻咳一声,道:“安儿心胸坦荡,敢作敢当,自然不知公主深意。公主此番作为,不过是有事相求,想让我将她与太子之间的私情,压下不发罢了。”

林安闻言一怔,转念才终于了然。

菡萏公主收到陌以新的拜帖,便知自己与太子的牵扯已被他查出。她不回帖,却私下找来,就是为了借私语之机,以美貌蛊惑查案之人为她保守秘密,将此事掩盖过去。

林安轻叹一声,道:“公主莫不是担心,皇上会因为此事,将丧子之痛迁怒到漱月国头上?其实公主不必多虑,尽管案情复杂,我们终能查出真凶,皇上素来英明睿智,断不会妄加牵连。”

菡萏公主眉心微蹙,却不言语。

陌以新轻笑一声,摇头道:“安儿这次错了。公主美貌而自知,想必早已待价而沽,楚皇自然是公主首选,可惜皇上并无此意。那么,太子便顺理成章成为次选。今太子横死,若两人私情传扬开来,必不利于公主日后再择高枝。”

林安闻言,一时愕然。良久,也只轻叹一声,道:“大人一向实事求是,秉公无私,公主此番谋算,恐怕只能是明珠暗投了。”

明珠?暗投?陌以新眉心一跳。

这位菡萏公主心机深沉,极擅伪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深谙御人之术,分明就是条美女蛇。无非只是容貌出众些罢了,安儿便对她如此惋惜,实在过于怜香惜玉,太容易为色所迷。

他忽然想起,府中有条金玉蹀躞带,乃丞相所赠,是番邦进贡之物。玉色沉稳内敛,上刻卷云暗花,在日光下闪泛金辉,华贵而不俗艳。又以香笼细细熏过,佩于腰间暗香浮动,必定令人眼前一亮。

还有一柄描金折扇,扇骨以紫檀雕就,面绢素净,点缀远山孤雁,偶尔在指间折展轻摇,又能平添几分潇洒风流……

林安已感慨完,目光转向陌以新:“大人可还有话要问?”

陌以新摇头,起身:“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理会菡萏公主是否还有其他反应,就此步出凉亭。一对并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碎石小径尽头。

……

离开雅舍,陌以新先开口道:“安儿方才那番审问,颇有监审官之风。”

林安赧然笑笑:“大人不怪我越俎代庖便是。”

陌以新语声温和:“你我并肩查案,自然不分彼此,你所问的,也是我心中所想。”

林安心中欢喜,道:“那么大人认为,菡萏公主嫌疑如何?”

陌以新摇了摇头:“一来,她所言经过,与司越完全吻合。二来,她将八种药材分散购买,虽是为避免引人注目,可一旦香囊被查,如此做法反而会留下太多可以查证的痕迹。倘若她当真意图谋害太子,想来不应如此草率。”

林安会心一笑,他的判断,果然又与她不谋而合。

她让菡萏公主写下药铺名单,一方面是为了一一查证,再次确认她所言非虚。

而此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按照菡萏公主所言,她与太子的玲珑园之约,只有她和自幼相随的贴身婢女二人知晓,而太子那边也只有太子与司越知晓,连武玉沙这样的贴身侍卫都毫不知情。

如此隐秘之事,却能被凶手利用设下杀局,凶手又是如何得知的?

回想太子与菡萏公主偷情的全过程,都发生在宫外。以两人那般身份,行事更是极为谨慎,从今日这雅舍便可见一斑。

初来楚朝的漱月国公主,如何能在景都拥有这样一座别有洞天的宅院?想必是太子为与她幽会万无一失,特意安排了绝密的隐居之所。

在双方如此尽力掩盖之下,私情却仍旧走漏了出去。她思来想去,唯有菡萏公主采购春药这一环,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破绽。

若是如此,那便很可能是从药铺走漏了消息。

待菡萏公主将药铺名单送到府衙,这便是下一个调查方向。

林安将这一头绪暂且搁下,转头看向陌以新,径直问道:“大人素来谨慎,方才见到那样一个神秘女子,为何连问都不问一句,便答应跟她走?”

陌以新道:“当时我以为,她与那两张纸团有关,自然不妨一试。”

“那她说要单独叙话,大人为何又不答应?就不怕放跑了这条线索?”

陌以新微微一笑,道:“因为那时,我已看出她是菡萏公主。我分明递了拜帖,她却私下找来,必定是事相求,那么,主动权自然便在咱们手上了。”

林安闻言好奇:“大人应当不曾见过她吧,如何能看出她的身份?”

“因为她的容貌。”陌以新道,“她在那时掀起白纱,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如此倾国之姿,又在此时此地现身找我,除了菡萏公主,恐怕不会有第二人。”

林安嘴角抽了抽,菡萏公主那时掀起纱帘,想必是为了以美貌引诱陌以新单独前去,谁成想反而因此被识出身份,适得其反。

林安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大人也对菡萏公主的美貌如此叹服。难怪后来在凉亭中,不敢多看人家一眼。”

陌以新一怔,旋即道:“有何不敢?不过是美貌作钩,情色为饵。我自问定力尚可,何至于被如此下乘手段所惑?”

他音色发沉,几乎是脱口而出,带了一分不容置疑的自辨。

自春药之事后,他始终不知,林安究竟会如何看他,是否会将他当做那等轻浮之人,那般轻易就上了火……

可他又无法开口解释。

无法告诉她,真正让他失控的,从不是药。

是她。

所谓“定力尚可”,根本都是过于自谦。春药侵体,夜深人静,他与她近在咫尺。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生生收回那只点过朱唇的手。

他简直不是人,是神仙。

林安眉头一挑,无比顺畅地接话道:“那依大人之见,什么钩,什么饵,才算上乘?”

陌以新唇角一紧,喉结微动:“有的人,纵是直钩无饵,便已足够。”

“大人说什么?”林安脚步忽而一顿,定定看向陌以新,明澈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眼中的质问太过认真,陌以新心头不由一跳。

果然,他说得太多了,几乎已将那隐匿心思摊在她面前。难道她……听懂了?

她这样盯着他,是震惊,是恼怒,还是……觉得他唐突了?

“直钩无饵,直钩无饵……”林安神情怔忡,喃喃念着。

片刻后,她好似忽然回神,飞快问道:“大人,楚朝可有一个典故,是与直钩钓鱼有关的?”

陌以新一时错愕,还是点头答道:“不错,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林安眼睛一亮,心道一声果然。来楚朝这么久,她早已察觉,这里与她的来处,宛如两个平行世界。古早的历史大抵相似,许多典故与人物都能找到映照之处,只是在后世朝代才出现分岔,历史走向渐行渐远。

在这里,果然也有太公钓鱼的传说。

陌以新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林安为何那般反应,又为何有此一问。

他所以为的“失言”,在她耳中,不过是对于案情的灵光乍现,根本与情意无关。

他的神色沉寂了几分,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淡淡道:“安儿所想合情合理,值得一查。”

……

回府后,萧濯云和七公主已在等候。

林安略过一些经过,将菡萏公主提供的信息大致讲了一遍。

听罢,萧濯云喃喃道:“如此说来,凶手的确不是她了?”

“我早就说过很多次了。”楚盈秋轻哼一声,“案发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陌以新看向萧濯云,道,“你对垂钓可有了解?”

“怎么问起这个?”萧濯云微讶,还是答道,“略知一二,怎么了?”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查清景熙城中所有与垂钓相关之处,不论是渔具铺、垂钓台,还是泊舟渡口、临水茶棚,凡有关联之地,一并列出。”